此為防盜章四周靜靜的,彌漫著爐火的氣息,她垂下眼,望著那鳳闕笑,望著自個的小月復笑,念著自個過往的痴傻笑。笑著笑著,周如水的眸光突就變得越發的潔淨透明了,就好似已是看透了生死,越盡了人世滄桑後的闊達,無著。
世人為之瘋魔的鳳闋玉呀,就讓她把它留在劉氏!帶進地獄罷!
層層幔帳隨風飛揚,像是一場舞,也似一種斗。周如水的嘴角略略一彎,想著符翎尚在,又育有一子。如此,周氏便後繼有人不至于絕戶,只知道了這一點,周如水便覺得苟延殘喘了這麼久,終于有了點慰藉。
她真的累了,她等了這麼久,終于可以去地下與親人團聚了。
這世上最大的苦痛是甚麼呢?或許就是失之交臂,求而不得,明明在高處卻摔得粉身碎骨罷!他劉崢過得快活麼?她看未必!他為了建秦立下汗馬功勞,如今,卻還是不受父喜,更要為了得太子位,同那些在滅周建秦上毫無建樹的兄弟們明爭暗斗!
今日,就叫她為她的母國,為她的家族,做最後一件事情罷。她要毀了鳳闕,卻叫世人以為劉崢尋到了她,為搶鳳闕逼死了她,鳳闕已經落在了劉氏族人的手中。到時,劉崢拿不出鳳闕會被親人猜忌。劉氏一族辯解不清,亦會月復背受敵!劉氏從此難安,便是她今生所求!便是她的報復!
也就是這一瞬間的事情,周如水左右一扯,室中的紅色幔帳便紛紛被卷入炭盆中迅速燃燒了起來,緊接著,整間內室火光四起,吱吱火花竄跳而開。公子崢急忙回返時,便見周如水立在內室中央。她雙目含淚,嘴角含笑,廣袖中銀光乍現,抬手,便毫不遲疑揚起了一把尖剪,將它直直刺刺入了自個的胸口。
明明疼痛非常,她卻還在朝他笑,那笑極冷,好似在道,他要她的心頭血,她,給了!
血光四濺間,周如水終于發狂般地痴笑了起來,他只听她淒然道︰「劉崢!劉崢!我的心頭血給你了!我的命也給你了!吾周氏如水,不忠,不孝,不悌,愧對先祖,愧對天下。可到死,終還是有了一點骨氣!」
豁地,她又拔出了胸口的尖剪,竟又將它一把揚起,毫不留情地戳向了自個的左手掌心。隨之,一聲脆響,天空也劈起一道干雷。那動作太狠戾,公子崢分明地看見,一道綠光伴著脆響自她掌心中崩裂而出,多少人心心念念的鳳闋,竟碎成幾塊落進了一片火光之間。
耳邊都是火光炸起之聲,公子崢卻忽然覺得,他清晰地听見了尖刀入肉時的聲音。室中的周如水疼得蹙緊了眉頭,卻還在痴痴的笑,她又呼出了一口長氣,抬頭看向他,繼續嘶叫道︰「劉崢!你瞧,我的心頭血給你了!鳳闕也給你了!」
「哈哈哈哈!我的心頭血給你了!鳳闕也給你了!」
如此這般,院中僕從都被嚇得跪倒在地,諒誰,也未見過如此淒烈的自裁。
公子崢始知中計,卻是大勢已去。一時間,萬般思量在心頭,他竟是頹然地跌坐在了地上,當場就愣傻住了。他如何曉得,往日間不問世事古靈精怪的天驕公主,竟能決絕至此!這就是她的復仇麼?叫他從此百口莫辯!叫劉氏從此如坐針氈!
火勢越演越烈,濃煙迷糊了周如水的視線,她仰起頭,看著頭頂已燃著的橫木屋梁,哭聲漸漸小了。
可就在這時,外頭響起了一聲極悲的長嘯,是去而復返的瑯琊王五飛奔前來,他奔向火場,哭叫道︰「阿姐!阿姐!你何故自尋短見?阿姐!你回來!小五甚是想你!阿姐,小五,還來不及好好待你啊!阿姐!你怎又欺我?」
血液在流逝,烈焰撩得她睜不開眼,但听見了王五的聲音,周如水仍是強忍著疼痛眩暈,拼勁了最後一絲力氣往門前挪去,她眷戀地望著小五,望著這如她嫡親阿弟一般的兒郎,忽然,淚流雨下。她使勁全力地朝他喊︰「小五,阿姐又欺你了……」喊著喊著,她又努力地朝他扯起了一抹笑。她這一輩子,白活了。但她的小五過得很好呢!他當上了王氏家主,將來,他會娶妻,會生子。他的前途無量好,或許,她還能在地下祈求他無病無災,長命百歲。
想著,她又看向了劉崢,她恨怨地看著他,忽然,在熾烈的火海之中,她痛苦地嘶叫了起來。
緩緩,眾人只听一聲極其苦痛的嘶叫,那是火海中的婦人生命盡頭的最後一聲,她在喊︰「從此以往,天上地下,吾周天驕與秦元劉崢,生生世世,不復相見!」
她再也不要,再也不願,再也不想遇見他了。她的一生活活活成了笑話,這般的狼狽,她再也不要了!一語言盡,周如水淺淡地望向陸續趕來救火的奴僕,還有從驚嚇中緩過神來,趕忙沖上前來的劉崢和王五郎,她痛苦地強撐著笑,眷戀地透著重重火光再看了王五最後一眼,便轉過身去,毅然地躍進了身後的火海之中。
她這一生,遺憾太多,卻再無轉圜了。
這天夜里,襄城城北家家戶戶都听見了瑯琊王五淒楚的長嘯,他在哭問︰「周氏如水,半生榮華,極盡天驕。痴心錯付,半生為奴,身死國破。周如水,何罪之有!」
公子崢府中的大火,一直燒了三天三夜。瑯琊王五也在府門前枯坐了三天三夜,待大火燃盡,他才起身,更是頭一次正視起公子崢,當眾呵罵道︰「秦公子崢,盜周土,奪鳳闕,實乃篡權賊子,孤煞惡人也!」
從此,瑯琊王氏全族遠走,深惡于秦。
三年後,晉國與寧川城聯攻秦土,意在鳳闕。
想著,周如水眸光一轉,嘴邊勾起了一抹狡黠的笑。
她才不在乎王氏馬車中的人到底是誰,哪怕只是個王氏姑子也無甚麼。所謂眾口鑠金,積毀銷骨。她周如水就算在南城門前認錯了馬車,表錯了情。受她的情,受她仰慕的也是瑯琊王家的三郎,而不是他秦元劉崢!這,就足夠了!
子昂曾說過,自古英豪,大多是借勢而上,所以成事。她要的,只是趁著人多口雜,當眾扇劉崢的臉,再利用言論,叫瑯琊王三曉得,她周氏天驕傾慕于他……
轉眼,周如水的馬車就行向了岔道的另一頭,直直駛過了秦元劉氏的車隊。最終,停在了那隊毫不起眼的車馬前。
人群中的姑子們,這時都已因夙英的喊話炸開了鍋,她們從未曉得天驕公主竟已到了南城門,更不曉得這怎會有瑯琊王家的三郎!于是,她們也紛紛跟著變了方向,轉頭,越過秦元劉氏車隊,朝小道望來。
眾人只見那喊話的女婢回到車旁挽起了車帷,稍余,帷後便緩緩伸出了一雙縴細白女敕的玉手。緊接著,一個美艷的小姑子踏著木屐,施施然下了車來。她從容地整了整衣袖,環視四周後,便收回了目光,踏著步子施施然向前走去。隨著她的走動,珠玉環佩叮鈴作響,每一步,都透著優雅,似是華貴樂章。
乍見著她,眾人都驚嘆于她的美麗。一游俠大步擠上前來,瞪大了眼,輕問︰「這便是周氏天驕?公子沐笙的唯一親妹?」
「然,那僕婢是這般講的!」
「妙哉!想周天驕這般稚齡,卻竟有如此風貌,實在美煞人也!」
議論聲一疊接著一疊,眾人紛紛圍了上來,都在感慨︰
「周公主天驕竟下車了……」
「天啦,她竟是周氏天驕!」
周如水心中也是失笑,「前世」,這些人見她去迎下品劉崢,可都是冷言相譏的,可如今,倒來不及笑話她了麼?
眾人議論紛紛,周如水卻仿若未聞的,背對著秦元劉氏的車隊,緩緩地,端方優雅地走上了前去。小姑子長袍廣袖,腰間細細,施施然立在道中,直截便攔住了王氏馬車的去路。
果然,因她的擋道,御夫急住了韁繩,馬車也順勢停了下來。
待馬車穩穩停在跟前,周如水審視著那厚厚的烏色帷簾,眼眸微垂,堪堪便是一禮,脆生生就道︰「周氏天驕傾慕三郎多時,為見郎君,冒昧前來。若得一見,此生足矣。」
天高雲淡,太陽艷艷。她的聲音嬌軟溫柔,清脆中又帶著顫抖,直是悅耳極了。
輕風混著正午暖洋洋的余溫,撩動著車上的沙羅,車中人未知是誰,四下皆是靜靜。待她的話音落下,身前的馬車里卻未有半分動靜。一時間,周圍人聲嗡嗡,因周如水這般大的動靜,周圍又有許多原是來等秦元劉崢的姑子郎君也都跟隨著她驅車圍了上來。
也不知是誰先起的頭,先是一聲嗤笑響起,緊接著,便傳來了刺耳的尖哨聲。有好事者笑論道︰
「這是怎的?天驕公主不是來接秦元劉崢的麼?」
「天驕公主道那是三郎的馬車嗎?竟是風華絕代的三郎麼?」
「怕是弄錯了吧……」有個尖臉姑子盯著停在不遠處的秦元劉氏車隊,再回望素樸無華的王氏馬車,蹙眉道︰「看那車軸上的族徽確是瑯琊王氏不錯。可這馬車之中,坐的怕是瑯琊王府的某位庶子吧!你瞧,這都不及秦元劉崢的車隊威武呢!里頭,怎會有風華絕代的王三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