祭台之上,姚知見人群堪堪分出條道來本就奇怪,原是要蹙眉怒喝出聲,卻再見華衣錦袍,金冠束發,長身玉立躍然馬上的公子沐笙時,神色一愣,忙是換了面色,就在祭台上行了一禮道︰「二殿下遠道而來,下官有失遠迎。」
聞言,四面縣民皆是怔然,祭台上的三老巫祝慌忙跟著跪下了身去,轉眼間,便就黑壓壓地跪了一地了。
公子沐笙淡淡掃了一眼,便擺手讓一眾人起身。轉眸,只斜睨著祭台上面皮緊繃,卻又分外輕佻的姚知,不緊不慢,故作不知地問道︰「這是怎麼了?姚府可是在辦喜事?」
聞言,祭台上的巫祝與三老都是一凜,卻姚知見公子沐笙神色泰然並無不滿,便就稍稍定下了神,回道︰「二殿下有所不知,這兒的河神最喜美婦,唯有為他送下美人為婦,才得風調雨順,五谷豐登。」
「哦?竟是河伯娶婦?」公子沐笙微微一笑,欣長清俊的身影就像是一副逆光的畫。他深深看了一眼姚知,嘴角一挑,饒有興致地曬道︰「有趣!原這河伯也貪!若是如此便能免災,這天下均當以你為表率才對!」
听出公子沐笙口吻中的贊賞,姚知眸中現出了狐疑。待再憶及公子沐笙向來溫文,不受君喜,便以為他是急于尋了好事向君上表功,也就松去了戒備,面露出了欣喜來。
卻鳳尹縣民全都苦了臉,眸中更都露出了幾分心死如灰來。
像鳳嶺縣這樣的窮鄉僻壤,便是十幾年也難得會有個大人物來。卻如今,好不容易等來了二殿下的親臨,二殿下不但不為民除害,懲治姚知這殺人不償命的狗官,反是對之姚知興致盎然。這般,如何不叫他們自心底都發出失望與難堪來。
如此,終有一大膽的漢子憤憤吼道︰「天地不仁,視萬物如芻狗!聖人不仁,視百姓為芻狗!」
卻他的聲音方才震懾四方,便已戛然而止,暗地里涌來的衙役一瞬就將他橫拖開來,悶頭便是一狠棍。
對此,公子沐笙神色淡淡,更是恍若未聞,不過意興闌珊地擺擺手,對著姚知嗤道︰「窮山惡水出刁民,也是苦了你久任在此。」緊接著,他目光一橫,便望向祭台上抬著的喜轎,一面大步邁上祭台,一面好奇道︰「不知這河伯之婦,生得怎般美貌?」
見著這一幕,不同于縣民們的荒唐無奈,憤憤不已。頭戴帷帽,由著夙英攙扶著隱在人群中的周如水微微一笑,一雙明眸都彎成了月牙。她嘴角微勾,不由低低曬道︰「兄長氣得不輕,這都開始耍猴兒了!」
果真,祭台之上,公子沐笙才將車帷撩起,眉頭便是一蹙,扭頭瞪向姚知,怒道︰「此等也算絕色?你們對河伯亦能如此敷衍?」說著,他眉目生寒,周身都攝出了凜然之氣,抬腳便將尚自愣怔的巫祝一腳踹入了水之中。
春寒陡峭,江水冰冷刺骨,盛亮的日光之下,忽來鳥鳴聲聲。「神通廣大」的巫祝無端下河,在水面浮沉掙扎了一會,便抵不住極寒,很快地沉入了水底。
眾人皆是愕然,公子沐笙卻是神情淡淡,他挑著眉看向姚知,冷冷道︰「傳言巫祝神通廣大,上能通天,下能通地。既他道法高深,通了天眼。便允他半柱香的時辰,下去與河伯說說,道這姑子雖美,卻算不得絕色。本縣人杰地靈,定還能尋出個姿色更美的來。」言及此處,他又是一笑,卻他分明笑著,眸中卻未融進半分笑意。
半柱香的時辰說過便過了,水死寂,半點動靜也無。眾人心中均明,那巫祝怕已是溺死了。
姚知自巫祝落水眉頭便已擰起,自心中都浮起了一層陰雲來。卻他雖暗揣這公子沐笙不大對勁,卻一時又存著僥幸,遂手腳發冷地立在一旁,並未做聲。
反是三老俱都打起了寒顫,眼見半柱香的時辰都過了,巫祝也未自水中冒出頭來,便就爭先拱後地推月兌道︰「殿下!殿下!這可怪不得咱們吶!咱們為了鳳尹縣的安寧,實是用心良苦!天地可鑒的!要怪!也只得怪這些個愚民!他們自私自利,只曉得將自家的好女兒藏起來,壓根不顧大局大利。這才使得,使得這河伯之婦非為絕色呀!」
這般的推月兌之詞,實是滑天下之大稽。鐘轡自人群中冷冷一笑,喝罵道︰「你那佷女便是絕色!為何安于閨中,不侍河伯?」
聞言,公子沐笙淡淡瞥他一眼,素來沉靜如深潭般的眸中掠過一道極淡的明光。須臾,便見他轉過眸來,神情極是平靜,亦極是漠然地看向水面道︰「半柱香的時辰已過,怕是巫祝辯解不及,河伯不放人了。」說著,他縴長的睫毛輕輕裔動了一下,忽然,就心情愉悅地看向三老,淡淡笑道︰「這天上地下,想也都念長幼尊卑。三老既是德高望重,便就下去替巫祝解圍,與河伯解釋個通透罷!」
這次第,他倒未親自出手,就見兩侍從飛身上前,毫不留情地將三老踹入了河中,如此還不夠,更是將台上用來砸壓新婦的巨石砸打了下去。
見此,姚知哪能不醒過神來,原本諂笑的神色立馬便褪得干干淨淨,吞了吞口水,直往一眾衙役後頭躲去,橫著脖子對上公子沐笙,言之鑿鑿地叫道︰「本官為君上親封!殿下不得君命!莫不能私懲朝廷命官!」
听他這樣講,公子沐笙懶慢一笑,盯著姚知的猖狂模樣,無論是周身的氣場或是冷笑的神情,都透著說不出的倨傲與淡漠。他長身玉立站在祭台之上,一步步地走近姚知,神態嚴肅地重復道︰「朝廷命官?你可知,何為官?」
言至此,他的目光略過姚知,望向了祭台之下。
彼時,碧天蒼蒼,大地茫茫。鋪就一地的紅毯之上人影綽綽,三三兩兩的紅燈籠在風中搖晃,毫無喜慶,唯有飄零落寞。見此,公子沐笙的眸中也寫滿了蕭索,就听他一字一頓,極是認真地道︰「官者,職也,使也,公也。吏事君,公從民,為天地立心,為生民立命。卻你所作所為,枉為官亦枉為人!」
公子沐笙的話不可謂不重,原還垂頭喪氣的縣民也都醒過了神來,無不振奮非常。有膽大的更是喝罵出聲道,「二殿下,這狗官草菅人命!無惡不作!請您還咱們一個公道!」
「老天開眼!求二殿下也送這狗官下河!」
也就在這時,原還呈護衛狀擋在姚知面前的衙役忽然反水,蜂擁一致地將刑杖壓在了姚知身上,叫他僕跪在了公子沐笙的身前。
見此,公子沐笙不動如山,不過淡淡看著這變故,淺淺的笑意也染上了寒光,對著姚知,一字一頓地嗤道︰「你為朝廷命官,私收賦稅,草菅人命,按律先當施以杖刑。至于後頭的事兒,自會一一與你慢慢清算。」言畢,因看著了被攙扶著緩緩走近的周如水,他也不願多言,轉身就往祭台下走去。
卻姚知哪里肯從,他掙扎著起身,越發跋扈驕橫地囔叫道︰「我乃朝廷命官,非是君上之命,絕不受杖刑之辱!你如此妄為!不如就此殺了我!」
聞言,公子沐笙腳步一頓,緩緩地偏過頭去。忽然,就輕輕一笑,黑亮的眸中都漾起了淡淡的水波來。這笑很輕,淡得像靜流過的深泉。卻他嘴角的弧度全透是剔透與嘲弄。這神態,與往日里溫和的他判若兩人。
須臾,便見他正了顏色,銳利的眸光一一滑過圍觀的縣民,冷著眼,朗聲說道︰「家國對吾而言,並非是只供揮霍的富貴。吾周氏世代矜矜業業,也絕不容你這禍民的蛀蟲。杖刑乃執國法,求死卻是你的請求。你既一心尋死,便就從你所願。」言罷,便傳令下去,先杖刑,再將姚知斬于祭台之上。
一時間,鳳尹縣呼聲震天,一眾縣民無不喜不勝禁,涕淚交加,不知是誰起的頭,縣民又烏壓壓跪成了一片,只是這一次,他們跪得心甘情願。他們在高呼︰「老天有眼!殿下萬福!殿下千歲!千歲!千千歲!」
見此,周如水穩穩當當立在祭台之下,忽然,就螓首微歪,嫣然一笑,低低嘀咕道︰「阿兄真偉岸!也不曉得,哪家的姑子有這好福氣!」
她正這麼說著,公子沐笙已走了近來,他彎去,直截就將周如水抱了起來。無奈又心疼地隔著帷帽盯著周如水白得幾近透明的小臉,抿了抿嘴,終是低聲責備道︰「腿都斷了,卻也亂跑。」
听他這般講,周如水仍是輕輕地笑。四下的歡呼聲震耳欲聾,跪地叩謝的百姓涕淚泠泠,看著蒼茫的天色,周如水伸出了手去,她小心翼翼地拉了拉公子沐笙的袍袖。須臾,雙手便就自然而然地環上了公子沐笙的頸脖,如幼時一般輕蹭著他,軟軟糯糯地安慰他道,「腿雖斷了,卻是會好的。就似如今這世道,雖是天心難測,世情如霜,卻因還有阿兄在,兕子的心,便就是安穩的。」
一因鳳尹縣事亂,二因周如水的腿傷,兄妹二人在鳳尹縣一待便是半個月之久。這些天里,左衛軍也收隊回到了周如水身旁,一眾男兒如今見了周如水全是另眼相待,均是恭敬了不少。便是炯七見了她,雖是隔得遠遠的,仍可見滿目愧疚。那無端端就多出的幾分關心,鬧得周如水滿身滿心的不自在。卻炯七的愧疚非是無理的,畢竟當日,周如水身側只他一人護衛,卻他護衛不及,便是瀆職。
自那日地動之後,外頭的消息直是一天一個變。先個因是周如水在養傷,公子沐笙絕口不讓左右與她談及外頭的變故,今個見她終于自個下了地,炯七終是未躲過她的盤問。
外頭日光正盛,周如水優美的輪廓在陽光下也仿佛鍍上了一圈薄薄的光暈。
炯七垂著眸立在她身前,事無巨細地詳稟著各處的災情與眾家族的傷亡情況。待他講道︰「昨日瑯琊王府已傳出了消息,稱是王箋與王三郎回程路上又中了埋伏,王三郎身受重傷引得宿疾並發,似是不大好了。」時,原還閉目養神的周如水忽然抬起臉來,白玉無瑕的臉蛋忽的就白了幾分。
她咬著唇,半晌才眨了眨靈動又精致的杏眼,小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