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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7. 春日風流 第九十五章

須臾,周如水的身側,就只余下炯七一人了。

炯七扶著她自馬車上下來,也不禁嘆息道︰「您方才逃了便是逃了!如今,最好的時機卻已是過了!」

即便謝蘊之領著謝家家軍不停地在救人,即便左衛精準又神速,不久便充當了救援中的主力。卻即使如此,依舊是杯水車薪。

太多人驚懼到找不著方向,太多人被雜物絆倒呼痛不前。大地震了又震,這場浩劫仿佛永不會停了似的。就連周如水也險些被巨石砸中,炯七的話音才落,她身後的車廂就被砸出了一個大窟窿。

四下黑漆一片,四面慌亂淒慘,看不見天空起落的飛鳥,卻听得見它們的淒叫。看不清滿地的尸骨狼藉,卻聞得見焦灼血腥的味道。哭痛連連,呼喚聲此起彼伏,有去而又返的尋親之人,更有頹喪絕望的慘叫,他們悲呼︰「吾命休矣!」他們悲呼︰「再難回天!」

這是天災,也是天人之戰,落日會緩緩沉入山後,亦會再度升起。可有些人的宿命,卻已然在此落了幕。

借著夜明珠微微散出的熒光,周如水靜靜遠眺著周邊的景象,她的面上,也終于浮現出了一種從未有過的沉斂與凝重。不知是自嘲,還是嘆息著,她輕輕地說道︰「人之生也柔弱,其死也堅強。若我逃了,便配不上萬民供養,也當不起左衛之主了。」

說著,她淡然地將夜明珠遞給了炯七,看著他,冷靜地說道︰」走吧,咱們可不能光顧著等死。「

逃出峽谷的這條路,明明不長,卻早已勝過了荊棘之道。

雷鳴風嘯,推搡無路,粗礪的風沙一遍遍地擦過周如水的面頰。為免踩踏到地上的尸體雜物,周如水緊抓著劍鞘,跌跌撞撞地緊緊跟在了炯七的身後。

卻忽然,正前方炸響起一聲「轟隆」,緊接著,炮息聲蓋過一切,砰,砰,砰,接二連三的焰火出人意料地自天際綻開,澹蕩如潮,照亮了夜空,也照得峽中亮同白晝。

頃刻間,慌亂哭泣,無緒狂奔的眾人都安靜了下來,周如水的腳步也是一頓。她縴眸微張,怔怔的,艱難地抬起頭來,呆呆地看著天空之上,紅的,黃的,藍的,白的,諸色火花次第地冒了上來。呆呆地看著它們一朵接著一朵,乍明乍黯,亮得叫人心安。

她忽然就想起,大年夜里,也是在這樣驟明驟暗的漆黑之中,王玉溪覆著她的手,一字一頓地對她道︰「阿念,願你新歲安康,百福不斷。」

或許,人與人之間,是真的有心靈相通的。這一瞬,她忽然就破天荒地覺得,來人是他,是她的三郎來了!遂,周如水想也未想就松開了劍鞘,奮力朝著煙火燃起的方向,狂奔而去。

終于,在眾人歡呼雀躍的呼喊聲中,她看見了他!

所有人都是狼狽的模樣,疲于奔逃的眾人是,鎮定自若的周如水是,卻只有去而復返的王玉溪不是。她看見他高高坐在馬背之上,白袍玉帶,端莊孤潔。他漆黑深邃的眸子仿若深潭,好似只要他願意,展眉蹙眉之間,便可見花開花落。

一片狼藉之下,因了他的到來,四面都在歡呼。

「是三郎!是瑯琊王三來了!」

「是!是三郎!三郎領著青雲十六騎與王家家軍來救咱們了!」

「對!對!順著煙火走!那頭便是出路!」

「三郎心慈,去而復返!焰火燃處便是出路!焰火燃處!便是出路!」

終于來到王玉溪的身側,周如水並未像旁人一般繼續往遠處逃去,她只是靜靜地于谷口處站在了他的身旁,輕輕地拉住了他的袍袖。

見到了他,來到了他的身邊,她的惶恐,她的戾急,她的強撐,都在他的注視下消于了無形。緩緩地,她忽然就不願意再忍了,忽然就任由自個眼中的淚水簌簌地落下。

見到周如水的身側只有一名左衛,王玉溪的眼神微微有些晃動,他清潤的眸子靜靜地看著她,忽然,就低低地問道︰「知危難避,卻遲于自救,小公主不怕枉送了性命麼?」

聞言,周如水的淚水更盛,她的頭發早便被吹亂了,標致的小臉更滿是狼狽。風卷著砂礫雨雪一陣陣地刮著,她望著他,一雙杏眼亮得驚人,有些依賴,有些委屈,更有些埋怨,她亦是低低地反問他道︰「君子不立危牆之下,三郎何故去而復返?」

听了她的話,他清澈的明眸朝她看去,盯著她逐漸蹙籠的眉心,輕輕曬道︰「皆因阿念在此。」卻轉瞬,在她愕然的神情之下,他又是輕輕一笑,在伸手不見五指的黑里,隱于大氅下的手掌輕輕地勾住了她的手指,須臾,更是似真似假地繼續說道︰「百年瑯琊王家,本就是這麼來的。」

他簡簡單單一語帶過,好似打著禪機,卻周如水一瞬就懂了。

以勢服人,不過過眼雲煙。以德服人,才得細水長流。

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百年士族的名望清譽,全不是空穴來風輕易就能得來的。若是試煉,他們得一次次的在泰山崩前,臨而不瞬。若是災禍,它們也必須得硬扛著的,一次次的知危而不避,甘當于人前。如此的千錘百煉,才能有所謂的風骨,所謂的士族名望。就如他們皇室一般,只有承苦于民前,才能得以民心,得以天下太平。

周如水笑了,望著王玉溪清輝如月的眸子,輕輕地勾起了嫣唇。她這模樣妖嬈又清雅,在這淒涼的夜里,分外的與眾不同,分外的撩人心魄。

就听她歡快地說道︰「你知方才,焰火一亮,我想到甚麼了麼?」說著,她又朝他狡黠地眨了眨眼,直是深情地盯了他一會,才別是真摯地,軟軟地說道︰「我想到了三郎你,想到了,天不絕人願,故使儂見郎。」

在這樣無可奈何的,慌亂慘痛的夜里,見過這一幕的士族子弟,及至年邁都無法忘記他們的模樣。他們無法忘記從容不迫立于車轅之上的周天驕,無法忘記鋌而走險去而復返的王玉溪,更無法忘記他們自骨血之中透出的擔當與安定,在泰山將崩前仍舊不瞬的孤勇與凜然。

人到何時,命到何時。救人,並不等同于送死。智者清楚地知曉,何時該開局,何時又該收局。

再見一道響雷劃過天際,王玉溪深邃的眸子便是一凝。他緩緩側過臉來,看向周如水,看著她,他的聲音溫潤如常,極是冷靜,亦也極是漠然地說道︰「罷了,咱們也該走了。」

說著,他便彎身扶抱起了周如水,摟著她,躍上了馬背。

所有人都以為,逃了便是逃了。所有人都以為,大難之後必有後福。連周如水都是這麼想的。卻可惜,命運有時,總會唬人。

因為下山的路已被巨石堵住了,為免遇上山崩、滾石,他們只得暫且往空曠的山頂上躲。

彼時,四下又陷入了漆黑,到處都是大大小小的水窪。

一眾人中,有的衣衫不整,有的面色困頓,有的仍舊在低聲抱怨。寒風吹動著周如水的裙裾,她仰頭望著王玉溪,劫後余生的歡喜叫她一點也不想束縛自個的心,一點也不願再顧及旁人的目光。

她與他本正說著話,卻說著說著,她黑黝黝的眼楮便亮晶晶地盯住他不放了,她更伸出手去抱住了他的腰,依偎進了他的懷里。卻也就在這一刻,借著炯七手中夜明珠散發出的瑩瑩微光,周如水雙眸一眯,猛地便推開了王玉溪,大聲喊道︰「三郎當心!」

眾人皆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嚇了一跳,他們只見,空曠的山頂之上,忽然就涌出了一大片的黑衣人。黑衣人齊齊將利箭對準了周如水與王玉溪的方向,嗖的一聲又一聲,無數的暗箭朝他們射來,濃重的殺氣籠罩著夜空,連風聲都好似被這喋喋不休的利箭凍結在了半空。

誰能想到,天災未過,緊接著的便是一場暗殺呢?

明明前一刻,她還在與他撒嬌,她嗔怪著的,低低在他耳畔說道︰「原本我是不懼的,險些被巨石砸中時,心下也只是顫了顫。卻一見著你,我便有些後怕了,更是忍不住想要流淚。」說著,她還扯著他的袍袖搖了搖,埋怨道︰「慎不害也!慎不害也!你叔父都不計前嫌,如此點撥他了!卻謝潯那老兒是真的昏了頭了麼?也是了,物以類聚,人以群分,吾父不也是個昏了頭的麼?」

她說的這話,忒得不符禮法教化,惹得一旁的炯七,都暗自撇過了頭去,裝作未聞。

卻王玉溪朝她輕輕地笑,話音別是溫和,如沐春風地問她︰「那小公主還願參宴麼?」他的意思是,即便如此遭了災,賞花宴仍會照舊。

這般,周如水直是撇了撇嘴,沒好氣地道︰「若要歸家,三郎送我麼?」

聞言,王玉溪一曬,眸色深了深,輕頷首,抬手,將她被風吹亂的鬢發都妥帖地放在了耳後。

卻周如水不依不饒,不太信地問他︰「三郎走得開麼?」

這模樣頗有些無賴潑皮,但又勝在可憐可愛,直惹得王玉溪無奈地勾起了她的手指,鄭重輕道︰「一約既定,萬山無阻。」

前一刻,她的心都好似被泡在了溫水里。卻這一刻,在眾人的驚嘩聲中,鋒利的暗箭正不停歇地在朝他們射來。眼見著炯七中箭倒地,周如水也終于閃避不及,卻不過須臾,王玉溪已擋在了她的身前,一把摟住她,生生替她挨受了一箭。

緊接著,凌厲的寒氣自他們身側飛掠而過,周如水只覺雙目一黑,少頃,便自王玉溪的懷中,與他一同墜下了山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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