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見這桑落酒,色比涼漿猶女敕,香同甘露永春。周如水咽了咽口水,真覺自個的酒癮又冒出了頭來。如此,便也怡然自得地捏起盞低頭抿了一口。這入口才知,桑落酒酒質清醇,綿甜可口,不覺便真貪起了杯了。
她這貪杯也是不聲不響的,待謝蘊之回過頭來,便見周如水已伏在幾上睡著了。彼時,她白皙如玉的臉龐仿佛籠著一層粉色輕煙,不知不覺,便隱著股撩人的醉意。她那骨節分明的細長手指,更還松松地捏著個空盞不放。這姿態,直叫謝蘊之無奈一曬,只得解下了自個的黑裘披風,準備給周如水蓋上。
卻他才一動作,身側忽的就伸出了一只瑩白玉手,須臾之間,王玉溪穩穩地握住了他的手腕,止住了他的動作。
他如畫的面上和煦依舊,溫潤依舊,甚至微微含笑著說道︰「你二人嫌隙未消,還是我來罷!」言訖,便越過兀自怔忪的謝蘊之,自僕婢手中接過厚衣,輕巧溫柔地將周如水蓋了個嚴實。
見此暗潮涌動,眾人皆是心照不宣,偏就風淺樓不甘寂寞,他修長的手指按在腰間的短笛上來回游動,忽然,就盯住陷入沉醉的周如水,微翹起嘴角,妖冶地笑問王玉溪道︰「這周天驕也是古怪!小小年紀,眉心黑氣郁結,常有大事凝心。師兄你道,她哪來這麼重的心思?」
他這話音一落,南宮祁就立馬接過了話頭。他等這一刻已是許久,遂仰頭飲了一口酒後,便似笑非笑地睨著謝蘊之道︰「莫不是因了蘊之兄那被養廢了的蠢阿妹?」
說著,他更是挑釁非常地朝謝蘊之揚了揚盞,意味深長地低喃道︰「早我還以為,你父親的續弦是你們的親姨母,這日子倒是會好過的。卻如今再看吶!才曉得,彼時,你們年歲大了確實無礙,卻謝六終是被她捧殺了!婁後再不得寵,周天驕亦仍是獨獨的千歲,卻她兩次三番直把天家的千歲當作後院的庶女,便就真不知是她糊涂?還是謝相糊涂了?卻你們謝家如今再糊涂,也莫要捎帶上我!今個也巧,便就煩請蘊之兄捎帶句話,有道是齊大非偶,祁與你那六妹實在無緣,還請謝翁得饒人處且饒人罷!」
說到這,南宮祁壞嘴的毛病也絲毫未收斂,更是得寸進尺地哧道︰「便是與那耄耋老翁再睡上幾晚,也比娶了那短視又惡毒的蠢貨強吶!」
他這全是鄙夷的話音一落,謝蘊之的臉色也算是徹底地黑了。
這番,王玉溪與風淺樓全是作壁上觀,倒是馮樘挑了挑眉,怕二人真較上勁來,便笑睇了王玉溪一眼,做和事老狀,插話打諢道︰「你便莫再火上澆油了!倒是頑疾尚可解,情毒無可醫。咱們這小千歲,怕不是動了真情了罷?」
他這話,全是為了緩和氣氛。卻哪想,這話音一落,眾人更是神色各異了。也唯有周如水在這境況下還真醉得安心,全像是個不知世事毫不設防的小兔。也不知公子沐笙見了,是否會扶額長嘆,無可奈何呢?
車隊一行全在梁村靜待甄氏車隊的到來,卻第二日,瑯琊王氏眾人便都先行一步了。王家如此獨樹一幟,眾人心中卻未有甚麼不滿,反是有些心有戚戚。
畢竟,謝潯遲遲與眾人匯合後,明知謝六沖撞了王五,卻在宴上草草了事,毫無幾分真切寬慰。便是瑯琊王家因此對他不滿,不願再與之同行,也是能夠理解的。
再又聞寧川少主風淺樓昨日恰到了梁村,夜中他硬拉著王玉溪比笛,王玉溪輸了,便必須得送他一程。如此,瑯琊王氏眾人也就跟著一道走了。這般說來,面子里子倒都齊了,眾人皆是笑顏相送,也只有傻子才會再往深里去挖,白白傷了這面上的和氣。
倒是周如水有些嘀咕,待王家車隊行遠了,她才低低問夙英道︰「我倒有一事疑惑不解,怎麼風淺樓會喚三郎師兄呢?泰邟先生不是只認了三郎這一個徒兒麼?」
周如水的這一問,叫夙英也是一頭霧水。倒是炯七湊上前來,跟在周如水身側低聲回道︰「千歲有所不知,當年樂藝四絕,泰邟先生善琴,隆昶先生善笛,這二人本是師出同門的師兄弟。而後王三郎師從泰邟,風少主師從隆昶,歸根結底也算師出同門,便就以師兄弟相稱了。」
瑯琊王氏車隊這麼一走,周如水莫名地就有了些沮喪。但她到底是個未嫁小姑,無名無分跟著瑯琊王氏車隊一道走實是不可。遂只好安安生生地摟著賴著她死活不肯先行一步的小阿弟,模模他的小腦袋,嘆息道︰「小五啊!看樣子,咱們是吃不上你兄長吊來的烤魚了!」這聲音低低靡靡,襯得她整個人都好似沒了精神。
聞言,王子楚果然愣了愣,他擰著眉仰頭看向周如水,須臾,便放下手中的飴糖,一溜煙順著周如水的小腿往上爬,直至踩著周如水的腿,趴著她的肩,在她懷里站直了。王子楚才大大喘了口氣,很是認真地學著周如水方才的動作,抬起肉呼呼的小手拍了拍周如水的腦袋,挺著小胸脯,別是仗義地說道︰「阿姐,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廟呢!若是阿兄不給你做烤魚!你就把小五給烤了!」
他脆生生的話音一落,不光周如水,暗處的左衛都未忍住翹起了嘴角。
天氣一天比一天冷,夜里連下了兩場雷暴雨,待與甄氏車隊匯合再行上路,又是連綿不停的大雪,雪大得和鵝毛似的,凍得車中都生起了火盆。
因是關照周如水一個小姑子獨自隨行,芃氏便命了婁擎騎馬跟在周如水車側,免得她再受旁人的滋擾。如此,婁擎也樂意得不行,這一日風吹雨打,他倒還有些怡然自得。
卻這一日趕緊趕慢,饒是周如水都有些吃不消,憋悶得肩頸上下酸不可耐。偏生王子楚與周如水在一處時最是乖巧,小郎吃飽了便睡,一覺醒來,眼見著還在車中,便又乖乖地趴在座上,扭著圓滾滾的小身板扒弄起了穿著紅肚兜的布老虎。
周如水見他小小一團乖得不行,心中也是歡喜得緊,先是愛憐地撫了撫他柔軟的頭發。遂又轉頭,敲了敲窗沿,隔著厚重的帷幕頗為不解地朝外頭問道︰「表哥,這酉時都過了!人疲馬乏的,車隊卻怎的還在行進?前頭咱們不是路過村莊了麼?為何不留在那兒過夜?
聞聲,滾滾而過的車流中,婁擎牽馬朝馬車又貼近了些。待听清了周如水的問話,他清俊的眉頭便是一挑,側身低頭,湊近帷幕,低聲地回道︰「您這話,謝二郎早便問過了。卻謝潯一口咬定,道是一行本已耽誤了數日,若是再不疾行,只恐正月十二不及至宴。這般,旁人也無法再駁了。」
說著,婁擎吐了口吃進了嘴中的落雪,壓低了聲音,挑著眉頭繼續說道︰「卻誰信呢?便是無需疾行,他也未必會在邛村停留!二殿下此次賑災可謂勞心勞力,不但勒令地方大家富戶必要時需收寄百姓,更是惦念著那些個因寒災流竄至鄴都左右的流民。君上的意思,是再不許城中冒出個秀水街了,直要遣流民返回原籍。卻這些個流民徒步至此已是九死一生了。若天寒地凍地再往回走,可不得沒命了麼?如此,二殿下左右疏通,直叫邛村在內的十幾個村莊收寄下了這些個流民,叫他們吃飽了住暖了,待春寒過後,再自定去留。」
婁擎如此一言,周如水總算是明白了過來了。便就邛村是天時地利的歇腳處,謝潯也是不會在邛村停留半刻的。畢竟,他怎會願意在眾人的面前,宣揚公子沐笙愛民如子的心胸與為民思慮的功績呢?
如此,周如水暗自點了點頭,她倚窗靠去,輕聲問道︰「那咱們今夜就一直趕路麼?」她可不信這一溜的矜貴人兒都能吃得了這樣的苦!
「那倒不至于,咱們這不是已進五指峽了麼?按說半個時辰便能穿過這峽谷的,卻今日風雪甚重,車馬行的慢,怕是要再過一個時辰才得出去。待出去了,便也就能扎營休憩了。」
「峽谷?」外頭的風嘩嘩地吹,刮得婁擎的聲音都有些模糊。听及五指峽這字眼,周如水的心忽然就咯 了一下,她的腦海中,更莫名就回想起了那日風淺樓玩笑似的話,「時令既亂,乃是癲風了。」
想著,她索性就掀開了一角車帷,帷幕才一拉開,就有一陣冷風猛地灌進了車內。風勢凌冽,直吹得王子楚眉頭一軒,小郎嗚咽一聲,扔開手中的布老虎,一頭就埋進了周如水的懷中。
彼時,日暮已過,夜已漸深。蒼茫的道路之上,積雪甚深,車馬粼粼。循著隱約的燈火抬眼望去,便見山上才冒出芽兒的草木都被凍死了大半,空山寂廖,寂靜得連飛鳥都未有半只。正前方,幽深蜿蜒的峽谷就好似一條龐然巨蟒,陰郁而又危險,正張著猙獰無比的血盆大口,待將他們吞吃入月復。
這駭人的景象,直叫周如水心悸非常,她慌忙放下手中的車帷。小心翼翼地將王子楚摟入了懷中。
待她安撫地朝小郎微微一笑後,姣花照水的面上便就透出了幾分凝色來。須臾,就听她頗為謹慎地朝外說道︰「表哥,這雪本就亂了時令,峽谷地勢又是極險,如此星夜趕路,實在不妥罷?」
望了眼前頭那黑漆一片的狹窄峽路,婁擎狠狠地抹了把臉上的浮雪,實是心有戚戚地點了點頭。既是無奈,也是埋怨地回道︰「可不是麼?卻那謝潯老兒誰的話也不听,御史大夫臨行前便道王三卜了一卦,卦面似吉非吉,囑他慎不害也。卻他哪里理會?便是謝二郎與他爭論幾句,也好似被灌了迷湯,睡昏過去,送進車里了。」
他話音未歇,一道凌厲的閃電忽的就劃破了夜空,緊隨著雷聲轟鳴的,還有婁擎的一聲痛叫。
這一聲,也把周如水給唬了一跳。她忙是捂著王子楚的腦袋掀簾探去,這一看,就見外頭烏雲陣陣,壓得天都好似要下墜了似的。刺人的風雪之中竟還夾雜著雨水冰雹,方才,婁擎便是被雨雹給砸了個正著,不光是他,前前後後,依次又傳來了或大或小的痛呼埋怨之聲,卻任他們怨聲載道,漫天的風雪也絲毫不減其勢。
便也就在這時,乖乖窩在周如水懷里擺弄著布老虎的王子楚忽然就掰開了周如水捂著他腦袋的手,小郎仰起了白女敕的小臉,一臉神秘地朝周如水招了招手,待周如水低頭靠近了些,他才脆生生的,討賞般地朝周如水說道︰「阿姐,三郎卜的卦,小五看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