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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徽歙朝奉 第五十四章

幾乎處理好了茶山的事兒,柳鳳寒便又帶著周如水走街串巷了起來,不過這次第,卻是為了協助周如水探訪一些本地的商戶。也正因整個徽歙縣幾乎都是行商的門戶,本地的商戶常年行走四方,又都與柳鳳寒有過硬的交情。所以,這麼一通問下來,所涉的消息,竟是幾近攘闊了半個周國。

彼時,周如水也才終于明白,周國鹽改之棘手,已是刻不容緩了。

這時,楚國又有了傳聞,道是前些時日楚王出游,留王後甄姜在瀛台之上。江水大至,楚王使使者迎甄姜,使者急切,以致忘了持符。至瀛台後,使者請甄姜出。甄姜卻道︰「王上每與宮人相約,召必出示符節。今,汝未持符,妾不敢從。」彼時,使者急道︰「水方起,吾再回返取符,必定不及救主。」甄姜卻堅持道︰「妾聞守貞者不犯約,持勇者不畏死,妾知今從汝出必得生,然,棄約越義,有死不為也。」于是,待使者取符再歸,瀛台已崩,甄姜也溺亡了。

誠然,忠貞守信是這個時代所提倡的。《列女傳》中就曾有︰「尾生與女子期于梁(橋)下,女子不來,水至不去,抱梁柱而死。」道是一個喚做尾生的少年與女子相約在橋下相見,女子未至,卻漲起了大水,尾生為了不失約,抱柱死在了橋下。于是,天下便有了三高行,「信如尾生,廉如伯夷,孝如曾參。」

如此,甄姜雖逝,但因她與尾生不分高下的德行,她的美名也自然而然地傳遍了大江南北。世人都道她以信成君,以禮持己,雖死猶榮。楚國以國禮葬祭了甄姜,一時之間,甄氏一門滿族榮光,便連楚女都多了個節烈的名聲。與此同時,謝氏立刻便朝甄氏遞出了橄欖枝,邀甄氏一族也來參加來年的周國賞花宴。

這事兒自然也傳到了徽歙,听得此事時,正盯著外頭發呆的柳鳳寒轉過臉來,忽然就問正埋頭看著帛書的周如水︰「你當那楚後甄姜如何?」

聞言,周如水緩緩抬起臉來,她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半晌,才看著外頭滴著雨的屋檐,淡淡一笑,不咸不淡地答︰「不覺有幸,只感可悲。」她並不覺得,甄姜的做法有多麼的值得驕傲。甄姜不過同前世的她一般,是個被時代,被命運推著走的可憐人罷了。

這個時代,留給女子的空間總是局促,甄姜之死,寥寥數語,低眉斂目,直像是一場騰挪不開的局促之舞。明明就是場極致的悲劇,卻竟然仍有無數人以為高德,皆是撫掌慶賀。如此又還不夠,竟還又有些人,在涓涓淚流後,憑她之死,暗自得利。

如此,還不可悲麼?但這可悲,又何止于此呢?

想到這,周如水放下帛書,左手托著衣袖,自顧自地替自個斟了一杯茶,直是抿了一口茶,才徐徐地補充道︰「甄姜身居後位,卻仍是身若浮萍,隨波逐流,禍福生死亦全賴他人。她到死都算計著如何叫家族得利,如何讓聲名長留。如此這般,世間至悲者,舍她其誰?」

甄姜定是不幸至極,才會在並非絕路之時也機關算盡地一心向死。由此可見,她要麼是個呆笨守禮的傻子,要麼就是真心求死的心悲之人。

當然,這些都不重要,周如水唯一能肯定的就是,甄姜不愛楚王。畢竟,愛比死難。

一晃五日過去了,終于還是到了別離的時刻。

臨別前,柳鳳寒依例前往柳氏主宅拜別,但柳家人閉門不出,只命了家中管事的出門。

那管事在大庭廣眾之下,竟是直接唱出了柳鳳寒並非柳氏親子之事。之後又道,柳氏滿門對柳鳳寒的養育之恩比天大,逼著柳鳳寒在欠條上畫押,叫他來日定要償還柳家養育他所費的一針一線。

不但如此,又還威嚇柳鳳寒,道是柳鳳寒這一路送茶都會有專人盯著,此次販賣的貨物明細柳家也已清清楚楚地登記造了冊,若柳鳳寒敢在路上從中作梗,妄圖貪它半紋銀子,柳家就絕不會叫柳鳳寒有命再回徽歙。

虎落平陽被犬欺,風霜雪劍嚴相逼。如此不顧體面的威逼之下,觀者皆是唏噓。

但,柳鳳寒又確實是柳家的養子。在這個時代,孝字當先。如父子天性,兄弟手足,這是一本連枝,割不斷的。儒、釋、道三教雖殊,也總抹不得「孝」「悌」二字。便是如瑯琊王三這般的人物,若是被安上了不孝的名聲,也會對名望有損。更何況,是他無權無勢的柳鳳寒。

彼時,見那管事的將欠條仍在了面前,柳鳳寒才緩緩地抬起了臉來。這時的他,桀驁依舊,卻沒了往日里的伶牙俐齒。他甚麼也未說,只是慢條斯理地在欠條上畫了押,摁了印,便好整以暇地將那欠條扔了回去。

不僅如此,他俊逸的臉上還依舊帶著笑,他笑容淺淺地,寧靜地看著那管事漠然地撿起欠條轉身合上柳府大門。寧靜地看著自小向他敞著的大門再也不向他敞開。寧靜地感受著,感受著世人的無情,感受著人生而有之的孤寂。

這種孤寂,就像他多年前感受過的一般。那時母親剛剛過世,他方一跨進門檻,竟是止不住地嚎啕大哭。原來,沒有了母親,便再也沒有誰會坐在門前等著他歸家了。原來,沒了母親,他的心竟再也沒有了安處了。而如今,時過境遷,這個保有他所有美好記憶的家門,也再不會為他敞開了。

他也,再不必歸家了。

不知是釋然,還是在自嘲,柳鳳寒一直在笑著,他笑著在門前站了許久,他的脊背挺得筆直,直是過了一會,他才終于朝著門前欠了欠身,如所有將要遠行的歙人子女一般,他撩袍跪地,對著家中正門就是叩首三拜。

第一拜,他以頭點地,徐徐地道︰「娘親,孩兒不孝!」

第二拜,他以頭點地,沙啞地道︰「娘親,孩兒去矣!」

第三拜,他以頭點地,悵然地道︰「娘親,飛鳥盡,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從此以後,孩兒再也無家!」

語罷,他廣袖一甩,便再也不看柳府,闊步離去了。

那一刻,正午的陽光斜映在石板路上,柳鳳寒修長挺拔的身影越行越遠,直是玉樹臨風,意氣風發。

哪怕目睹了方才的一切,卻沒有誰會真的覺得柳鳳寒是被趕出家門的落魄兒郎。更多的人唯是唏噓,唏噓柳鳳寒為柳氏賺來了這積家的大富,柳氏卻容不下這翩翩少年,還倒打一耙,嚴苛相逼。如此行徑,真是應了柳鳳寒最後說的那句,「飛鳥盡,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

彼時,躲在角落里的夙英也不禁感慨︰「這郎君,倒是比那嶺北方氏的方狷更像個世家子。」與此同時,一向與她不善的炯七也不由地嘆了口氣。

徽歙縣路皆鳥道,鑿險縋幽,萬山環繞,在周圍崇山峻嶺的包圍中,走陸路去祁州並不省力,反是從門前新安江奔流而出,順流而下最是快捷。這趟離家,柳鳳寒自然選擇了水路。

第二日,周如水尚在夢中,便覺床帷一動。她緩緩睜開眼,就見柳鳳寒正居高臨下地立在了她床前,見她睜眼看來,他眉目俊朗的面上還揚起了一抹壞笑。

如此惡劣,如此唐突,直叫周如水挑了挑眉!

卻未待她說話,柳鳳寒已先聲奪人地道︰「如姑子,日頭都快起了!卻還不肯出被窩麼?」他正說著,夙英已氣急敗壞地追進了屋來,她一走近便拽上了柳鳳寒肩上的灰麻布袋,直氣得嚷道︰「你這人太可惡!哪有什麼咬人的惡貓?騙得我出去,自個卻進了屋內來!女兒家的閨房也是能擅闖的麼?」說著,她更是使力要將柳鳳寒往外拖,卻,柳鳳寒不動如山,他年輕而俊美的臉上笑意更濃,盯著面色變幻莫測的周如水,不過隨意地扯了扯肩上的灰麻布袋,扭頭嗤夙英道︰「誰叫你蠢?」

聞言,夙英被噎得半晌說不出話來。一旁,周如水也是無奈,她支著額,不覺嘆道︰「我昨個才對你另眼相看,今個你卻就現了行。」

如此,她也懶得再看面前撕扯的兩人了,攏著薄被便半坐起了身,直截就親力親為地拉下了床邊的帷帳。帷帳落下,終于看不清外頭的人了,她才又慢慢坐直,對著柳鳳寒冷冷地道︰「你也太狂狷了些,做甚麼闖進來?」

帷帳外,見方才還看得清清的美人轉眼就隱在了一片朦朧之後,柳鳳寒失望地抹了抹鼻子。他轉身便靠在了屏風上,本就生得漂亮的眼,色澤濃郁地瞟了瞟屋外,手指有一搭沒一搭地敲著屏風,好整以暇地笑道︰「這就得怪你了!你道要替小爺送行。小爺等了半日,你卻還在貪覺。」

這人若巧舌如簧起來,就永遠都會有他的歪理。周如水心知說不過他,便是說得過也要費許多口舌,索性便往枕下掏了掏,拿出紫檀彈弓系上彈珠,白如凝脂的皓腕勾著弓探出幃帳,冷冷地哼道︰「懶得和你廢話!你到底出不出去?再不出去,我便打得你滾出去!」

乍見周如水的反應,柳鳳寒也是一怔,再見她那雙白女敕豐腴的小手探出幃帳,正煞有介事地拉著弓,直指著他。一時也覺得好笑,卻又曉得她方才已是咬牙切齒,實不能再逗了。便也就認了輸,急忙安撫她道︰「好了!不逗你了!不過是前幾日和你道南門那邊的白面饅頭最是香甜,卻前幾日都未買著。今日我便早起去買了一些回來,這才趁熱給你送了來。」

說著,他還真的掏出幾個白面饅頭遞給了夙英,微微一笑間,一面往屋外走去,一面似笑非笑地說道︰「不過你也確實得快些起了,你可得給小爺送行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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