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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徽歙朝奉 第四十九章

不遠處,有馬車車輪傳來的格支滾動聲,周如水撇了撇嘴,聲音中,充滿著一股不知道是失落,還是放松的意味,她淡淡地說道︰「即如此,我的身份,又與你何干?」

「倒真沒甚麼干系,不過小爺自從商以來,從來錢貨兩清,更不曾苛待過旁人。如今,這簪子小爺收是收了,雖說多出的是謝禮,卻也不能白收。」說著,他狹長的鳳眼微微上挑,老神在在地道︰「我只是想提醒你一句,你主子要查的事兒啊,這麼問是問不清透,也查不著根系的。即便你累死累活,最多也只能夠了解皮毛而已。如此,小爺倒是能幫上你一把,畢竟小爺雖虎落平陽,不再是徽駱駝了,卻仍是因多年行商,人面廣,吃得開的。如此,幫了你,這簪子小爺才能收得心安理得。」

他頭頭是道,周如水卻是一聲未吭。她動也未動地盯著柳鳳寒,顏色傾城,黛眉雪膚,極是閑適,也極是都雅。

見她如此,柳鳳寒懶洋洋一笑,繼續地說道︰「如姑子,這事兒你若是跟著小爺去查,決計能少走不少的彎路。」

「彎路麼?」聞言,周如水緩緩垂下雙眼。想著近日收獲頗少,不禁便慢慢一笑,低低地問道︰「那麼?你的捷徑是甚麼?」

一時間,兩人竟打起了啞謎。

對上她清魅的目光,柳鳳寒眉骨帶傲,眼神認真地說道︰「捷徑我這兒可沒有甚麼捷徑,不過幾條熟路罷了。但真若要問捷徑,或許,因著如姑子,我能更快些東山再起。譬如,從此以後,不再參合有關鹽事的買賣。」說這話時,柳鳳寒還眯了眯眼,那模樣,實是艷逸逼人。

見他那奸詐的模樣,周如水低低一笑,撇了撇嘴,又問他︰「千歲吩咐的事兒從來不得外泄,不過幾面之緣,我憑甚信你?」

「信不信也是由著小爺說的,原本就左不過是鹽事,小爺話都說得這般明了了,你還有甚麼好疑慮的?」這次第,柳鳳寒已有了些不耐煩,他無所謂地攤了攤手,全是副你要信不信的無賴模樣。

艷陽高照,暖風怡人,兩人佇立而對,不相上下。想他年少便游走四方,對商事甚是熟稔,如今事情都已點破了,也真沒甚麼好避諱的了。更何況,他本就是個商家子,慣常的投機倒把,不正是上好的擋箭牌麼?

想明白了前因後果,得失利弊,周如水咬了咬唇,微微垂眸,索性便道︰「如此,這往後幾日,就要仰仗你了。」

俗話道,強龍扭不過地頭蛇。有了柳鳳寒幫襯,周如水辦起事來確實順心了不少。

雖說柳鳳寒被柳家趕出了家門,也沒了「徽駱駝」的名號。但就如他自個所講︰「小爺今日雖身無分文,但辛苦歷練出的一身本領,卻是誰也搶不走的。」

共事幾日,三人也算相熟。這日坐在樹下乘涼,周如水見柳鳳寒望著街對面的柳家當鋪遙望許久,想也曉得他落得如此境地心中有怨,便試圖寬慰他道︰「你在家排行老大,父親又叫你出門行商,想必是最為重視你,對你寄予厚望,更是想將衣帛都傳給你的。如今這事兒,怕也只是左右為難,一時氣盛,做給旁人看的。俗話說,虎毒不食子。或許待他的氣消了,想明白了,自然會為你謀劃後路,邀你回家的。」

聞言,柳鳳寒果然收回了目光,他撇了撇嘴,睨了周如水一眼。面上意味不明地帶著戲謔地笑了起來。

他一笑,倒叫周如水模不出個所以然來,她聳了聳鼻子,也知自個或許是說錯了話,便歪著頭問他︰「你笑得這麼古怪做甚麼?」

她這麼一說,柳鳳寒笑得更是大聲,他似笑非笑地睨著她,嗤道︰「我說你,從哪曉得能代父行商就是在家中得寵了的?」

「難道不是麼?」周如水怔了怔,喃喃地說道︰「我曾听人講過,你們徽歙人呀,是會將子弟中的俊秀者都用于經商的!若不是看重你,你父親怎麼不將衣缽傳給你那阿弟?」

公子沐笙一向重視地方民風民俗,她就曾在公子沐笙的幾案上瞧見過鵬南郡守劉于義遞上的私折,其中就有提道︰「山右積習,重利之念甚于重名,子弟中俊秀者多入貿易一途,至中材以下,方使之讀書。」

听她這樣講,柳鳳寒忍俊不禁,抬起手,食指輕搓了搓鼻尖,慢悠悠道︰「先不談這道理是對是錯,就憑一點,就甚麼道理都說不通,也甚麼道理都說得通了。「柳鳳寒低低一笑,半晌,他才在周如水疑惑的目光中,緩緩地道︰「回家甚麼的,小爺這輩子也是崩想了!我本就無家,我與他柳震也並無血親,他不過是我的養父罷了。」

又是一句叫人謅掉了下巴的話!

周如水還沒回過神來,柳鳳寒卻已懶洋洋地無所謂地站起了身,他似個無事的人一般,抬腿就進了路口的茶館,坐定後還朝周如水挑了挑眉,笑問她︰「請小爺喝口茶的銀錢你可有罷?」

周如水失笑,主僕二人對視一眼,也跟著他上了前去。

待小二上了茶,柳鳳寒便自顧自地飲了起來,直默了一會,他才同講故事一般不緊不慢地道︰「在魏國,雙生子被視為不吉。若是家中有雙生子降生,孩子周歲生辰那日,就必須溺死其中一人來替家中消災。據說,我的生父為選出兄弟中的佼佼者,在我們周歲當日,先是割了自個腿上的肉給我們兄弟二人熬湯,之後,便將我們兄弟二人自城樓高處一拋而下。道是未摔死的那個,才能算是他的貴子。」

「哪有這般狠的父母!」聞言,周如水真是驚住了!直過了半晌,她才盯著柳鳳寒,心有余悸地道︰「你未摔死也算是難得了!卻怎麼,你是逃來周國的?「

「未摔死麼?」柳鳳寒揶揄一笑,低低地道︰「非也,小爺正是被摔死的那個。」

聞言,周如水不禁翻了個白眼,睨著他,輕輕地嘲道︰「那我現在見著的是鬼麼?」

「鬼?還真不是,算是不人不鬼罷!「柳鳳寒挑了挑眉,不咸不淡地說了一聲,又扯了個無所謂的笑,繼續地說道︰「當年,我被摔下城樓後便被斷定沒了氣,直接就被扔去了亂葬崗。但想來天下的母親都是心軟的,我的生母不忍我拋尸荒野,便暗中尋了來。我也命大,雖是摔得半死不活,卻又真未死透。這般,倒是被生母給救活了。但她即便救活了我,也仍不能將我帶回家中,更不能叫家人曉得我還活著。如此,想她也是沒了法子,便在將我治好之後,心一橫,合著封血書和一百兩現銀把我安置在了一個木盆之中,將我推入了淮水,叫我任由東西,听天由命。」

說到這,柳鳳寒淡淡一笑,他瞬也不瞬地望著窗外的天空,聲音忽然變得溫柔了許多,他低低地說道︰「娘親是這世上對我最好的人。她的身子不好,一直不能得孕。有一日,她在溪邊浣紗,就見著了躺在小木盆中奄奄一息的我。她本心慈,又一直就想要個一兒半女,便不顧旁人的反對,將我抱回了柳家,當作親子一般照顧。她在世時,待我無微不至,疼愛有加。她臨死前,我亦曾答應她,要傾全力助柳家富貴。」

有些事,真是經不起細想,乍一細想,才知其中險惡。

「怪不得……」听到了這樣的辛密,周如水不禁感嘆出聲。她見柳鳳寒的神色平靜如常,才繼續地,感慨地說道︰「我說怎麼總想不通呢!沛俞張氏與嶺北方氏再有能耐,也不該將你逼到這般的地步才對呀!卻原來,柳震只不過是過河拆橋,借機把你趕出家門罷了!」

听了這一席話,夙英也是心中晦澀,暗想,原來不止宮廷,就連底層的商賈之家也是爭斗不斷的!這直讓她唏噓出聲,卻就在這時,村口忽然傳來了陣陣的喧天鑼鼓聲。不多時,就見眾人奔走相告,亂七八糟的低語聲不斷地傳入他們的耳中,竟是在道,天驕公主的鳳駕已到了華林行宮了!

聞言,周如水愕然地朝夙英看去,兩人直是面面相覷!

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她不正好端端地在這兒麼?卻又是哪里來的鳳駕?竟然冒充她大搖大擺地進到行宮里去了!

如此,她們也再不能久待,必須先回行宮了。

觀察著周如水的詫異臉色,听她匆匆就要道別,柳鳳寒並不覺得奇怪。他只是露出潔白整齊的牙齒,張揚一笑,直問周如水道︰「公主來了行宮後,你可還有空外出麼?」

見他問得認真,周如水腳步一頓,不解地問道︰「怎的了?」

日頭高照,柳鳳寒扯了扯肩上的布袋,他模了模鼻子。這時,忽然自油滑中透出了幾分淳樸來,他笑著回道︰「原是答應了明後兩日再陪你去綦江鎮走一趟的,但你既然現下就要趕回行宮。那麼明後兩日,自然是不得空的了。而我雖被趕出了家門,家中卻還有些余事需要去交接清楚。今年夏季大旱,幾近兩個月都未下過雨。也正因此,柳家茶園高山區的茶樹都枯萎得厲害,六十萬畝地,大都遭了秧。」

「所以,柳震是把這爛攤子都丟給了你?」周如水微擰起了眉,她曉得周國的氣候已是不好,如今聞得實況更是心驚,再想柳家做的實在太不地道,一時也有些怒。靜看著柳鳳寒,只等著他繼續講。

見她眼底已起了怒色,柳鳳寒不禁挑了挑眉,他嘆了一聲,無所謂的聳了聳肩,揚著唇,繼續說道︰「爛攤子又如何?事從吾起,便該自吾畢。赤腳的不怕穿鞋的,如今小爺兩袖清風,還怕甚麼?不過說來也巧,近些時日雨水充沛,茶樹倒是活了大半,竟真能收得上些秋茶來了。如此,走這一趟,也沒甚麼不好的。」說著,他豁然一笑,捋過頰側垂下的一縷青絲,又遺憾地說道︰「如此,不論你再出不出得來,這往後的路啊,小爺都不能奉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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