藍玉點頭,順從的趴到藍田的背上,便絮絮叨叨的說起話來。
「初見你時,你尚在襁褓之中,臉上都是你娘親的樣子,我覺得親近極了,央著你娘親讓我抱抱你,以為你會哭的,結果你竟笑了起來,還要抓我的胡茬。」
那是自然,你是我的爹爹啊,藍田嘴角微微揚起。不過這件事,藍玉從未向她提起過。
「你小的時候,我便是這樣背著你,你因為沒了母親,于是極粘我,一刻不讓我離開。只是後來,望劍來了木藍府,你便不要我了。」
藍田回想著,七歲時候的事情如今還歷歷在目,她那時看見莊望劍,便以為那是天上來的謫仙,如此溫潤,如此親切。未成想,藍玉還為此吃了醋了。
「我因為你越來越親近望劍而生氣,疏離望劍,與他許許多多的隔閡,只是沒想到,原來我生氣錯了,以為他搶了我的女兒,可你壓根沒將他當做長輩,你粘他,是因為你喜歡他,是嗎?」
藍田沒想到,自己的心思就這樣被藍玉戳破,臉微微紅了起來。為何藍玉都能看出來,莊望劍卻看不出來呢。又或者,因為那個錦兒的存在,他便裝作不懂。
「你不回答,便是承認了,我家田兒也能同小女兒一樣嬌羞,我真是很心滿意足啊!」
說完這句,藍玉就劇烈的咳嗽起來,每一聲咳嗽,都用上了全身的力氣。
藍田回過神來︰「爹爹莫要說話了,這些,待日後得空了都可以與田兒細細說來听听。」
藍玉搖頭︰「我們父女已經許久沒有機會單獨一起了,現在說著話,我便不覺得身上疼了。」
藍田眼淚翻涌出來。這些年,她是否太過于任性太過于自私了,所以無視了藍玉對她的關懷和想念。
「那好,爹爹你說著,田兒很想听你說話。」
「你能喜歡望劍,我初初發現的時候,很是擔心,覺得他于你而言年紀太大了,可轉念一想,又覺得很好,沒有人比望劍更好了,我對你的關懷遠不及他,能一生在他身旁,對你而言,必是最大的幸事。」所以,我便願意舍盡性命來救這個讓你幸福的人。
「只是,你們日後若是在一起了,一定會有許許多多的流言蜚語,你不要介懷,也不要害怕,你只要記得,爹爹是支持你的,望劍成為我的女婿,想著也是件很有意思的事情。」
藍田淚眼婆娑起來。她從不敢將心思告訴藍玉,她怕藍玉攔著她,告訴她這是違背倫常的這是沒有結果的,可是,沒想到藍玉如此了解她,反而她沒有好好了解藍玉,沒有發現他是如此通情達理如此愛她的人。
「田兒,真想看著你嫁人,看著你添一雙兒女,看著你幸福啊……」
「一定會的,爹爹一定會看到田兒幸福的一天。」
藍田說完這一句,遲遲听不到藍玉回應。
他的手臂不知何時垂了下來,隨著藍田的腳步隨意搖晃。
「爹爹,到時候,田兒便真的長大了,你便能看著田兒支使自己的小孩子來伺候你了,那時候,我們多麼幸福啊,就像是回到了以前一樣。」
然而,俱往矣,一切再也回不去了。
這個林子像是一個巨大的牢籠,藍田在里面賣力奔跑,做著徒勞無功的困獸之斗,直到精疲力竭,直到藍玉的身體涼了下來,直到冰冷的春雨刺透了她的衣衫。
藍田在這個巨大的迷宮之中,失去了方向。
回到司明閣以後,藍田已經全身濕透了,唯一的沒有沾濕的,是藍玉最後遞給她的兩個手帕。
那手帕,是藍玉最後留下的東西,一字一句都在告訴她,她如何的不孝。
她將藍玉放在床上,輕輕擦干了他臉上的血,理好了他滿頭的亂發,然後為他蓋上厚被,就仿佛他是因為太累而睡著了一般。
然後,她連衣服都沒有換,就騎馬沖到了京城中,將一家藥館敲開,遞上兩張血帕子。
「老板,我要這上面的所有藥材。」
那剛剛入夢的老板被敲醒本是一身的火氣,可看到藍田這滿身血的樣子,再看這用血寫出來的藥方,酒不敢發出火來,只能悶聲在一邊抓藥。
抓完以後,不客氣的扔給藍田︰「這一張帕子上的草藥小店是有的,但是另一張帕子上最後三味藥材我听都沒听過,就只為姑娘抓了前面的。」
藍田接過兩包藥,扔了個銀子過去,什麼都沒說,就匆匆的跑到馬背上,絕塵而去。
藥店老板拿起那一塊銀錠,有些不相信的認真觀察了一圈,說了句「有錢人對這個就是毫不在意啊」才懷揣著歡喜關了門去睡覺了。
藍田駕著馬向前疾馳著,絲毫沒有在意那纏綿的小雨。
「漢章,你看,你教我的,我什麼都沒有學會。依舊會迷路,依舊不會砍價省錢。」
苦笑著,她就意識到一個問題,漢章不見了!
司明閣接連出現意外,她都沒有注意到,漢章何時消失無影了。他還能走嗎,他不是應該昏迷了嗎,這次比去祁連山那一次走得更遠,他怎麼會消失無影了。
她策馬更加賣力的疾馳,這一樁樁,一件件,都像是在嘲笑她的無能,她的無力。
回到司明閣,在院子中轉了一圈,沒有人;登上閣樓,每一個房間都看過,沒有人;走近地下暗室,除了莊望劍在牢房中昏迷不醒,沒有人。
她拎著手中兩包藥,進退維谷。
而上蒼根本沒有給她猶豫的時間,如果莊望劍過了明日還不除去魔性,就會死去。
她無路可走。
她將第一包藥拿出來,開始煎藥。手帕上寫好了煎藥的火候和時間,她只要按照上面寫的做,然後將藥喂給莊望劍就可以了。
而在莊望劍清醒過來以前,她甚至不敢將他從地牢中放出來。
雨夜消散,黎明將至,熬過了三個時辰,藥壺里面散發出來聞著都很苦澀的味道。藍田從藥壺中倒了一碗出來,平穩的端著走向地牢。
莊望劍還在原處躺著,唯有胸口的起伏證明他還活著。
藍田扶他起來將藥送了進去,這藥中放了一味安眠的藥物,大概是藍玉擔心藍田被傷害所以特意加上的。
她在地牢中守著莊望劍看了一會,發了一會呆,就拿起碗,轉身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