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初的時候,連城宮中的鐘聲傳遍了上京城,緊靠著失火的冷宮那一片兒的上京城東北角,住戶們也是听了個一清二楚,略懂些的掰著手指頭數著鐘響,才對著圍在身邊兒的人道︰「宮里這是有貴妃薨了啊!」
周邊兒的人便紛紛道︰「貴妃?什麼時候封的?倒不曾听說過。」
又有人道︰「宮里的事兒誰清楚?倒真是富貴不長命,像我們這般貧苦的,反而活的久些。」
待等又過了幾天,里正挨家挨戶的上門通報,這才知道,原是宮里的一名妃子病故了,死後榮寵,封了熹貴妃,以貴妃禮下葬。
眾人又是不免嗟嘆,死後都這樣榮寵,生前還不知道什麼樣兒呢,可惜倒是個短命的。
那里正行到這一塊兒東南邊兒的城隍廟門口,吆喝道︰「老廟兒!」
便有一個須發蒼蒼的老頭兒從里面兒探出頭來,捶了捶胸口,道︰「我道是誰,原來是你,怎麼?給你娘來要香灰?」
那里正搖搖頭道︰「什麼香灰啊!我跟你說啊,宮里有一位熹貴妃娘娘薨了,這會兒大家伙兒都別穿紅著綠,素淡著點。」
那老頭兒笑道︰「便是想穿,也是沒有。」說到這里,又咳嗽起來,里正便道︰「咳了也有月余,怎麼不見好?你原該去街頭上劉赤腳那里看看,開幾服藥吃吃。」
老頭兒搖搖頭︰「我是什麼嬌貴身子,咳幾聲,挺過去也就罷了。」
里正想了想,便邁步進了屋子,邊走邊道︰「反正來了,順路我再包一包香灰回去。」
說罷不甚恭敬的對著廟中破敗的城隍爺爺做了一個揖,走到香案前面,熟練的拿起了旁邊兒的黃紙,倒了些香灰進去,又包好了揣在懷里,這才回了頭,朝著香案下面呶了呶嘴道︰「還在這兒呢?」
老頭兒便點點頭道︰「也只有我這小廟兒算是個容身之地,平日不甚瘋癲,還能幫我照看照看木魚兒。」
里正便道︰「看這瘋婆,再想想熹貴妃娘娘,生前富貴受盡,死後風光大葬,可真是同人不同命。我還要去別處,先走啦。」
看著里正出了門,這老頭兒才回了身,卻見香案下面的瘋婆在蓬亂的頭發下面,露出一雙眼楮來,怔怔的看著外面。
因她素日都是低眉垂眼,並不抬頭看人,而今一看,倒真的是一對好眼,幾乎看到人心里面兒去,便嘆了一聲。
這老頭兒便是東北這一片兒一個小城隍廟的廟祝,也不知道姓什麼,人家都喚他一聲「老廟兒」。
這城隍廟不知什麼時候有的,也不知道他什麼時候來的,仿佛他和這座廟是極天經地義的存在一般。
這廟極小,並不如同尋常寺廟那樣好歹有個幾進幾出,只一個門,一座屋,進了門就能看到香案,香案後面是城隍爺爺、城隍女乃女乃,兩座金身的後面是一個破床,上面的被褥也不很齊整,吃住都是這一個屋子。金身自然破敗不堪,也不知哪個年月有人捐了兩塊紅布,披在其上,到如今也是灰塵刨土,骯髒的很。
地上三個卷了邊兒、破了面兒的蒲團,自是供有求于城隍老兩口的人跪拜使用。
還別嫌棄這兒簡陋,這一片兒俱都是些窮苦人家,並沒有什麼余錢去像樣兒的寺廟里燒高香,所以這城隍廟,居然還有些生意。
再加上老廟兒不時神神叨叨的解解簽、沖點香灰水給人家喝了祛除所謂的不干淨的東西,倒也維持得下去。
他低頭看著香案下面,那瘋婆收回了目光,正和木魚兒拍花巴掌呢。
木魚兒是個七八歲大的小子,襁褓時就被扔在了城隍廟門口的,老廟兒撿了他,帶著他喝了百家女乃長大,就是他年紀大了,到底有些力不從心。
而這「瘋婆」是前些日子才游蕩到他的廟里的。
那個晚上下了大雨,這女在廟門外面呆了一整夜,第二天早上他一開門,就見一個人影直直的倒向門里面兒,渾身冰涼,他嚇的啊,差點以為自己又看見了死倒兒!
雖然死倒兒報給里正拖走,好歹有些個辛苦費,可他並不想一個月就看見兩回啊!
老廟兒將這女的拖了進來,灌了幾口熱水下去,才弄醒了她。
他雖然是個老頭兒帶著個小孩兒,也懂得些個男女授受不親,並不想留著她在廟里呆著。
可或許是這女子骯髒面容下,那雙眼楮太悲傷絕望,或許是乞婆黑 的手指,竟給他一種柔美之感,他就突然有了憐憫之心。
養一個也是養,養兩個也是養。
城隍廟從此除了木魚兒,便又多了一個她。
並不是沒人發現,只要有人問,老廟兒便搖頭道︰「一個瘋婆子,也是可憐。」
那女子仿佛就懂了他回護的意思,張牙舞爪的用極其暗啞的聲音嗚嗚呀呀的喊了起來,倒有七八分像是真瘋了一樣。
不過幾天,這片兒就都知道老廟兒收留了一個瘋婆子,還有人打趣說他老了老了,娶了一個瘋婆,也算是人口齊全了嘿,竟全都是撿來的!
可是老廟兒心里知道,這女子並不年長,甚至應該是個年輕女子,或許又是哪個大戶人家里被趕出來的姬妾,也不知道遇到了什麼樣子的慘事,頭發里面竟夾夾雜雜的有了白色!
她平日里和常人無異,只是不能見火,上次她從桌案底下出來,結果一抬頭看到了人家點的兩只蠟燭,那可是真的瘋了一樣,滿屋子瘋跑,「嗷嗷嗷」的喊叫,加之她那嗓子,簡直不能听!
此刻他低了頭,看見桌案地下,這女子已經停了玩耍。
任木魚兒怎麼拽扯她,也不吭聲,看不清本色的臉怔忡著,亂發間的雙眼似乎落下淚來。
老廟兒便蹲了下來,坐在那蒲團之上,吧唧吧唧嘴道︰「看開點吧。里正他也不是有意說的,不過隨便兒感慨一句罷了,說來說去,這一片兒,不都是這樣兒的人?」
商雪袖在那桌案之下,听著老廟兒並不對題的解釋,他並不懂她此刻的心情。(未完待續。如果您喜歡這部作品,歡迎您來起點()投推薦票、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動力。手機用戶請到m.閱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