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的時間,耿熙吾果然不出蘭溪意料的,很忙。每日里都是早出晚歸,忙到連澍哥兒的滿月宴都抽不出身來。
好在蘭三老爺和蘭三太太這對岳父母都很是開明,非但沒有半點兒不高興,還反復交代女兒,女婿忙,一定要照看好他的生活起居,千萬要注意身子。
但蘭溪對自己的小弟弟卻還是愧疚得很,滿月也送了不少的東西。當然,這當中也有她實在喜歡澍哥兒的原因,畢竟血濃于水,這小子又過了一個月,就長成了白白胖胖,四肢都跟藕節似的,白生生,肥女敕女敕,讓人一看就稀罕得很。
蘭三太太一看女兒準備的東西,一邊罵著她浪費,卻一邊喜滋滋地讓人一樣一樣拿來給澍哥兒試。畢竟她也知道這是女兒女婿的一番心意,女兒嫁得好且不說,就是她自個兒的嫁妝也是豐厚,光一個錦繡莊就已經是日進斗金了,送這點兒東西給自己的親弟弟,倒還是不在話下的。蘭三太太還不知道自己的女兒還有一份嫁妝,而自個兒的女婿更是寶銀樓的幕後東家呢,否則便知這兩位不是有錢,而是很有錢了。
因著洗三時已算是大大操辦了一回,這回依蘭老太太的意思,便只是一家人聚在一處,簡簡單單吃了一頓飯便作罷了。畢竟,有些年紀的人都心福氣一說,這小孩子家承受不了太重的福氣,所以還是簡省些的好。
蘭三老爺和蘭三太太倒也沒有意見。便只讓出嫁的女兒女婿們回了一趟娘家,一頓飯吃得還算和美。
用罷了飯,蘭三太太拉了蘭溪的手閑話家常,說著說著,不知怎麼就說到了蘭灩的身上去。「……起初,一直 著不肯吐口,那嫁衣也是半針沒有繡過,我這心里還直打鼓,就怕她心里還惦記著耘哥兒那頭。誰知,前幾日,也不知怎的,竟跟你二伯父 了起來,你二伯父這回發了狠,讓人取了藤條來,就往她身上打……一二伯母雖是個渾人,但對她自己生的這對兒女是當真沒話說,一聲不吭就死死抱住六丫頭,替她全都擋下了。你二伯父……卻是打得很,無論六丫頭怎麼哭求就是不肯罷手,還是最後你二伯母撐不住暈了,這才算歇了。我當時去看了,你二伯母那渾身上下……當真是半寸好肉都沒有,你二伯父也真是狠得下心。」
二伯父因著葛姨娘的事,這心里一直恨著二伯母呢,這次指不定就是因著是二伯母,才打得那般狠,但無論如何,夫妻一場,終究還是太過涼薄了。「那蘭灩呢?都這樣了,難不成還要 著?」蘭溪是真不明白,嫁得遠又如何?只是一個鄉紳大族,沒有人在朝為官又如何?她若非一早便與耿熙吾兩心相知了,非他不嫁,她倒寧願去嫁一戶簡簡單單的人家,找一個老實本分的人,踏踏實實地過日子,又何必如現在一般,每日里要提防這個,防備那個?過得提心吊膽?不過,蘭灩終究不是她,蘭灩骨子里就是看重權勢,她若是不自己想通,那怎麼樣都是枉然。蘭溪雖跟蘭灩沒什麼姐妹情,但事到如今,她倒也希望她能果真想通,安安生生地嫁了,不要再給家里惹禍。
蘭三太太搖了搖頭,「當時,就只知道在你二伯母床前哭,那個樣子,倒是果真擔心憂切得很,我才覺得,這孩子還沒算壞到底。畢竟母女連心,你二伯母又是為了護她才成了那個樣子,她若還是不為所動,那就真正是沒良心了,只盼著她能想通了。你二伯父說到底還是疼六丫頭的,就連你父親都說,那家人不錯,怕就怕六丫頭外這麼鬧下去。真鬧寒了你二伯父的心,他的撂手不管不問了,那時候六丫頭才曉得厲害。」
「這些事,二嫂沒有摻和麼?」據她所知,蘭二女乃女乃可不是個省油的燈。
「沒定親時鬧過,說要將六丫頭說給她娘舅家的表兄。她娘舅家?哼!」蘭三太太冷冷一哼。「她也真敢說,我們蘭府什麼樣的人家?姑娘再不濟也不會說給一個姨娘的娘家。當時,真是把人氣急了,就連你二伯母平日里沒有跟她紅過臉的,那時都氣急地指著她的鼻子大罵了一通。你二哥哥那麼一個萬事不管的,也算硬氣了一回,揚言要寫休書,這才將她嚇住了。這些日子,捧著她那個大肚子,倒是難得的安生了。」
蘭溪听罷,不由感嘆,這深深宅院里,真是家家戶戶都有鬧不完的矛盾啊!
有句話說得好,叫做說曹操曹操到,這邊,母女倆的話音方落口,那邊環兒便已進來稟告道,「太太,五姑女乃女乃,六姑娘來了。」
蘭灩來了?蘭三太太和蘭溪二人驚得對望一眼,須臾間,簾子已是被撩起,蘭灩隨之而進。
蘭三太太展了笑,還不及發問,蘭灩卻已是照著兩人跟前,「撲通」一聲便是直挺挺地跪了下去,然後,不由分說便是「砰砰砰」幾個干脆而結實的響頭。蘭三太太和蘭溪都徹底懵住了,蘭灩抬起頭來,額頭已泛了紅,她卻咬著牙,目泛堅定,語調鏗鏘道,「從前的事,都是我對不住五姐姐,還請五姐姐大人大量,原諒我一回。早前,五姐姐說了,待我想好了,嫁還是不嫁,一切再說。如今,我已是想好了,哪怕是為了我娘不再為我擔心,我也會安安生生地嫁,還要把小日子過得和美了。所以,看在姐妹一場的份兒上,五姐姐!求你幫我!」
目送著蘭灩走出蘅蕪苑,蘭溪一回頭便見蘭三太太以一種奇怪的目光看著她,她不由有些好笑,「娘為何這般看著我?」
「我以為……你不會想幫六丫頭的。」所以,蘭三太太覺得不敢置信。
「娘方才說著二伯母多麼多麼可憐,還有蘭灩很 這些的話,不就是為了讓我心軟,幫她一幫麼?」當了這麼多年的母女,她娘的言外之意,她還能一听就懂。
蘭三太太神色不由有些尷尬,「我知道她對你不住,我起初也氣她得很。可畢竟,是一家子骨肉,又是從小看她長大的孩子,終究……還是不忍心。總想著能幫她,便幫上一幫,待得時過境遷,你們才知道,這親人之間的血脈親情才是最寶貴的。不過你若是不願,倒是無需勉強……」
「娘,你放心吧!沒什麼好勉強的。」蘭溪失笑,「我是說真的,蘭灩如今在家里這麼鬧著,我還擔心什麼時候又惹出禍事來。這樣很好,她嫁了,嫁得遠遠的,說不定這一輩子也難得見到,這樣,我們雖然做不來親密無間,好歹不會連姐妹也沒得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