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顧有些愣神的梁茂還沒同意,梁雍拉著他就徑直往梁身邊跑了過來,一面跑還一面高興的說道︰「難得姐姐同意了呢,三哥你就和我們坐同一輛馬車吧。」
梁茂實在是非常驚愕,畢竟剛剛他的心境還暴躁不已。
這一時之間就忽然又變成了驚喜的轉變,實在是有些太快了,他反應不過來也完全是正常的,因此梁倒也不叫醒還在怔愣的梁茂,反而是扶著念湘的手就先登上了馬車,隨後就是梁雍和出神的梁茂。
「三妹妹,這似乎是有些不妥吧?」但就在梁和梁雍、梁茂都已經登上馬車時,外面卻忽然就響起了一道笑聲。
剛剛都還在發愣的梁茂,猛地就是一僵,抬起霎時就盈滿了寒冰的稚女敕眼眸望向聲音的出處,臉上剛剛都還呆呆愣愣的小可愛模樣,此時在梁眼中已經極迅速的變成了鐵青。
「大哥說笑了,雍兒喜愛茂哥兒,想與他一同乘坐馬車,這可是難得之事,他們兄弟二人能親近一些,想必父親和娘親都會很高興的,又有何不妥之處?」
看著梁茂的目光沒有收回來,梁抿了抿唇就輕聲說道,而她一開口,梁茂就驀地把目光投向了她,帶著一些驚訝、一些不可置信,可又同時帶著一絲釋然。
這就是他的三姐,不管她有多討厭他,可當他被那個他該稱之為長兄的人欺負時,她卻還是會第一時間站出來保護他。
這在當初她于裁素院不管不顧的就替他擋下梁羨時,他就已經知道了,所以此時比起驚詫,梁茂更多的卻是了然,她和大姐很像、很像呢。
梁輕輕松松的幾句話就擋住了梁羨接下來要說的話。
而這也讓得外面一身紫玉刻絲銷金雲玟團花直裰,風流俊美的青年倏地就是一怔,然後便笑著離開了梁和梁雍三人的馬車,轉身就走回了自己的馬車旁邊。
只是就在梁羨轉身的一瞬,卻也少有人能夠捕捉到梁羨眼底冷殘的眸色。
真是礙事,說到底如果不是她,梁茂現在早就應該送到沂國公的手里了,那條線也不會到現在還是要斷不斷的被人吊著,這可真是讓人厭惡,礙手礙腳的人就更是讓人討厭了。
「大哥的臉色不怎麼好呢,怎麼了,難不成是在漠珂丫頭那兒吃癟了?嘖嘖嘖,真是可憐啊。」
七翅木嵌明玉銀絲的馬車旁,倚著一個身量個年齡都與梁羨相差不大的青年,他看著梁羨的目光嘲諷而挑釁,那張與梁羨三分相似的俊秀容顏上,此時也掛著一抹譏諷的笑意。
「梁頤,我的事,什麼時候輪到你來管了?你是好了傷疤忘了疼,**又癢了?」
但梁羨什麼時候又是好惹的人,梁和梁雍是因有沈氏這座大靠山在護著他們,但梁頤背後的楊氏,梁羨可就是從來都沒有放進過眼里的。
「多謝大哥關心,但你不用我管你的事,那我的事,大哥是不是也不用如此細心‘關懷’?」梁頤面色一冷的說道。
春闈一事,梁老爺子和梁思玄對梁頤是徹底的失望了。
以前還能在梁老爺子和梁思玄面前裝出的用功仁厚的形象,以後也是再不可能會被相信了,並且梁頤在春闈考得一塌糊涂,因而被梁老爺子鞭笞的事情,也是傳得建安人盡皆知。
在那之後,梁頤的臉可算得上是丟盡了,在他面前,旁人很少敢再提有關于那件事的一個字,
但現在梁羨倒好,直接就問梁頤是不是「**又癢了」?這還不就等于是直接在打梁頤的臉嗎,梁頤不發怒都是不可能的事情啊。
明明樣貌都是風流俊俏的佳公子,可此時二人心里卻一個比一個的陰沉狠鷙。望著對方的眼神也並不像是在看有著相同血緣的兄弟。
反而是像在看著不共戴天的仇人一般。
于恩和于李氏今天奉了于老爺子的吩咐,宴請梁思玄與沈氏一行人,這雖只是一個仿似家宴的小型宴會,但不管是于恩和于李氏,還是梁思玄和沈氏卻都沒有一個人輕視了它。
就算先不提在今天之前就已經繁勞準備了多日的于府,就連梁思玄和沈氏一行人也是一早就從鎮東大將軍府出發,前往于府。
因接受了梁的拜托,梁茂此次是和梁、梁雍乘坐一輛馬車,這也就避開了梁和梁茂皆躲之唯恐不及的梁羨。
雖然梁茂很想說服自己,他並不害怕梁羨,不然如若這樣,那以後他還怎麼保護大姐呢?
只是想歸這樣想,但他終究是一個只有九歲的孩子啊,在面對已經成年的梁羨時,那積威已久的恐懼有時卻還是壓得梁茂透不過氣來。
尤其他還是那樣清楚,梁羨曾經是對他動了怎樣的念頭,他這個年紀,有些事情早就知道了,而且梁也完全就沒有瞞他。梁茂又不笨,只是輕輕一點就已經把梁羨想舍棄他去換取前程的齷齪念頭猜測的一清二楚。
看著越是這樣險惡的至親之人,梁茂越發的痛苦,而痛苦之後自然就是彌天的憤怒,滅都滅不了的怒火,是對梁羨、更是對他自己無能的痛恨。
如果他能夠強一點、再強一點的話,何止于被梁羨這樣的侮辱?如果他再強一點,那大姐又何必為了他而一再得擋在他的面前,去面對梁羨那丑惡的嘴臉?梁茂從來沒有哪一次是那樣的覺得時間緩慢過,如果能夠快一點讓他長大的話,他一定能夠保護大姐,也不再讓丑陋的人靠近他們。
梁茂想的深沉,是以梁雍喚了他好幾次都沒听見。
「茂哥兒,你怎麼了?」梁也發現了梁茂的不對勁,伸手拍了拍梁雍,示意他沒事後,也出聲對梁茂喚道。
「啊?沒事,就是忽然想起一些小事,讓三姐擔心了。」梁茂終于是回神了,在看到梁和梁雍都有些擔心的看著他後,便趕忙出聲回答,不想讓他們為他掛心。
「沒事就好。」梁茂的說辭,梁自然是不信的,一看他剛剛的模樣,梁就知道他肯定是又想到了和梁羨有關的不開心得那些事。
可既然梁茂不想說,那梁自然也不會過于多問,當下便轉開了話題道︰「今日你和雍兒都起的有些早,此時距離于府也尚還有一段距離,你們二人如果困了,就先小憩一會兒吧。」
若是在平時,那梁雍是絕對不會听話的,難得出府,他自然是舍不得睡覺,定要把沿途的風光都一並看完才行。但今天卻就有些例外了,因為就像梁說得那樣,今日梁雍起的實在是太早了。
在潁川的時候就不用多說了,梁老爺子除了功課方面對梁雍比較嚴厲外,其他的事情都很是寬松。
梁雍每日和梁一起去給梁老爺子請安的時間,也都是辰時初左右。
像今天這般,卯時左右就被梁叫起床的經歷,梁雍實在是已經很久都沒有了,所以現下梁這麼一說,某只小老虎就還真是有些困倦了起來。
而瞌睡向來就是有傳染性的,一旁本來還打算對梁說自己還很精神的梁茂。
一見梁雍突然一個哈欠接一個哈欠的開始打起來之後,他倏地就覺得自己好像也有些困了呢,那眼皮不知不覺的就也重了起來。
梁輕笑,看著對面坐榻上那兩個已經開始小雞啄米似的小人兒,轉頭對榻尾的念湘輕聲吩咐道︰「把毯子拿過來吧。」
念湘一听就知道梁的意思了。
直接伸手就略過了較小的靛青團花薄棉毯,反而是把另一邊紫華蹙金的廣綾雪紗毯拿起,遞給了自家小姐,看著她輕輕地幫梁雍和梁茂蓋上。
鎮東大將軍府離于府不遠,可也不近,因為梁思玄和沈氏沒有催促,所以車夫們也就不緊不慢的趕著車,直到半個多時辰後才到了于府門前。
這次和往日都是一樣的,在鎮東大將軍府的馬車剛到,于府早就守著的管家們也就迎了上來,在一一向梁思玄和沈氏請過安後,馬車就也直接駛進了于府。
入府後,梁思玄自然仍是直接就被管家迎去了于恩的書房,而這次他離開時是把梁羨、梁頤和梁茂都帶走了的,看樣子又是要考校他們的功課之類的了。
而原本沈氏是不想讓梁雍離開她和梁得身邊的,自上一個冬天之後,她就不相信梁思玄了。
但這次同來的幾個哥兒全都跟著梁思玄走了,梁雍也已滿七歲,如果讓他就這樣一直跟著自己也十分不妥,所以不管沈氏再如何不喜,最後卻還是松口了,讓雍兒跟著梁思玄去于恩的書房,只是在他們要與沈氏一行人離開時,梁卻悄悄地對梁雍和梁茂囑咐了幾句,尤其是對梁茂,她把雍兒的手交給了他。
這不過就是一個簡簡單單的動作,卻讓得本因了梁羨又若有若無的靠近而渾身倒刺皆全豎起的梁茂,倏地就是一愣,然後便對著梁和不遠處一直在擔心地看著他的梁,重重的點了點頭。
他讓她們都不用擔心。
他會保護好自己,更會保護好雍兒的。
幾個孩子之間的小動作,在梁思玄和沈氏沉默的對峙間是沒有被發現的,而等到終歸還是梁思玄微不可聞的嘆息了一聲後,他就已經率先帶著梁雍和梁羨他們離去了。
剩下沈氏帶著梁和梁三人,更是一點遲疑都沒有的就進了二門,往于李氏的院子直接行去。
昨日才剛剛下了一天一夜的大雪,雖然此時主道上早就已經是破冰雪盡的整整潔潔了,但天這麼冷,自然還是乘軟轎比較好的。
可也不知道沈氏此時是怎麼了,在與梁思玄他們分手後,她就拒絕了吳媽媽的提議,說想要走一走。
因此梁和梁她們三個小的自然也就只能是跟著「走一走」了,沒一個人敢有什麼異議,說他要乘軟轎的,就連從在鎮東大將軍府里開始,便一直容光煥發的梁,此時都是大氣也不敢出一聲。
沈氏心里頭不痛快,梁和梁她們怎麼會看不出來,只是沈氏到底為什麼不痛快,梁和梁卻就不敢亂猜了。
畢竟整個鎮東大將軍府,要說誰最對梁思玄不上心,那沈氏認第二,就沒人敢認第一的。不管是梁還是梁,此時都沒有把沈氏的不痛快聯系到梁思玄的身上去,除了梁以外。
她跟在了梁的身後,在梁看不到的角度,抬起了眼,眼中晦澀莫明的看向了她的娘親。
梁和梁不懂,但梁卻不能騙自己,說她也不懂。
終歸在那個陽光燦爛的日子里,她記得清清楚楚,娘親一言不發的就直接略過了那個捧著赦免聖旨的傳令內監,拖著羸弱的病區,頭也不回的就跟著已經是「謀逆之犯」的父親走了。
真的已經一點感情都沒有了嗎?梁從來就沒有相信過,可如果真的還有感情,那娘親又怎麼會那麼毫不遲疑的把父親一推再推,推得簡直都要離開了她的生命了呢?
梁不懂,所以在對待這個問題的時候,她一向就是以謹慎為先,只要娘親不開口,那她就什麼話都不多說一句,什麼事也從不自作聰明的插手。
感情的問題,終歸是如人飲水,冷暖自知。
只要娘親能高興、能順遂舒心,那不管她做了什麼決定,梁都是絕對會無條件支持的。這在以前是這樣,現在和以後也仍然還是會如此。在梁思玄和沈氏之間,梁的心早就偏了,不論是在剛剛重生時,知道了想讓她進宮是父親的主意,還是在之後終于知道了前世與姜朝的婚約根本就與父親無關。
以及上一個冬天,她在梁幸災樂禍得目光下的那次長跪不起………對于梁思玄,梁的心早就傾到沈氏那邊去了,只要娘親開心,她怎樣都好。
今天為了來于府赴宴,沈氏是一大早天都還沒亮就起來忙活了,而于李氏又何嘗不是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