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年左右啊……「虞仲鈞眼神有些幽深，」多半是當年那場宦官之禍的受害者吧。倒是可憐了這些孩子。「
可能，當年趙閹面對來勢洶洶的梁家軍隊，自知已再無回天之力，絕望之下瘋狂殺掉豢養在府里的這四十一個小小孌童，算作是最後的負隅頑抗罷了。
虞若詡忍不住又看了那些尸骨一眼。四十一具白骨整齊地排列在後院里，個子都是小小的，她忍不住想象他們在趙閹府里被凌辱的樣子，一定都是低垂著眉眼，面對那個有滔天權勢的太監，為了活下去，只有忍辱負重地委曲求全。
她注意到離自己最近的那具尸骨，脖子上似乎還掛著一個鐵制的牌子，因為年歲久遠，已經銹得不成樣子，不過她還是能依稀辨別出一個「喬「字。
這個孩子，可能名字里有個喬字吧。
「爹爹，咱們找個風水好些的地方，讓這些孩子早日入土為安吧。「虞若詡輕聲說道。
虞仲鈞微微點頭，「這是自然。管家，按照小姐的吩咐，等京兆府尹那邊驗完了孩子們的身份，就找一個好一點地方，帶人把沒人認領的孩子安葬了。」
管家低聲應下。姜仵作和何仵作收拾好東西就告辭了。不一會兒，京兆府尹就派了好幾個捕快過來，用板車把這些孩子的遺骸運回了衙門。
虞若詡看著滿目瘡痍的廂房，嘆了口氣，「爹爹，這宅子是住不得了。」
又是走水，又是死人，又是尸骨，哪里還有人敢住在這里？
「為父也想著，最近得物色一個新宅子了。」虞仲鈞沉吟道，「還是讓大家先將就幾日，喬遷這種事情，哪有那麼容易。」
「爹爹說的是。「虞若詡心里有些悶悶的，倒是涌上來一陣倦意，」我有些困了，先回去躺一會兒。「
「你折騰了這麼久，是該回去補覺了。「虞仲鈞對秀兒吩咐道，」快帶小姐回房休息。然後叫廚房里做些清粥小菜，等小姐醒了再讓她用一些。「
秀兒點頭，扶著虞若詡回了房間。
這幾日虞府上下鬧得雞飛狗跳，所有人都是膽戰心驚的，轉移到東院安置的那群丫鬟婆子們時不時還會在大半夜鬧一場，說是听見後院有小孩子淒厲的哭聲。虞若詡被折騰得整宿睡不著，又著急又擔心，整個人都被熬瘦了一大圈。
好在過了幾日，管家帶來一個好消息，說是在朱雀巷子附近找到了一座新的宅子，听聞是家主去世，夫人帶著年幼的公子和小姐們準備賣了京城的宅子，帶著家主的尸首遷回老家青州，算是替他落葉歸根罷。
「怎麼又是死了人的……」秀兒听到管家說到「家主去世」，忍不住低聲嘟囔了一句。
「哎喲秀兒姑娘，這年頭如果不是遇到什麼緊急變故，誰會輕易把京城的宅子賣了啊！「管家叫苦不迭，」小的這幾天跑遍了整個京城，就差沒去宮里看看了，也就只尋著這麼一家。「
「我知道了。「虞若詡看管家也是消瘦了許多，心下有些不忍，」等爹爹從宮里回來，我們再商量商量吧。「
晚飯過後，虞若詡跟著虞仲鈞去了書房，大概講了一下新宅子的事情。虞仲鈞想了想，說道，「生老病死本就是常事，倒也算不上什麼忌諱。「
「女兒也是這麼想。「虞若詡點頭，」現在先從這座宅子里搬出來才是最要緊的事。「
賣主心急，買主也心急，朱雀巷子的交易也就這樣迅速地了結了。所幸的是虞家人剛剛進京不久，也沒有什麼難處理的東西，管家利索地指揮家丁和婆子們收拾好行李，雇了幾輛馬車裝了些大件物品，直接就去了新宅子。
虞若詡的東西也不算多，除了一些衣物以外，她比較頭疼的是自己和虞仲鈞收藏的書籍和字畫。當時買的時候不覺得，現在一清點，硬是塞了滿滿兩輛馬車。
朱雀巷子位于皇城腳下，住著不少簪纓世家，所以顯得有些冷清。虞家的新宅子建在巷子的最深處，和之前的那一座相比稍微小了些，但勝在精巧別致，院子後面還有一片青翠的竹林，頗有江南園林的縴秀之美。
連著忙活了好幾天，總算是收拾的差不多了。中間虞若詡的肩傷又犯了一次，當時疼得她滿頭大汗幾近虛月兌，導致後來幾天秀兒就跟捉賊似的，隨時隨地都在盯著她，只要一瞧見她拿東西就伸手搶走，堅決不讓她幫忙收拾。
「我哪里有那麼虛弱！「虞若詡無奈地反抗。
「小姐是不知道自己當時的臉色有多難看。「秀兒一臉強硬。
虞若詡無法，感嘆自己終于遇見比自己更難纏的人了。索性抬腳朝門口走去，「那我出去透透氣，這樣總可以了吧。「
秀兒做了一個鬼臉，「那小姐別走太遠，老爺馬上就要回來了。「
虞若詡沿著朱雀巷子慢慢往外走，不時有馬車從身邊走過，鐵制的馬掌踏在地面上，發出清脆的「噠噠「聲響。她看了看路過的府邸，心里默默記著，禮部尚書郭府，宋國公府，工部侍郎劉府，太師林府……
林太師去世之後，林家風光不再，所以顯得有些凋敝的樣子。虞若詡定定地看著林府門口那兩只鎮宅的石獅，莫名想起中元節那日，梁瑾手里的那只白色的河燈——
「這只是為我的外祖父。他老人家在世的時候最疼我，可惜沒能夠多享些兒孫福。」
虞若詡嘆了口氣，轉身正欲離開，只听見身後傳來一個溫潤的聲音，「虞小姐？你怎麼在這里？「
「世子爺？「虞若詡回頭，只見梁瑾站在林府的門口，身邊跟著一個管家模樣的人，像是剛剛送他出來的樣子，她連忙斂容行禮道，」民女拜見世子爺。「
「快別多禮。「梁瑾側頭吩咐管家先回去復命，自己則是朝虞若詡走去，問道，「听說虞府前段日子遭了火災，虞小姐沒事吧？」
虞若詡搖頭，笑道，「多謝世子爺關心，雖然受了些驚嚇，所幸沒有性命之憂。」
梁瑾見她又瘦了不少，臉色些發白，還帶著淡淡的疲累神色，不禁低聲道，「我看虞小姐又清減了不少，還是請務必保重身體，一切小心才是。」
虞若詡抬眸，見他的眼里是滿滿的擔憂，心里一動，「世子爺說的是，民女謹記在心。」說完，她又想了想，抬手指向朱雀巷子深處，「虞家被燒得不成樣子，爹爹就做主舉家喬遷，就在巷子最里面那一家。」
「原來如此。今日早朝的時候，太後還在問虞大人新宅子的事情。」梁瑾看了一眼她手指的方向，笑道，「倒是離我外祖父家近，這喬遷新居也多少是件好事，等過幾****再來府上拜訪。」
「世子爺客氣了，民女全家算是從凶宅里逃出來的，也算不上有什麼喬遷之喜。」虞若詡苦笑道。
梁瑾見她一副劫後余生的慶幸樣子，不知怎麼突然有些後怕，卻又不敢再提流傳在京城中的那件事情，怔忡之間，只听虞若詡問道，「世子爺是回林府探望長輩嗎？」。
「……是我母親。」梁瑾面露尷尬，「母親現在搬回林府住了。」
虞若詡驚覺自己僭越了，連忙歉聲道，「民女冒犯了。」
「無妨。」梁瑾嘆了口氣，目光有些黯然，「現在整個京城都知道了，定遠侯正房夫人和側室所出的新生兒八字相沖，正房夫人自願搬回娘家暫住，以求侯府子嗣順利長大。」
虞若詡抬頭望他，只見梁瑾眼神幽深，薄薄的唇角緊緊抿著，像是在壓抑著什麼似的。
她也曾經在閬中經歷過後宅爭斗，那些大大小小的姑嫂伯母，總是陰測測地看著她，隨時準備挖一個陷阱等她跳進去。她太明白那種無力感，雖說是名義上的親人，卻總要為了雞毛蒜皮的事情，像幾世的宿仇一樣爭個頭破血流。
虞若詡想了想，柔聲道，「夫人還好嗎？」。
「母親早就想搬回來住了，自然是好的。「梁瑾淡淡的聲音傳來，」我小的時候，父親對母親很好，恨不得把天上的月亮摘下來捧到母親面前。「
虞若詡沒想到他會跟她講自己的家事，不禁一怔，「之後就不好了嗎？「
「不是不好，是無論父親做得再好，母親還是一副寡淡的樣子。「梁瑾的聲音有些苦澀，低笑道，」後來父親沒了耐性，就一房一房的另娶他人，等到外祖父去世之後，母親變得愈加冷淡，到後來連父親的面也不想見。「
「所以這次，真的是夫人自願的？「虞若詡有些遲疑地問道。
「是啊，別人都說是父親寵妾滅妻逼走了原配夫人，其實這剛好遂了母親的心願。「
虞若詡想起自己剛剛受傷的時候，定遠侯和林氏都是分開前來探望她的。後來在太廟的後殿，自己和林氏有過一面之緣，她只記得她那副檻外人一般的淡泊姿態，原來只是心死了罷了。
「這世間，最難勉強的就是人心。「虞若詡感嘆道，」只盼著侯爺和夫人能夠早日看開些才是。「
說完，她又看向梁瑾，目光里有些她自己都沒察覺到的憐惜，「世子爺也要看開些，你已經在自苦了，就別再把上一輩的恩怨強加到自己身上了，這樣會受不住的。」
梁瑾一震，眼角那抹淡淡的疏離瞬間褪去，只留下洶涌的痛楚，「你……「
「這樣的事情，最受折磨的還是晚輩。「虞若詡目光澄澈，」解鈴還須系鈴人，有些事，就算是血脈至親也幫不上忙的。「
她的聲音清冽卻不失溫柔，像是嬰孩的小手，輕輕拂在他的心上。梁瑾只覺得呼吸一窒，啞然失笑，「得虞小姐此言，宛如醍醐灌頂一般。「
虞若詡輕聲笑了出來，「世子爺言重了，民女又不是廟里面的住持，哪懂得醍醐灌頂般的大智慧？今日說的這番話，只是想勸勸世子爺罷了。」
不知何時，林府門口悄悄停了一輛馬車，梁瑾看了看天色，說道，「時辰不早了，我送虞小姐回府吧。」
虞若詡連忙擺手，「民女走回去只需要一盞茶的時間，哪需要勞煩世子爺相送？世子爺還是早些回侯府吧。」
見她有些別扭的神色，梁瑾心里了然，她只是不想被虞仲鈞瞧見罷了。便也不多勉強，拱手行禮，「那今日就此別過。」
虞若詡福了福身，梁瑾跨步上了馬車，朝她揮了揮手，朗聲道，「虞小姐，你是我梁瑾最為重要的知己，窮盡一生，定不相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