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管家縱然此刻心中有千般得意,面上卻是一副委屈至極,大丈夫受了胯下之辱的憋屈樣子,靜步至錢莊主面前,雙手端茶,一張生硬的臉偏向一盤,唇齒間恨恨的說道︰「趙四無禮,還請錢莊主海涵!」
錢莊主得了便宜自然還要賣乖,擺著一雙短兒粗的手掌,連連搖頭,「哪里敢當,四爺可是咱們大烏國第一軍師,您這不是折煞了小的麼。」
「錢莊主言重了,軍師……那已是往事,如今,趙四只是四皇子身邊的管家,所做之事,都是為了主子,方才出言不遜,還請莊主多多擔當,日後能住四皇子一臂之力。」四管家臉上忽的青一色白一色,腰彎的比方才更低,端著茶杯的雙臂竟有些顫抖。
方晴胸口驟然一抖,默默的望了一眼身邊趙治,只見他胸有成竹,卻面露隱忍之色。
「真是虎落平陽被犬欺,想我堂<堂景國公主,如若在皇宮,過的是怎樣一副萬人之上的日子,如今,卻在雀村被整整折磨了十余年。」方晴不由恨恨的抓起衣角,眼中含起一層朦朧,「也許,只有在自己最落寞的時候,才看的到人間真情,四管家雖然平日里言語間多有冒犯自己,可是對趙治卻是一片赤心,還有那鐵血十三少……」
「這茶,我喝了,可是……我還是那句話,錢,確實沒有。」錢莊主一副死豬不怕開水燙的樣子,接過茶杯,剛欲送到唇邊。
趙治!四管家!方晴!
三人的眼楮眨也不眨的看著錢莊主!
方晴只覺的心快要跳到嗓子眼兒,這要是喝下去,可是萬劫不復,終身備受煎熬啊!
……
萬籟俱靜!
「外公……」一個稚女敕的聲音,打破了屋內的沉寂。
只見一個七八歲的男孩,正跌跌撞撞的往屋里跑來,沒等進屋,卻被門檻結結實實的絆倒,摔了一個狗啃泥!
「哎呦……我的小虎,摔倒了沒有?!」錢莊主見男孩跌倒,撩下茶杯,慌慌張張從主座上挪下來,不顧下人在場,墊著小碎步,一溜兒小跑。
只見男孩三下五除二從地上爬起來,沖著錢莊主咧咧嘴,接著吸著鼻涕,樂了起來,「外公,小虎可沒有胖丫頭那麼嬌氣,小虎長大了,還要賺好多錢,孝順外公呢。」
錢莊主頓時臉上有了喜悅之色,忍不住的用自己肥碩的臉親著小虎。
「小少爺,小少爺,您慢點跑……」外面老遠傳來了一個老嫗的聲音,只見一個老婦人氣喘吁吁,扭著肥胖的身子跟了過來。
「麻嫂!你是怎麼看孩子的!要是再讓小虎摔倒,你就打包袱滾蛋吧。」錢莊主見老婦人顛顛的跑過來,火騰一下冒了三尺之高,破口大罵。
老婦人佝僂著身子,任錢莊主的嗓門再高,話再難听,一聲不敢多言。
方晴只覺老婦人眼熟極了,真的眼熟極了,包括這個小虎……
……
啊!這不是!這不是……那天自己在吃夜合梅時,給自己牛肉餅的那個老婦人麼,那個男孩,就是那日里拖拉著鼻涕,長著一幅天行赤眼的小男孩?!
方晴心中砰砰作響,自己不要被認出來才好。
「看樣子這個小虎是錢莊主的外孫,而且甚至寵愛,這個老婦人,不過是家中的一個家僕,負責看護小虎,如此說來……這老婦人有恩于自己……」
越是想下去,方晴越覺得思緒亂如飛絮,飄的四處都是,毫無頭緒!
經過這麼一番鬧騰,錢莊主也忘記了四管家奉茶道歉之事,裝作身體欠佳的病容,命下人打發走了趙治一行人。
方晴有意躲過老婦人和小虎的目光。
只在跨出客廳的一剎那,瞥見小虎那雙如銅鈴般的眼楮,他的天行赤眼,比前些日子更加嚴重了些,再不出三日,必有失明的癥狀!
方晴的心中隱隱的不忍,繼而心中又翻滾著趙治的雄才大略。
……
回到院中,四管家不停的捶胸頓足,唉聲嘆氣道︰「這姓錢的真是好命,今天就差一點,就差那麼最後一點,茶杯都端起來放到嘴邊了,誰知道……會突然冒出來一個熊毛孩子,真是可氣,可氣!」
趙治一言未發,靜靜的坐在椅子上,一雙深眸中盡是思慮,卻時時刻刻讓人感受到一絲絲涼意和不可言明的怒意。
「就差一點……真的就差一點……」四管家在房間里不停的轉來轉去,見趙治一言不發,更是著急,「要我說,四皇子,咱們不如就來個強硬的,讓薛子龍帶著十三少把他的妻兒綁來,我看他還會不會像今日般囂張!」
「四管家,今日之事……不要太多自責,上天自有他的安排。」趙治悠悠的說著,轉眸看向方晴,「餓了沒有?」
「有些。」方晴定定的看著趙治的眸子,她從未感受過一個男人的眼楮中,竟會流露出如此讓人心疼的眼神,像一把鋒利的匕首,一片片割著自己的內心。
「趙四叔,莫在晃來晃去了,哪里有一點烏國第一軍師的淡然,從前的你,可不是這樣。」
「四皇子……」
「去叫豆蔻準備些飯菜吧,再去買幾壇酒來……讓子龍他們今晚好好放松下,明天……」趙治卻似心中懷了千萬般愁緒,話倒嘴邊,卻又如咽蓮子般,倒回了肚里。
四管家應聲出去。
不大會兒,除了趙治和方晴單獨坐在屋內,其余人已在院子里肆無忌憚的喝起酒唱起歌了,好像要把今日所有的不快與憋屈,都化在這酒肉之中……
趙治抄起筷子,給方晴夾了快蓮藕,輕聲說道,「是不是覺得我這個皇子很沒用,你看看他們,自從跟我過上這逃亡的日子,心中盡是憋屈,表面看來,喝的如此盡興,只有我知道,他們心中有多麼苦,多麼屈……」
「四皇子……」方晴一時間覺得鼻頭一陣酸澀,喉嚨哽咽著,竟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我要出去和他們喝一杯。」說罷,趙治拎起一壇酒,走到院子中央。
月光影綽,涼風習習,趙治一席素袍在夜色中顯得欣碩憂郁,只見他講酒壇提起,目光如炬,鎖在每一個十三少的身上,聲音異常的的堅定冰冷︰「我趙治與各位相伴數載,從當年區區數百人的隊伍建設了數萬人的烏國鐵軍。各位與我出生入死,為烏國守僵護土,在我心中,你們就是趙治的手足兄弟。如今,我趙治落難,虎落平陽,各位卻與我生死相隨,不離不棄,趙治心中有愧,此生,能得你們手足相助,我…此而無憾!」
說罷,趙治提起酒壇一飲而盡!飲的暢快淋灕,飲的快意恩仇,飲的一干壯士熱血沸騰,怒吼聲聲︰
誓死追隨四皇子!誓死追隨四皇子!誓死追隨四皇子!
一聲聲吶喊,一聲聲酒壇落地擲地有聲,一聲聲怒吼,一聲聲發泄……
方晴只覺這男兒般的熱血竟是如此震懾人心,這男兒間的磊落盡是如此動人心魄,這男兒間的生死相隨竟勝過了世間千千萬萬的催人淚下……
不由眼前一片濕潤,院子里的一切這樣朦朧,只剩下趙治和鐵血十三少那伴著烈酒的聲聲誓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