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當周遠良研究柱子的證言可信度時,安萍兒的關注點則完全轉移到了另外一個人身上。她向走了兩步,來到里正跟前,問︰「王里正,門口那個穿著青灰色褲襖的老婦人是誰?」
里正轉頭看了一眼,回答安萍兒說︰「那是豆婆婆,柱子的養母。」
「養母?」
「當年豆婆婆進山去挖野菜,在草叢里邊撿到了剛出生的柱子。孩子好像被扔那好幾天了,眼瞅著就不行了。豆婆婆看著可憐就給抱回來了,一養就是這麼多年。」
「哦,這樣呀,豆婆婆對柱子這可是天大的恩情。」
「誰說不是呢。生恩不如養恩,這母子倆的關系比一般的親母子要好很多,柱子對豆婆婆可孝順了。」里正說話間不禁瞟了樊大一眼。
安萍兒不再多說什麼,只是用輕得幾乎听不到的聲音嘟囔著︰「母子倆感情好,這沒問題。可柱子這邊回答問題時豆婆婆為什麼會如此焦慮、如此緊張呢?」
里正沒听到安萍兒說什麼,自顧自地進行背景介紹。「那時候豆婆婆剛死了丈夫,寡婦門前本就是非多,她冷不丁地抱回來個孩子,那時村里人可沒少了議論。」里正稍稍壓低了一點聲音說︰「還有人說這孩子是豆婆婆跟別人偷偷生的。可豆婆婆一直住在村里,有身孕的話哪能瞞得住?所以沒人信這種胡說八道。」
「豆婆婆有親生的孩子嗎?」安萍兒听里正的意思是豆婆婆一直沒有身孕,于是禁不住想確認一下。
「沒有。豆婆婆的丈夫自幼體弱多病,成親就是為了沖喜。多活兩年而已,孩子什麼的就妄想了。那時候豆婆婆的公婆還在世呢,豆婆婆的丈夫是獨子,等她丈夫一死她公婆就想著讓她跟自家的佷子、外甥生個孩子,算是給自己的兒子延續香火了。」
「哼!」安萍兒冷哼一聲,表示鄙視豆婆婆的公婆。
里正尷尬地笑了笑,說︰「豆婆婆這人雖然長得瘦小、看上去懦弱寡言的,但其實是個主意很正的人,她拿定主意的事別人很難扭過來。當年她爹貪圖彩禮錢把她嫁過來,她認了,心甘情願地伺候丈夫公婆,算是報答父母的養育之恩。但公婆讓她跟別人生孩子這事她是不同意的,據說當場就直接回絕了她婆婆的話,很是不給她公婆的面子。」
安萍兒微微一笑,心情好了許多,就喜歡這種骨子里硬氣的女人。
「听說她公婆不死心,讓個遠房的佷子悄悄來家里,八成是想直接來硬的。豆婆婆雖然個子矮,但自幼就跟著父兄干活,還是有些力氣的。女人要是真豁出去命去跟男人對打的話,一般的男人也討不到什麼好。何況是豆婆婆這種有點氣力的女人呢,掄起菜刀紅著眼地亂砍,沒幾下就把那男人嚇跑了,她就一直追到村口。听老輩人說豆婆婆回家後把菜刀剁到了她公婆的床上,那倆人從此再也沒敢提這事了。」
好!干得好!安萍兒在心里默默為豆婆婆點贊。
「沒過多久,豆婆婆就從山里抱回來了柱子。豆婆婆總覺得是老天爺看她可憐、賞給她一個兒子,所以她對柱子格外的好,拿柱子當親生孩子養。豆婆婆的公婆不喜歡柱子,雖然他倆沒明說,但八成是想著如果沒有這個撿來的孩子的話過幾年兒媳婦覺得日子冷清了就能同意跟他家的佷子外甥的生個孩子。」
瑪蛋!安萍兒對豆婆婆的公婆從鄙視升級為咒罵了。
「豆婆婆很明白她公婆是怎麼想的,從撿回柱子那天起就寸步不離地把他帶在身邊,干活的時候也一樣,用根布帶子把孩子綁在自己背後。頭兩年時柱子體弱多病好幾回差點沒死了,豆婆婆就更是一眼都不離開他,有時整宿整宿不睡覺地守著他。」
「偉大的母親,柱子很幸運。」
「誰說不是呢。多虧著豆婆婆是真心待柱子好,不然,甭管換了哪一家,就柱子這種撿來的孩子都不可能活得這麼好。你看他這大個子長的,都快頂到門梁了。」
里正這話多少有些夸張,但柱子的這個身高在農村里來講確實是很突出的了,比他那倆鐵哥們高了半頭有余。若單單是長得高的話也不能說明什麼,但柱子不單是高而且還挺壯實的,看來這生活水平應該是不錯。「柱子他家以何為生?」
「豆婆婆在娘家的時候就學會了做豆腐的手藝,要不大家伙咋管她叫豆婆婆呢?要說吧,這做豆腐的手藝也不算太稀罕,村里有好幾戶人家都會。可誰家做的豆腐都沒有豆婆婆做的好、賣的好,縣城里好幾家大酒樓專要豆婆婆家的豆腐。剛開始時大家伙還以為豆婆婆會啥竅門呢,後來就有人半夜里偷偷扒在豆婆婆家牆頭上看她做豆腐。看完以後才知道,訣竅就是一丁點竅門也沒有。」
「呃?」安萍兒表示很疑惑。
「甭管是做豆腐還是干農活,總會有些竅門的,更省勁、產量更高的竅門。村里那幾戶人家做豆腐都是變著法地讓豆腐更白、更松軟,這樣一斤豆子能出更多的豆腐,而且賣相也好。豆婆婆做豆腐的時候根本不用這些竅門,完全就是按照老法子,特別的費力氣、費時間,做出來的豆腐顏色也不鮮亮,而且豆腐的產率還挺低的。但就是有一樣,這豆腐確實好吃,听說越是嘴刁的人越能吃出這豆腐的好來。」
安萍兒眉頭微蹙。「這豆腐再好也不過就是豆腐而已,買家最多不過是多給幾文錢。豆婆婆多費了那麼多力氣、而起產量還低,多掙那幾文錢其實挺不劃算的。」
里正點頭說︰「就是這個理。村里那幾戶做豆腐的人家一算計,其實他們賺的比豆婆婆多,而且還比豆婆婆省勁。豆婆婆家的豆腐將將夠那幾家大飯店、大酒樓用的,根本不往外邊賣。那幾家呢就拿到縣城里菜市場去賣,薄利多銷的生意也不錯,兩邊互不干擾、相安無事。」
安萍兒不禁有多看了豆婆婆兩眼,覺得這人還是挺聰明的。
做生意不可能沒有競爭,有競爭時保不齊就會有人使出下三濫的手段。比如,你家豆腐不是做得好、人人都喜歡買你家豆腐嘛,我就造謠說你家豆腐里摻了什麼惡心東西、你家做豆腐的時候連手帶腳的一起上,顧客們听了這個謠言後即使不相信恐怕也不想再買你家豆腐了,畢竟誰也不想一邊吃著東西一邊想起什麼惡心事嘛。
若是豆婆婆家里比較有背景、比較強勢的話,應該沒啥人敢這樣欺負她。但她是個不招公婆喜歡、帶著撿來的兒子過日子的寡婦,同行里敢欺負她的人估計少不了。
惹不起就只能躲,這听上去挺消極的,但能干淨利落地躲開競爭對手、守住自己的那點市場份額,這說明豆婆婆還是蠻厲害的。盡管她是憑借付出更多的勞動、耗費更多的時間才保住縣城里高端市場的,但安萍兒依然認為豆婆婆挺聰明、挺看得清形勢的。
那麼,聰明的豆婆婆此刻如此焦慮緊張地站在門口外是為哪般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