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個皇兄與他在御書房交談甚久,極其懇切地指出他略有不足之處,小皇帝眼明心亮,並非愚蠢自私之人。皇兄雖非無私,但其中的誠意很足,他細細想了想,念及雲貴,湖廣,川蜀等地割據一方、蠢蠢欲動的藩王權貴,認為皇權由皇兄暫代一段時日,是中肯的提議。
六位閣臣對皇帝的主動推卻,謙讓自省,又是欣慰又是忐忑。
撇開在外帶兵的靖安侯,輔國公謝秉文就各種滋味都全了。先皇對他有知遇之恩,伯樂遇千里馬,君臣相得,如魚得水。先帝大行那會,傷心地堪比死了爹娘。小皇帝乃先皇冊立的太子,又生性聰慧,他自當擁護,且他家信之又是小皇帝的伴讀。偏巧,先皇喜他家長女知禮懂事,溫純嫻靜,御筆一揮,批下賜婚聖旨,對象還是皇次子。
若非他與先帝私下交情好,估模著得疑心重重,終日思慮。你冊立了嫡子為太子,又把我的閨女嫁給了年長的皇次子,且皇次子那會兒風度翩翩,辦事頗顯干練,謝秉文若想為自己女兒掙個後位,也不是不可能的啊。
後來,長女嫁了攝政王,次子做了皇帝伴讀,長子聯姻寧國公鄭家,算起來,謝氏滿門,都與朝中權貴官宦有著月兌不開的姻親血親關系,同僚同年情誼,世交摯友等復雜到極點的交好走動。
因此,謝秉文干脆閉口不言,眼觀鼻,鼻觀心。
安親王與裕親王同為內閣大臣,只是素性仁厚,為人溫吞,先帝挑了宗室里的這兩位閑散親王,眼光也很不錯。起碼,干不出傷天害理,禍害蒼天的事。
余下的孫大學士與寧國公,盡是清正耿直之輩,且年高德韶,出身世家大族。嘿,攝政王的政令,兩個老頭子倔起來,都敢搏一搏,眉宇間那股大義凜然的模樣喲,攝政王都不好用權勢壓他們。
孫大學士果然站出來,第一個說道︰「皇帝此言差矣,先皇遺命曾說,待您到成人之日,即可親政議事。況且老臣認為,您這些年耳濡目染,偶爾開口議事,也可圈可點。再者,有臣下們悉心輔佐,出不了大差錯。」
小皇帝不動如山,心里暗道,皇兄早料到了孫閣老的反應,且看寧國公,也是一臉便秘樣,余光瞄了眼端坐垂眼的攝政王,不由微微笑了。
他對此事倒還好,多年相處,未嘗沒有情分,僅管攝政王權傾朝野,其下效力忠心之人不少,可若是能不走到兵刃相向,同室操戈的那一步,最好不要走到。
他反應平平,可太後一听聞此事,眉毛上都要結霜了,臉驀地沉了。
「皇兒,這是你自己的想法,還是別人同你說的?」別人自然指攝政王。
太後掌控力太強,又非生母,皇帝並不喜她。不過他能坐穩這個帝位,靠的不是自身才干品行,而是嫡出二字。所以,他不能太得罪太後。
他恭聲道︰「回母後,是兒臣自己的想法。」如今攝政王黨羽未除,羽翼未減,貿然親政,反而兩眼一抹黑,萬一一時不慎,被拿住把柄,才叫滅頂之災。
太後臉色稍緩,不疑皇帝作假,道︰「皇兒你也莫一個勁兒的自謙,太傅與幾位老師都說你學問不錯。只是為帝不是靠著自身文武修養,要會識人用人,此非朝夕可成。早些親政,早些攏住人心,把持朝政,方為上策。」
這些話盡是好的。
小皇帝心眼透亮,只是後半段母後估模著要開始表她娘家的忠心不二,務必要他「知人善用」「多加提攜」等等。
「母後曉得,皇兒是極為孝順的。月舒也是好孩子,嫻妃和昌嬪門楣低了些,你作為皇帝,後宮諸妃,要雨露均沾,共享恩澤。」
替娘家求完恩澤,便是替皇後勸誡于他。
「月舒近日身體不適,無法侍奉于皇兒。嫻妃與昌嬪時常被喚去侍疾,至于其他妃嬪。皇兒自然懂得分寸。」提及這皇後,小皇帝對太後和背後的隨國公府徹底厭惡起來,父皇在世時,便只給了隨國公府子佷最高六品的官職,可見不堪大用。
至于這位太後口中德才兼備,溫純孝悌的皇後,性子驕縱又陰毒,成日尋著得寵妃嬪的麻煩,不是借侍疾的名頭,就是明面上教導妃嬪,暗地里變相虐待。
如此惡性循環,不足一月,小皇帝便生了嫌棄之心。
太後惱恨皇後無能,口上也只能繼續忽悠著他,暗地里更是怨恨攝政王。
攝政王府。
立夏這日,本按習俗禮制,帝王要率文武百官到南郊去迎夏,一律穿朱色禮服,配朱色玉佩,連馬匹、車旗都要朱紅色的,以表達對豐收的企求和美好的願望。
不過,因月氏出使,且挪移行宮等大事。今年形式,一切從簡,不必興師動眾。
而「立夏日啟冰,賜文武大臣」,則是將去歲貯藏的冰取出,分發給朝中官員。
林七許眉眼彎彎,身著一襲淺桃紅綴玉蘭花的長裙,心情極好。大概是她甚少穿這樣嬌柔的顏色,攝政王踏入內室,只覺眼前一亮。
他撫掌而笑︰「這桃紅穿在你身上,竟也沾染了幾分素雅,失了幾分明媚。」
林七許拈起一粒櫻桃,體貼地喂了他,輕輕笑道︰「多謝王爺點妾身隨行了。」今早去正院請安,王妃特意留下她叮囑了不少事項,且到時會撥人隨她同行。
其實,除了她伴駕,還真沒旁人了。尤氏尚未恢復,且心情郁郁,王爺不太常去。王妃大月復便便,眾人恨不得天天捧著端著,更別提舟車勞頓,侍奉王駕了。別的,王爺又不入眼。
玉華行宮,處于河南道內,離都護府,只消一天快馬,便能趕到。
攝政王想通關節,捏了捏她白淨光滑的臉蛋,失笑道︰「怪道面色這樣歡愉,原是為了你弟弟。」
林七許見他毫無異常,促狹地笑︰「都是托王爺的福。且昨日,其琛的信到了。他平安無虞,我自是歡喜的。」
她是那種越相處,越有味道的女子,攝政王早發覺這點,實在上心的緊。念他們不易,若有所思,緩緩道︰「你生辰是下月罷。既如此,叫他來見你面未嘗不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