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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二章 饕餮

把柳輕心按到小榻上坐了,翎鈞便把目光,落到了坐在炕桌另一邊的顧落塵身上。

這家伙,還真是沒眼力,一**坐下來,就雷打不動了。

在心里嘟囔了一句,翎鈞輕嘆了口氣,轉身,從書案旁邊,搬了圈椅過來,放到了柳輕心面前,與她坐了個面對面。

「咱們府上的管家,收集了些燕京的消息。」

將管家使十五帶回來的信,遞到了柳輕心面前,翎鈞頗有些無奈的,嘆了口氣。

「加上之前,顧掌櫃帶來的那幾條,今年年節,燕京的熱鬧,超過了之前十年的總和。」

「這些熱鬧,太密集了,仿佛,是有人故意把他們一股腦兒的制造出來,吸引世俗目光,以趁機,實現自己的某種,不可告人的目的。」

伸手,翻了兩個杯子,給柳輕心和自己各倒了半杯涼茶。

但讓翎鈞做夢都沒想到的是,未及他伸手,取回屬于自己的那杯涼茶,一道黑影,便捷足先登的,掠走了杯盞。

待回神,坐在炕桌另一邊的顧落塵,已喝完了那半杯涼茶,毫不客氣的,將空杯子,推到了他的面前,示意他幫自己填滿。

「顧落塵,你這搶東西的本事,真是日漸嫻熟了!」

翎鈞本就跟顧落塵有舊。

說的不客氣些,是翎鈞,還欠了顧落塵「債」,尚未還清。

尋常時候,他喚他顧掌櫃,是不想讓人覺得,自己與他關系密切,以防,落話柄于人,但此時此刻,遭顧落塵刻意擠兌,又不需避著旁人,自然在稱呼上,也就省了疏遠和客氣。

「過獎。」

心安理得的吃著,本該是翎鈞早飯的點心,喝著從他手里搶來的杯子里的涼茶,顧落塵的表情,「堅固」的一如既往。

他的朋友不多。

翎鈞可以算是其中之一,當然,是那種,尚不足以使他破壞攝天門規矩的程度。

即便,他們已相識多年。

即便,他救過翎鈞性命,翎鈞也為他提供過藏匿躲避的處所。

「我覺得,你該盡早,回燕京去了,翎鈞。」

認真的讀完管家整理來的消息,柳輕心沉吟片刻,抬頭,鄭重地看向了與她面對面坐著的翎鈞。

「怎麼說?」

鮮少見柳輕心露出如此認真的表情,翎鈞本能的滯愣了一下。

他知道,若非必要,柳輕心絕不會跟他表示,讓他提前回返燕京,一如,他也希望,能與柳輕心朝夕相伴一樣。

「這事兒,應不是你父皇謀劃。」

「以朱翎鈴的隱忍,也斷無必要,在如今這個,你風頭正盛,又即將大婚的時候,制造這麼多熱鬧,將世人目光,引來燕京。」

前一日,剛就現有消息,與翎鈞擺完棋局,與其謀劃好了,回燕京後,應盡快「應酬」的地方。

不曾想,今日,一覺醒來,就又添了這麼多「新消息」。

雖然,這些新添的消息,並不會影響,他們之前的謀劃,但如此龐大的數量,牽扯到了如此多世家的「事件」,顯然,已不是巧合,可以解釋。

這是有人刻意制造出來的「局」。

而且,制造這「局」出來的人,明顯的,是在「生怕」,別人不知道,今年的燕京「熱鬧非常」。

「雖然,我還不確定,這諸多‘熱鬧’,是不是那位,教授出了文舉三甲和武舉探花的名師制造出來的,但依著之前,咱們分析的時局來看,這其中,至少該有一部分,與他的謀劃,月兌不了干系。」

說到這里,柳輕心稍稍停頓了一下,抿了一口,自己茶盞里的涼茶。

「你回了燕京,就去尋那四人,跟他們喝個茶。」

「順便告訴他們,你已與我詳述了,他們恩師的病情,我說,許能治愈,但詳情,需待到把過脈之後答復,才敢確認。」

沉吟片刻。

柳輕心一小口一小口的,把杯盞里的涼茶,喝了個干淨。

然後,抬起頭,看向了翎鈞。

「我猜測,今年的燕京,會出如此多的熱鬧,應是因為,那四人,已把你與他們走動的事,告知了他們的老師。」

「而他們的老師,那個我們猜測的‘先生’,應是對你這棵梧桐樹,頗多期待,見你與他的學生們來往頻繁,卻始終對他這只‘金鳳凰’,未表現出應有的態度,所以,才不惜制造出如此多的‘熱鬧’,來提醒你,你遺忘了重要的人,或者說,弄錯了,禮賢下士的對象。」

前一日,兩人商量的結果,也是等翎鈞一回燕京,就去拜訪那四人,並提出,去為他們的老師「治病」的,只不過,從如今的局勢來看,這件事,需要再提前幾天才行,以防那位「先生」,再因為著急,制造出更多的事端來,誤了他們的大婚之喜。

「你告訴那位‘先生’,我即將嫁入王府,在臨近大婚的時日,需要籌備嫁妝,大婚之後,也需依著皇家規矩,短時間不可離開燕京。」

「為不耽誤給他診病,需將他接來燕京暫住。」

「若他能吃得慣燕京飲食,你便為他安排,于燕京久居,若吃不慣,你亦會尊重他起居,于他病愈後,遣人隨他回故地頤養。」

柳輕心希望,翎鈞能做個禮賢下士的人。

但這位制造事端的「先生」,卻讓人本能的生出了一種,遭受強勢之人逼迫的抑郁,而本能的,對他心生抵觸。

以心理學角度來看,若被輔佐之人,對這種自恃甚高之人過分遷就,必會使其高傲之心日盛,從而造成將來的難以駕馭,所以,柳輕心才給翎鈞建議,讓他在將此人收歸麾下之前,把丑話,跟他說在前頭。

你若能與我相處,悉心輔佐于我,我便以國士待你。

若相反,我亦可棄你不用,且令旁人,也無法用你。

治人者,當恩威並重。

無恩有威,使人懼而不尊。

有恩無威,使人尊而不懼。

「恩威並重」這點,翎鈞一直做的很好,柳輕心相信,有了自己的這幾句提點,在面對那位「先生」的時候,翎鈞,也可抱持本心,沉著應對,而不至于,被其幾句話哄得忘了初衷,成為其手中棋子。

「娘子的意思是,打算在嫁我之前,先赴燕京,為其‘診病’?」

默契這種東西,相處的久了,自然會有。

只不過,翎鈞與柳輕心這份默契,比旁人,建立的更快了幾分。

他知道自己欠缺什麼,也知道她擔心什麼。

而她,亦是如此。

「索性也要去跟德平伯府,敲詐間鋪子,早些晚些,想必沒什麼差別。」

「你這就使人收拾準備,盡早出發,到燕京那邊兒,給我找個住處,干淨些的客棧即可。」

「我給那‘慕名而來’的李虎躍接了手骨,等上語嫣姑娘,就乘馬車往燕京去。」

翎鈞把大婚的日子定在一個月後。

柳輕心扳著手指,細心的盤算了一下。

她去燕京,住上小半個月,離婚期還有七天的時候,再回周莊沈家待嫁,也來得及。

這能幫到翎鈞,而且,還可避免,她在沈家住的太久,被人問來問去的尷尬。

「我這就讓十五準備。」

「明天一早,我帶上十五和冬至,先騎馬往燕京去。」

「初一和立夏,跟你一起走。」

未行大婚之禮,柳輕心自不合適,住進翎鈞的三皇子府里去。

雖然,翎鈞從來都不是個恪守規矩的人,但事關柳輕心名聲兒,他卻不得不在意一二。

她的出身,本就不及那些燕京名門出身的小姐們,易成眾矢之的,若再未過門,就入三皇子府居住,勢必被落人口實,使人于大婚之後,質疑她的正妃身份。

恨不能將柳輕心捧在手心兒里的翎鈞,怎能答應,讓這種事兒發生?

可就算退一萬步講,他能蠻不講理的,使人打殺了那長舌之人,為柳輕心立威……也斷無可能,將所有人心里的抵觸,消弭于無!

「我讓九叔,把德水軒騰出來,到你回沈家之前,都不做旁人生意。」

「那里四面環水,只一條吊橋可至。」

「你不擅武功,又喜安靜,住在那里,最是合適。」

作為燕京最氣派的酒樓,德水軒無論是菜品,還是客房,都貴的令燕京名門的少爺小姐們,趨之若鶩。

尋常時候,在德水軒定一桌席面,需提前七天聯系掌櫃九叔,並支付菜金的八成,若想于德水軒留宿,更是得提前半月,跟掌櫃九叔打招呼。

一些燕京名門出身的少爺,常一次性,將德水軒的某個房間包下一年,只為能在「百花宴」那天,為自家姐妹,佔個受人矚目的「地利」,使其一鳴驚人,然後,「賣」個好價錢。

一些初入燕京謀財的富商,亦會為彰顯自己實力,跟德水軒將一個席面,定上一個月,日日宴請,自己將來的生意伙伴或有可能成為自己「保護傘」的名門少爺們。

在燕京,沒有人會拒絕,設立在德水軒的宴請。

若有,拒絕別人宴請的那人,一準兒會被認為是不識抬舉。

自德水軒開業至今,還從沒有哪個人,能整棟包下德水軒,更別說,是一包數日。

「留間寬敞點兒的就好。」

「我睡覺沒那麼不老實,一張床,足夠了。」

笑著說了句俏皮話,柳輕心毫不猶豫的,拒絕了翎鈞的「安排」。

她並不知道,在燕京,德水軒是身份的象征。

在她想來,空置一棟客棧,給她一個人住,有些太過浪費了,雖然,這客棧,是翎鈞開的。

她記得,翎鈞之前在信上寫過,讓德水軒的掌櫃,將「百花宴」的日期推遲,也就是說,這間客棧,是能舉辦的了游園會之類的大型活動的。

嗯,一間能舉辦得了大型活動的客棧,規模,總也不至于太小才是。

騰出來,只給她一個人住,這得平白減少多少收益?

不行!

不能讓翎鈞這「敗家孩子」,這麼糟蹋錢!

「我不希望,你與那些燕京名門出身的閨秀們,過早接觸。」

「而且,把那里騰空,只讓你一人住在那里,我去找你商議事情,也會方便些。」

翎鈞的大方,從來只針對柳輕心一人。

在他想來,能讓他家娘子睡的好,吃的香,便是萬金不換。

反正,德水軒從來都不缺冤大頭光顧,閑上大半個月,非但不會讓那些冤大頭們,對那里失了興趣,反而,會讓他們,更心向往之。

「德水軒的廚子,名喚饕餮,是個對烹飪之道,幾近入魔的家伙。」

「你住在那里,無聊的時候,大可對他的廚藝指點一二。」

「這樣,待你嫁給了我,想吃什麼,王府里的婆子,又做不出來的,便可使他做好了,快馬加鞭的給你送。」

提起德水軒的廚子,翎鈞的眉頭,不自覺的擰了一下。

他承認,那「瘋子」在做菜方面,的確手段了得,他做的許多菜品,縱是皇宮里的御廚,也難望其項背。

只可惜他從不允人將菜品帶離德水軒,連他這德水軒的東家,也拿他沒半點辦法。

他記得,自己從人牙子手里,贖下那「瘋子」的時候,那家伙說過,他來燕京,是受了某位道長的指點,說是唯有如此,方有可能于那一日,遇上願成全他畢生夢想之人,為此,他不惜自賣為奴,只為追逐,那渺茫的一絲可能。

彼時,翎鈞還不信命,對那「瘋子」的說法不置可否,只念著他廚藝精湛,許對德水軒的經營有益,便將他隨手丟給了掌櫃九叔。

不曾想,那「瘋子」竟是只用了半個月不到的工夫,就完勝了德水軒的所有廚子,成了德水軒排名第一的掌勺人!

「那人,有些怪癖。」

「若惹了你不喜,你休要與他一般見識。」

提起饕餮這個名字,翎鈞本能的又擰了一下眉頭。

雖然,他應承過饕餮,幫他尋找,可使他「圓滿」之人,但如果可以,他更希望,那個人,不是柳輕心。

若柳輕心喜歡,他大可每日陪她,去德水軒品嘗美食,而不是讓那「瘋子」,每天顛顛兒的,把美食,送到他們面前,雙眼直勾勾兒的等著,他家娘子為他品評。

美食固然好。

承諾固然重要。

但,這兩樣事情,與他家娘子的「單獨」陪伴相比,都顯得蒼白而無聊,不是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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