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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另外一只鞋呢?」成立輝叫道。
「你太沒經驗了,你看我——」胖子得意洋洋地舉著一雙草鞋,「我早就月兌下來,提在手上了!」
方連山捂著有些疼痛的傷口,直喘粗氣。
「少爺,這位兄台,我看不如到我家前去梳洗一番吧!」被稱做張國棟的男子熱情邀約。
方連山和成立輝看了看渾身的稀泥,無奈的點點頭。
穿過幾條田埂,一叢茂盛的竹林下有個茅草土牆屋。
「這便是寒舍,兩位請進!」張國棟做了個請的動作。
這是人住的嗎?剛打開破爛木門,一股霉臭味便撲面而來,屋子里有些陰暗,中央有張三條腿的四方木桌,缺的腿卻用幾塊石頭撐著,左邊有張約一米寬的竹床,上面有兩床堆的凌亂的破棉絮,右邊卻是有個用石塊壘砌的灶,灶上有一口大鐵鍋,灶旁有只水桶,地上擺著兩只髒兮兮的大碗。
「屋子是簡陋了些,兩位莫怪!」見方連山皺了皺眉頭,張國棟將籃子放在桌上,有些尷尬,「請兩位把外衣月兌下,我去為兩位洗淨晾干。」
「在下方連山,那就有勞張大哥了。」雖心中對這張國棟有些反感,但出于禮貌,方連山還是客氣了一番。
半晌,卻沒任何動靜,方連山怪的抬頭一看,卻見張國棟呆站在那里,胖子居然兩腿發顫,臉色蒼白,嘴唇直打哆嗦,仿若見到鬼一般。
「哈哈」成立輝大笑數聲,「你看,把他們嚇傻了吧!可以想象,你當日被打的多麼悲慘啊!」
看來我的確給他們留下了太大的陰影,方連山嘆息著。
「今日竟能與方兄結識,實在是三生有幸!」回過神來的張國棟激動不已,「那日我和犬子離得有些遠,未能看清公子容貌。但方兄文采風流卻是令在下佩服不已啊!」
「方公子,我只見你渾身都是血,真是太嚇人了!」胖子亦十分畏懼。
「還請兩位將外衣月兌下!」張國棟愈發熱情,「升兒,快去買些米回來!」
「可……」張升有些為難地模了模頭,「米鋪不把欠賬結清,就不賒給我們呢……」
「你就過兩日就把欠賬還上,愣著干什麼!快去!」見張升磨磨蹭蹭的出門後,張國棟道了句「兩位,先吃點櫻桃,失陪一會兒」,便拿著兩人月兌下的外衣出門而去。
「我們也洗漱一下吧!」方連山見水桶中還有半桶水,便要提桶出去。
「這寫得什麼呀?」成立輝忽喊道。
方連山回過頭卻見成立輝站在床邊,好地看著一幅剛攤開的卷軸。
「我看看!」方連山走上前去,直驚的目瞪口呆,因為在前世的一家大型博物館中他見過這副卷軸!
只見這副卷軸上居然呈現出藍、白、灰、黃、粉五種不同的底色,紙上則縱情揮寫了四首詩。其落筆力頂千鈞,傾勢而下,行筆婉轉自如,有急有緩地蕩漾在舒暢的韻律中,奔放豪逸,筆畫連綿不斷,有著飛檐走壁之險。仿佛信手即來,卻又一氣呵成,給人以痛快淋灕之感……
「這什麼啊!怎麼像雜草一般!」成立輝伸手想去模一模。
「別動!」方連山急拉住成立輝的手。乖乖!我沒記錯的話,這好像是國寶吧!天哪!
「你怎麼了?」成立輝看著有些失常的方連山,甚為怪。
「快去找張先生!」方連山怕成立輝再踫這寶物,急忙拉著他的手向門外奔去。
剛出門,卻听成立輝喊道︰「胖子,你躲那兒干嘛呢!」
方連山回頭看,卻見張升蜷縮在竹林邊,見被人發現,有些慌張的站了起來,結結巴巴地著,「我……不敢去,米鋪張老板肯定不會再賒米給我了!可爹……我……嗚嗚……」
「男子漢大丈夫哭什麼!別哭了!」成立輝拍了拍張升的肩膀,「張升,你家的那副字是你爹寫得麼?」
「你們動那副字了?」張升急得直往屋里奔去。
見卷軸無恙,張升松了口氣,心翼翼的將卷軸收起,放到了床頭的木箱上,「幸虧你們沒弄壞,不然我爹一定會找你們拼命!你不是問這是誰寫得嗎?那這可就遠了……」
原來張家在前朝出過一個大書法家,被人尊為「草書聖手」,最得意的作品就是這「五色箋」上所書的古詩四首。後張家雖家道中落,但仍悉心收藏,以示不敢忘記祖先。傳到張國棟這一輩時,家境已是貧困。雪上加霜的是,張國棟的妻子在生下張升後,竟一病不起。張國棟典當了衣物家俱,又賣了幾畝薄田,甚至背著兒子上集鎮代寫書信狀紙,這才能勉強維持。不料前兩年,妻子的病愈加嚴重,只得賣掉了幾間瓦房以求藥醫治,可惜最終妻子還是撒手人寰。這對父子只得在這叢竹林旁蓋了個茅屋,以遮風擋雨,可日子再難,張國棟卻始終沒有將這副字賣出……
「胖子……我還不知道你竟這般苦……我也好想我的娘親!」
「少爺,我不敢提啊,一提這事兒,我就難受……嗚嗚……」兩個孩子抱頭痛哭起來。
「那你爹現在在哪兒?我們去尋他吧!」方連山覺得喉嚨堵得厲害。
「他還在溪邊洗衣裳,我帶你們去。」張升抹了抹淚水。
來到溪邊,只見岸上一顆大柳樹上掛著三件濕漉漉的已洗淨的衣裳,卻不見張國棟的身影。
「我爹在那兒呢!」張升突然喊道。
順著他手指的方向,只見在溪流的上游不遠處,張國棟光著上身,腿上裹著濕透的貼身長褲,手持一根削尖的樹枝,滿頭大汗的在水里插來插去。
「張大哥,你在干什麼呢?」方連山高喊。
「哦,是少爺和方公子啊!升兒,可買到米?」張國棟也回頭喊道。
「老板不肯賒呢!」張升只得撒謊。
「哎,算了!」張國棟有些黯然,「那等我刺幾尾魚來吃。」
「我來和你一起刺魚!」方連山也月兌下里衣,穿著貼身長褲跳下水去。好冷!方連山打了個顫,卻又堅持著去岸邊撇斷了一根粗枝,向張國棟走去。
忽听背後「嘩嘩」聲,卻見成立輝和胖子也下水來了!
「你們……」張國棟眼眶有些濕潤的囁嚅著。
「啊!」不知是誰潑了方連山一身的水,把方連山冷的呀!
剎那間,水花飛濺,四人一團混戰,身上雖有些冷,可心里卻是熱乎乎的,臉上的笑容是那樣的真切……
「可惜這溪中沒什麼魚,」四人躺在岸邊大石上懶懶的曬著暖暖的太陽,張國棟突然坐起身,「升兒,待會兒衣物干了後,你陪少爺和方公子坐會兒,爹去買些酒菜回來!」
「爹,你哪兒還有銀子啊?莫非……」張升急得跳了起來,「莫非你要去賣掉那副字!」
「今日難得與方公子和少爺相識,身外之物賣掉又何妨!」張國棟卻是淡淡道。
「張大哥!」方連山忽的單膝跪地,眼眶泛紅,「今日能與張大哥相識,實是三生有幸!我願與兄長結為異姓兄弟,不知意下如何!」
「這如何使得……」看著方連山真摯的眼神,張國棟也單膝跪地,激動的拱手,「方公子文采出眾,又是條血性漢子!我張某卻是潦倒至斯,承蒙不棄,張國棟願與方公子結為異姓兄弟!」
「好!」方連山折斷了兩根柔柳,分一支與張國棟,「古有桃園三結義,今日我二人折柳為香,禱告天地,清風為證,我方連山願與張國棟結為兄弟,生死與共!」
「皇天在上,厚土為下,清風作證,今日我張國棟與方連山結為兄弟,生死與共!」張國棟亦激動的顫抖。
「大哥!」「義弟!」兩人的雙手緊緊的握在了一起……
「大哥!」在回茅屋的路上,方連山從懷中掏出僅剩的二兩銀子,「為了升兒著想,還是在附近的成家集上租間房屋,暫且安頓下來再吧!」
「無功不受祿!義弟你把我看成什麼人了!」張國棟怒道。
「大哥,其實弟有一事相求!」方連山眼珠一轉道︰「我現為成府書童,可書寫卻實在太差!想求大哥教我習字!」
「我張家的確有祖傳的寫字秘法,可惜我只精于楷與草書,對其它書體卻是不熟……」張國棟沉吟道︰「義弟若要學,為兄定當全力助之。快將銀兩收回去!」
「如若大哥不收下銀兩,弟亦不會登門求教!而且……」方連山憐惜的模了模張升的頭,「升兒如此受苦,想必嫂子的在天之靈也不會安息吧!請大哥成全我的一番心意,若再推辭,便是真的看不起我這個義弟!」
「這……」看著眼中閃現著熱切光芒的張升,張國棟眼眶濕潤,「若我再推辭,則顯得你我太生分了!好,大哥姑且收下,權當是借義弟的,日後定當奉還!不過,我可有言在先,義弟學我書法,必須每日來我處習字,否則我與升兒就是討飯,也不受此恩情!」
「多謝大哥!弟記下了!」方連山喜道。
「哎呀!太陽都要落山了!我姐肯定又到處找我呢!連山……」成立輝忽然為難道︰「我和胖子是兄弟,現在你和他爹又成兄弟了!我該叫你什麼呢?方叔,還是方大哥呀?可你又是我書童啊!這樣吧,當著大家呢,我叫你連山,背地里呢,我就叫你方大哥吧!」
全喊亂了!眾人不禁大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