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著一盤子的咸豆腐乳,崔紅的吐沫星子都噴到了凌鮮兒臉上。
「……俺們老周家就是尋常人家,也就我心好,天天大米白面的把你供著,要是擱別人家,你連窩頭粗糧都吃不上!能吃上這樣一桌菜,我都燒香念佛了,你還挑三揀四!你媽在家也不知道怎麼教育閨女的,就教出來這麼一個饞嘴嘮子!」
凌鮮兒用手擦掉噴到臉上的口水︰「媽,是傳志嫌菜不好,我是啥也沒說,你咋就罵我頭上了。」
「傳志跟著我幾十年都沒挑過菜,咋跟你一結婚就嫌這個嫌那個的,還不是你挑唆的!」
「媽,我知道你過去日子艱難,把我大哥大姐和傳志他們幾個拉扯大不容易,你平時都儉省慣了,見不得大手大腳,是現在咱日子沒那麼緊張了,我每個月給你的菜錢不少,就算不為我們小輩,就為你自己,也該改善一下生活不是?」凌鮮兒說。
崔紅一听錢,立馬冷哼一聲︰「誰稀罕你的菜錢,這居家過日子,柴米油鹽醬醋哪樣不花錢,家里的事全都是我張羅著,就你那一點錢能到哪兒?要不是不想駁你的面子,我看都懶得看那錢一眼……」
凌鮮兒知道,崔紅這是嫌一個月二百塊錢少,讓她加錢呢,趁著這話還沒挑明,凌鮮兒趕緊岔開話題︰「媽,其實這樣的菜,我吃著就挺好,你要是也吃得慣,我當然沒話說。」
崔紅馬上說︰「吃得慣,我咋吃不慣?要擱我年輕那會兒,這樣的精米白面我還吃不上哪,這樣的日子,頂天了!你以為那雞啊魚啊肉啊的都是好東西?粗茶淡飯才養人,肉吃的多了,小心腸子燒壞…」
正說著崔紅就現自己跑了題,趕緊把話往回扯︰「天天好吃好喝的,我操持這個家,我花多少錢,就你那一點錢,填窟窿都不夠……」
凌鮮兒又截住了崔紅的話頭︰「媽,既然這點菜錢你也看不上,我以後就不拿它出來讓你看著心煩了,以後這家里的飯菜還是我來操持,你老就好好歇歇,不要操心那些亂七八糟的事了。」
凌鮮兒的話說的熱乎又不容置疑,崔紅張了張嘴,傻眼了。
她原本是想借機敲詐一筆,讓凌鮮兒每個月多拿出些菜錢來,是凌鮮兒這三言兩語的,不僅不給加錢,就連原先的每月二百塊錢都沒有了。
一個月二百塊呀,在莊戶人家這里,不算少了……
凌鮮兒心里卻在暗自得意,終于堵住了崔紅的嘴,以後這每個月的菜錢,再也不用給了……
前一世,崔紅就是這樣隔三差五問她要菜錢,要的凌鮮兒苦不堪言,崔紅,這輩子,是你自己說的那點錢你看不上,那就不拿來給您老礙眼了……
崔紅張口想罵,卻找不到措辭,一時郁悶之下,竟然揮動筷子,把盤子里的幾塊豆腐乳搗了個稀巴爛。
紅白的豆腐乳本來顏色就不討人喜歡,又被崔紅這樣搗來搗去,很快成了一盤豆腐泥,讓人看著惡心。
就像,像……人的大腦…還是被砸出來那種……
一想到腦子,凌鮮兒頓時沒了胃口,她強捂住了嘴才沒有吐出來,卻听旁邊哇的一聲,周傳志先吐了。
「媽,你搗弄啥不好偏要搗那豆腐乳,弄得跟豬腦子一樣。」
凌鮮兒差點沒把嘴里的粥噴出來。
周玉青也沒胃口,放下了筷子。
「趕緊倒了去!」周傳志對凌鮮兒說。
凌鮮兒也看夠了這盤東西,站起身就要拿那個盤子,卻被崔紅攔住了。
「倒什麼倒,好好的東西又沒壞,買來一斤十五塊呢,你女乃就愛吃這個,頓頓沒這個就下不了飯,鮮兒,給你女乃送去。」
凌鮮兒立馬背轉頭手一翻,一盤豆腐糊糊都倒在了垃圾桶里。
「一分錢不會掙,倒學會糟蹋東西了!」崔紅立馬捶著胸口叫起來。
凌鮮兒突然回過頭,認真的問崔紅。
「媽,你說剛才豆腐乳多少錢一斤?」
「十五塊,夠買兩斤肉了,天殺的黑心老黃,也不怕被累劈死…….」
老黃是街頭的一個能人,自家做豆腐乳賣,因為年頭久,擁有不少的老客戶,東西自然也賣得貴。
「十五塊,夠買六、七斤鮮豆腐了,老黃這東西做的也不算地道,這個價不算便宜……」
凌鮮兒像是自言自語。
崔紅總算听到了一句舒心話︰「不是,黑了心尖的,貴死人!要不是你女乃吃了半輩子,丟不了這個東西,我才不去買那喝人血的……」
周傳志接了話︰「誰不知道咱媽孝順,你給我多學著點!」
那時候的農村里,一家男人對自己的媳婦說話大聲小氣是非常正常的一件事,就算是某家媳婦挨打的事也是屢見不鮮,像周傳志這種「只動口不動手」的男人已經算得上是「好男人」了。
凌鮮兒突然對崔紅說︰「媽,這個錢,與其讓別人賺,咱自己賺不是更好?這豆腐乳有什麼難的,我保準比他們做的好,咱要是得空的時候做些來賣,再比他們便宜點,要是能賺點錢,日子不是寬裕些?」
崔紅嗤笑︰「你是想錢想瘋了吧?就你那狗屁功夫,做出來的飯連我都不待見吃,還做豆腐乳?要是做不好誰賠?」
凌鮮兒說︰「那我就試試,大家先嘗嘗!」
周玉青翻了個白眼︰「我看你就別糟蹋那二斤豆腐了!」
做豆腐乳,凌鮮兒是毫無壓力,老黃做的那豆腐,在她看來簡直就不是豆腐。
做豆腐乳這事兒,凌鮮兒本來就不想跟崔紅廢話,是崔紅這人,家里的大小事務你都是必須要跟她打招呼的,要是提前不跟她說,好事她也要跟你搞砸了。
為了能夠在掙自己第一桶金的時候,耳根能清淨一點,凌鮮兒決定先和這娘幾個打個招呼,以絕後患。
與此同時,凌鮮兒想到了另一個問題,她要趕緊分家,越快越好……
西湖鎮風景秀美,空氣質量極好,凌鮮兒知道,到這里的來旅游,觀光,度假的人會越來越多,這些人舍得花錢吃飯,舍得花錢住宿,她有心要賺這個錢,是她和崔紅現在還沒有分家,凌鮮兒和周傳志還沒有自己的宅子,要在現在的家里建立一個旅游接待點,是天方夜譚。
還有,她的這個豆腐乳做出來,所有的成本都是她自己出,賺了錢之後,伸手的人就多了,不僅是這個豆腐乳,不管將來她做什麼,崔紅和周玉青娘家都要插一手,沒有分家,就會有非常非常多的麻煩。
是分家談何容易,周傳志這個最小的兒子,背負著崔紅過上好日子的所有期望,大哥奸詐,二哥愚鈍,即使分了家崔紅也損失不了多大利益,這也是她當初同意他們分家另過的主要原因,是周傳志不一樣,他學歷高,野心大,兒媳凌鮮兒娘家又有錢,何況,凌鮮兒的陪嫁、禮金崔紅都還沒有撈到手,她怎麼甘心就這樣分了家…….
是就算艱難,也得分……
凌鮮兒一邊想著心事,一邊心不在焉的刷完了碗。
第二天一早,崔紅和周玉青娘倆都穿上了最好的衣裳,打扮的油光水亮,說是出去逛逛,就急匆匆的出了門。
凌鮮兒嘆了一口氣,她知道,這娘兩個,是又到鎮里找馮韜去了。
她的猜想沒錯。
公共汽車上,崔紅終于忍不住,她壓低聲音,有些忐忑的問周玉青︰「青,那凌鮮兒的首飾我都拿了好幾天了,她咋就沒個動靜呢?她要是鬧一場我倒好收拾,她這一聲不吭的……」
「肯定是沒現,」周玉青說,「回門那天她自己說來著,這首飾她就戴那麼幾天,回完了門一開始過日子,這些零碎的礙事東西就會收起來,既然她不帶,一時半會兒現不了也很正常。」
這樣一說,崔紅就放下心來。
車走了一會兒,她又趕緊說︰「你看看你,這天熱,你一出汗臉上的胭脂和口紅啥的就全花了,我給你帶了粉盒,你趁著還沒到,趕緊重新抹一下!」
周玉青配合的接過粉盒和口紅,還有崔紅遞過來的眉筆,鄭重其事的補起了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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