簡體版

第三O八章 你這是向我求親?

山中的夏日總是很短,七月過半山下還有盛夏余熱未褪,林木茂盛的山上已經有些涼意了。元合庭各院房門口的竹簾已經撤下了,但內庭「見歡」的花梨房門白晝卻會一直敞著不關,菘藍靜靜侍立門口,微側眸子能看見房內春江花月夜的十二曲隔屏,心忖主子肯定又立在書架前,痴痴看那幅畫了。

菘藍很不想用「痴痴」這個詞形容一向冷靜自持的主子,奈何…唉,她心里默默捂臉,主子生了情,那痴了。

書房內的擺鐘有節奏的嘀嗒嘀嗒走著,兩邊書房都炙了沉水香,凝神、安寧的香氛令人沉靜。

沈清猗這些日子每天都會練字一時辰,卻沒法讓自己的心沉靜下來,任她冷靜多智,一旦害了相思,心不得安穩,仿佛雨打荷葉,上一片,下一片,沒個妥貼。

書案上有些凌亂,白玉底座的台歷平躺著,印著暗花紋的台歷紙上有幾個指甲印,想是被人拿著思來想去掐的。一部藥典翻開,又被推到了一邊。白玉雕梅鎮紙壓著合歡箋的一角,上面題了半句︰情是相思深井。「井」的最後一筆極重,像是直墜下去,深不見底。墨跡尚未干,紫毫隨意擱在澄泥硯上,想是寫了半句無心思。

擱畫的書上有懸鉤,正懸著一幅畫,沈清猗從書案後起來立在畫前,看著畫,想著人。蕭琰一日不回,她一日不得安心。情是相思深井,心是那井上 轆,被攪著轉。

「阿琰……」她幽幽嘆氣,手指輕輕撫上那畫。

那是春日離開長安時蕭琰送她的︰我最喜歡的春花。

畫上是江南三月,夜落春雨後,朝陽初升,漫山遍野,千樹萬樹梨花開。天際朝霞爛如錦,地上玉樹瓊葩堆雪,清雪與霞光照通徹。花瓣上還有雨滴,色潔白無桃花之粉妍,冰玉肌無杏花之嬌柔,若梅骨過寒露,無帶雨之楚楚。它是從容的、優雅的,清淺,卻韻致天成,無拘亦無束。紅塵紛擾自紛擾,世事喧囂自喧囂,我自花開悠然。天曠闊,意氣舒高潔。

蕭琰畫的是人。

一幅畫,畫出了沈清猗。

筆端透出了她的靈魂。

只有對她深刻了解,才能把握這麼準確。

只有對她感情深刻,才能畫得這麼鮮活。

畫里有著濃烈的感情。

雖然知道蕭琰作畫時的感情是在親情的河流里流淌,但沈清猗想念她的時候,因相思而苦的時候,總會看這幅畫,似乎能讓自己心定一些,信心多一些。

「阿琰……」她幽幽的又嘆一聲。

已經過去七十九天了……

自從蕭琰離開那刻起,沈清猗在數日子,只覺得度時如日,度日如年,那擺鐘嘀嗒嘀嗒的走著好像是從心上抽絲,千絲萬縷,抽出一絲又一絲,綿綿無絕止。

她看了會畫,又禁不住再次轉頭看向隔屏方向,期冀等待的那人會突然出現。

卻還是靜靜的。

內院四下安靜,只有合歡樹上偶爾啾一聲的鳥鳴。

「啾啾!」樹上的鳥又啾了兩聲。

沈清猗低嘆轉回頭——卻在猛然間,整個身子都擰了過去!

啾啾鳥鳴中,有一縷笛音!

那笛音清脆,又裊裊,是從三重院外飄入。

笛音音律簡單、質樸,反復只有一個調子。

那是沈清猗心心念念的,《詩經》國風的一個調子︰

琴瑟在御,莫不靜好。

……

她的淚,忽然涌出!

人已疾奔出去。

連木屐都忘穿,一雙白襪入廊,裙裾翻飛的疾奔出去!

蕭琰笛音起時已入院,她不會再讓沈清猗等,當沈清猗奔下廊階時,她已入第三重院。笛音一落,冰凝成的短笛瞬間化為氣消散,蕭琰疾步上前,手一伸,接住沈清猗疾奔過來的身子。

合歡樹下緊緊擁抱。

聞聲而出的白蘇赤芍和立在廊上的菘藍眼楮忽然都淚涌,仿佛跋涉千里萬里,相思千年萬年的那個人,終于來到,終于……相見歡。

主子終于等到了嚶嚶嚶,她們都好著急啊!無量天尊,三清上帝!

白蘇使個眼色,三人都悄悄退下去,準備茶、準備沐浴的熱水、準備點心……嗯,會很忙。忙得開心呀!

「啾啾!」樹上鳥兒叫得甚歡。

沈清猗淚盈于眶,喜極難以自抑,無數個日夜相思,渴盼,終于等到了等待的人,那種巨大的喜悅如潮水瞬間席卷了她,讓她無法言語,緊摟著蕭琰的身子都在微微顫抖。

阿琰阿琰阿琰……

她心里叫著,卻一個字也沒叫出來,只恐一開口,那哽咽會出聲。

蕭琰很用力的抱著她,卻覺那腰太縴瘦,只恐力太大勒折了她,手臂不由微微放松,卻又恐太輕傳遞不出自己的情意,手臂又收攏來,小心翼翼、慎重的抱著她。和在心境中歷幻境一樣,她的身子輕又柔,白梅幽幽香氣縈繞在她鼻間,繚轉在她心間。她只覺自己的心也像這香一樣,幽幽柔柔的,又綿綿長長,情如水,細如絲……原來一個人是這種感覺啊!

蕭琰心中有種滿足的喟嘆,手臂又不由自主的得收攏一分,只覺得自己像攏住了歲月,那時光的流水都變得溫柔起來,只願長河悠悠,永遠沒有盡頭才好。

感覺到懷中的身體在微微顫抖,蕭琰右手不由按上她背,讓她和自己貼得更緊,彼此間再無空隙,手掌在她背脊上輕柔的撫著,「清猗……」她緩慢,又輕柔的叫了一聲。

聲音有微微的生澀,尾音悠長,像是柳絲拂過水面漾起的漣漪,韻味悠長。

沈清猗心瓣一顫,只覺如花瓣般綻放開來,溫軟絢爛,又讓她整個心都要化了,只覺得自己的名從她口中叫出來,是世上最美妙的音符,令她喜悅之極,又酥軟沉醉。一時情難自禁,臉貼她頸側,輕柔又有些顫的聲音說道︰「再叫一聲。」

「清猗。」蕭琰又緩慢輕柔的叫了一聲。

沈清猗听著聲音從她喉管里發出,帶著輕悠的顫動,輾轉在她唇齒間。心中喜歡之極,禁不住抬唇,在她喉部輕吻了一下。聲音極柔的道︰「不許停。」

蕭琰緩慢又悠長的聲音叫她︰

「清猗。」

「清猗。」

……

「阿琰——」沈清猗摟著她頸吟嘆一聲,喜悅和滿足充溢心間,又溢到了她全身,連她的發絲尖兒似乎都洋溢著喜悅。

阿琰阿琰……她心里一遍遍的叫。

卻沒有叫出聲來,只覺得這平靜不想打破。

她的心已經平靜,不是情意平靜,而是心已定。

在蕭琰緊抱著她的時候,在蕭琰叫她「清猗」的時候,心融入了井中,不再沉浮,流水進入了港灣,不再游蕩無歸。

她的心,已靜。她的情,已安。

不想打破這份安靜,屬于她們之間的,令人沉醉的靜謐。

歲月靜好在她與她的相擁中。

沈清猗臉微側貼在她頸邊,呼吸細細微微,聞到她的身上有著山野的花香,還有風的味道,水的味道,陽光的味道,卻都不如她的味道深刻。那是清靜的,純淨的,溫暖的,如草木清香,如陽光熙熙,如風清,如水澈,卻又有著這些沒有的微甜氣息,那是屬于她的溫柔和情意散發的馨香。沈清猗不舍得抬頭,只手抬起,從她耳邊鬢發撫上,柔情流連。

蕭琰抱著她腰,右手順她背脊輕撫而上,手指溫柔撫她後頸發際,情意透過指尖,流淌。

沈清猗呼吸都縈繞著柔甜。

她的手指也從蕭琰的耳邊發鬢輕繞到了她後頸,五指輕入她的發中。

蕭琰低下頭,讓她撫得順手。

沈清猗唇微彎,不由抬起頭,眸光與她眸光相接。

情意在眼中流淌。

你眼入我眼,我眼入你眼,情相交,意相融。

兩人心中的感情河流相接,再也沒有相隔,你情流入,我情流入,汩汩流在一起,分不出彼此,融合蕩出更濃的情意。

相思樹上啾啾鳥鳴。

相思樹下靜靜凝望。

感情河流中情意的涌動乃至激蕩都平靜下去,只有心與心相呼應,那是兩心默默的契合。

蕭琰低下頭去,沈清猗頭微仰。

兩人額頭相觸。

這一刻天地至靜,在心靈的世界里,她們相觸,相擁。

心底歡喜,柔軟。

心有多柔軟呢?美麗的花瓣是柔軟的,碧綠的草地是柔軟的,平靜的風兒是柔軟的,天空的白雲是柔軟的。但心中的柔軟,可以比花瓣更柔,比草更柔,比風更柔,比雲更柔……比所有的所有都更柔軟。

院里靜寂無聲,連樹上的鳥鳴都靜了下去,一陣疾風吹過,帶動了東廊下懸掛的一串銅管風鈴,發出有節奏的丁當音聲。

靜靜听了一陣,蕭琰發出輕笑。

那簡單質樸的音律和她吹的笛音一樣。

記得走之前還沒這串風鈴?

沈清猗听見她笑聲有些羞惱,輕拍了她一下。

兩人相觸的額頭已經分開,蕭琰眼楮溫柔又明亮的看她,臉上溢著笑。

沈清猗輕哼一聲。

蕭琰明亮的眼楮眨了下,低頭在她眉心吻下。

沈清猗氣息一亂。

蕭琰抬眸看她,聲音低柔醇厚,像桂花酒一樣濃醇︰

「琴瑟在御,莫不靜好。」

沈清猗心口一蕩,听她親口說出這句,豈是笛音可比的?清眸蕩波,仰眼看她,有些懊惱自己身高不夠,抬手輕撫她臉,柔語道︰「你這是向我求親?」

親……

蕭琰眸光飄忽的落她唇上。

唇紅如胭脂。

有薔薇露的香氣,應該是薔薇胭脂……蕭琰心里飄忽的想。

沈清猗被她那飄忽眸光看得心怦跳,一時嗔眉惱色,「我說的求婚。」

蕭琰臉微紅,想起了幻境中差點吻上她唇,更加赧然,又覺得自己鐘情于她,動了念也正常,坦誠的道︰「我剛剛想親你了。」

沈清猗頰微暈,眉卻微挑,你怎麼不親?

蕭琰愁眉嘆氣,「我還沒跟四哥說呢。還不能親你。」神色認真道,「所以現在還不能向你求婚。這是定情。我心屬你,便會和向陽花一樣,永遠向陽不變。」

沈清猗眸光漾漾,拉下她也吻在她眉心,聲音溫柔深情,一字一頓,「死生契闊,與子偕老。」又慢慢的加一句,「一生一世,一雙人。」輕哼聲,「不許勾三搭四。」

蕭琰听得前面神色溫柔,听得後面禁不住笑,柔聲說道︰「我只勾你一人。」說著手一勾,將她打橫抱了起來。

沈清猗猝不及防,輕啊一聲。

蕭琰正經道︰「你沒穿鞋。」抱著她往廊上走。

沈清猗這才意識到自己沒穿木屐,她一向從容不迫,哪這麼失態過,一時眉間有些窘色,但被蕭琰這麼抱在懷里,心下又極歡喜,只覺失態也是值得的。

蕭琰入屋蹬了靴子,抱著沈清猗直接到了內寢,將她放窗邊的歇榻上,彎身給她除襪。溫熱的手掌捏在光果的腳踝上,沈清猗不僅臉熱心也跳了。這種親熱的事,算大多數夫妻間都沒做過!只覺那熱度一下從足踝燒到了心里。

蕭琰打開衣櫥拿了雙干淨白襪,回身給她穿。一手握著她足踝,剛月兌襪時沒細看,這會眼盯著,覺得這足生得極好,如玉精削,雪白勻稱,足心曲秀如清婉溪流,足背微弓如眉梢月,細膩肌膚如絲柔,如緞滑,五根足趾飽滿圓潤,色澤粉紅健康如嬰兒,真想啃一口。她沒忍住模了幾下,又握著那足心只覺柔若無骨,一時不釋手。

「……蕭悅之!」沈清猗咬牙叫她,氣惱的揪她耳朵。

這般撓她,勾她……她要怎麼忍?

蕭琰抬眸,眸神清澈,還有幾分無辜。

沈清猗氣惱,撲她身上,微嗔的聲音隱著笑,「老實交待,剛剛心蕩沒?」

蕭琰想起**握在手里的感覺,心口又一蕩,老實交待,「蕩了。」又盯著她足唉嘆,「不怪我心不定,只怪你生得太好。」

沈清猗「噗」一聲笑,被她挑起情.欲又要克制不能親熱的惱意瞬間消去,只這般抱著她卻不舍得放手,幽聲嘆息,「我得念十七八遍清靜經。」

蕭琰一愣,然後哈哈大笑,笑倒在榻上。

沈清猗歪她身上,側肘支起,眼眸和她凝望。

心意未相融之前,便思戀著眸光不忍片離她,如今情定心意相融,這心里眼里愈發離不得,只願時時黏在她身上才好。

「阿琰。」沈清猗忍不住叫她一聲,聲音柔柔膩膩的,仿佛飽含著蜜桃汁,眉桃眼里也俱是柔情,仿佛要如水蜜桃汁溢出來。

蕭琰被她叫得撲撲跳,看著她濃情要滴出來的眸,嫣紅如胭脂的唇,豐潤又如蜜桃,心口更加撲撲跳。

兩人臉相距極近,只需再向前挨,唇會觸到一起。氣息縈繞繚轉,氤郁透入心肺,彼此呼吸都紊亂了。沈清猗心口愈促,凝望她的眼眸漸熾,忽地眼一閉,猛然扭過頭去,心里默念清靜經。

蕭琰平息了一會,心神回復澄靜,又伏榻上吭哧笑起來。

「還笑。」沈清猗微惱的拍她肩上。

蕭琰哈哈笑得更厲害,一手捶榻上,喘笑聲中說︰「這是磨煉我們的心志……哈哈哈!」

沈清猗惱怒踹她。

蕭琰哎喲一聲,回聲坐起笑道︰「我還沒給你穿襪子呢。」眼楮盯她的足,覺得手又癢起來了。

沈清猗白眼她,「我可不想被你磨煉心志。」

被她那樣撩著,神仙也得有欲。

徑自拿起白襪穿了。

蕭琰趴她背上笑,手臂落下去圈了她腰,只覺縴細之極,手掌忍不住比了幾下,嘆道︰「你看你這楊柳腰細瘦的,還不夠我一只手抱的,何止不盈一握,是不盈半握好嗎,以後要養個黃瓜……」覺得黃瓜也還是細了,「嗯冬瓜腰。」

沈清猗︰「……」

挑眉回眸,聲音涼涼的,「什麼腰?」

蕭琰咳一聲,心下覺得冬瓜腰真心不粗,可這形容著實不美妙,改口道︰「羯鼓腰?」又眼楮一亮,喜滋滋的說,「對,像我的腰對了。蕭腰,哈哈!」

沈清猗眉角微抽,輕白她一眼,「以前怎麼不知你這麼自戀。」

蕭琰樂,「我哪自戀了,我一向說實話呀。」手掌又在她身上模來模去,邊嘆,「以後你要多養點肉。」

沈清猗被她撩得起火,按住了她手,故意惱道︰「我瘦了你不喜歡了?」

蕭琰立即表示,「你胖瘦我都。」

沈清猗轉惱為喜。

蕭琰心里默默道︰還是豐盈點好。

瘦了她心疼。( )

溫馨提示︰方向鍵左右(← →)前後翻頁,上下(↑ ↓)上下滾用, 回車鍵:返回列表

投推薦票 上一章章節目錄下一章 加入書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