滿朝均矚目于我。
我在沉吟著。
楚學士捋須等待,蕭丞相面目不定地凝望我,鄭太師慈眉善目注視著我。
我將視線轉向龍椅上的父皇,他也緊張地看著我。我該如何對他說,雖然這卷軸上的兩個字我只認識一半,但也十分確定不是父皇事先命人獲取考題並連夜揪起翰林院學士們答題給我背誦的內容相關。
此際我慶幸地想,幸好沒有背那些玩意兒。不知現在裝舊傷復發,還來不來得及。
鄭太師好像看出我的心思,眼里帶笑地往我周身掃視一圈,等著我裝暈倒之類。
我看向仲離和叔棠,和聲對他們道︰「弟弟們先請吧,不過要是還沒有想好答案的話就算了。」
仲離立即不服氣接道︰「我當然想好了,這有何難?」旋即便將他的題念出︰仁政。接著便開始旁征博引仁者愛人孔孟之道,口若懸河滔滔不絕,听得滿朝大臣贊嘆,更是博得楚學士和蕭丞相的格外青睞,鄭太師更是得意。
我在一旁唏噓听著,覺得這根本就不是我的錯,少傅從來沒教過我這些內容,父皇也沒有。
贏得滿堂贊揚的仲離趾高氣揚瞟我一眼,再故作低調地收斂起來,站一邊。
輪到叔棠時,雖然回答不如仲離流暢,但也頗顯學識。
最後還是輪到我了,所有人目光都凝聚過來,或明或暗都期待著什麼。
于是眾目睽睽之下,我頂著各方期許,站到了中間,將手里的卷軸題拋進了太師腳邊的簍筐里,轉身面向眾人︰「孤、孤以為,學問是用來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才是大道,是不是,楚學士?」殷切看向三位考官中最德高望重的翰林院大學士。
楚學士沒防我有此一問,愣怔剎那,「啊,殿下所言,這是自然。」
我接著問︰「那小道是什麼?」
楚學士順著我道︰「學問之小道自然便是胸有點墨就自滿狷狂賣弄人前,既連修身也遑論不及,又何談齊家治國。」
我若有所悟,點點頭︰「喔,原來是這樣。多謝楚學士教誨,元寶兒記住了,一定不賣弄不自滿。」
蕭相咳嗽一聲,楚學士未有反應,倒是鄭太師臉色不太好看。
仲離臉上自然也是五顏六色,咬了咬嘴唇,不由憤慨道︰「誰賣弄了?既然是考題,自然就要把自己知道的都答出來,你答不出來何須找這些借口埋汰別人。連基本的書都不讀不記,你怎麼做儲君,怎麼治國平天下?別說齊家了,就連修身,你都做不到!」
鄭太師臉色頓變,呵斥他道︰「住口!太子學識如何,豈容你胡亂指摘?你即便答得比別人好,你用功了,誰又不知道麼?人家埋汰你,你就不能忍一忍麼?這不也是基本的修身?口業不修,談什麼修身?!」
仲離低下頭,垂淚︰「孫兒知錯了。」
楚學士愕然了,向蕭相投去詫異的眼神,蕭相無奈地回他一眼。余下群臣也都神情各異,隱隱還有竊竊私語聲。
我爹他老人家臉色非常不好看,哼了一聲︰「朕方才才說的長幼有序兄友弟恭,轉眼就是耳旁風了麼?仲離,你背的仁者愛人,于你言行里,哪里可有半點仁的影子?誰配不配做儲君,朕說了不算,大臣們說了不算,你說了才算,是麼?」
仲離驚恐跪下︰「兒臣,兒臣不敢!」
鄭太師面色一沉,正要說話,我爹又冷聲呵斥道︰「元寶兒!」
我雙腿一屈,果斷跪下︰「元寶兒在。」
「明知今日考核對答,你不對不答,莫非還認為自己做對了?別說學問大道了,即便是小道,你能姑且做給朕看看麼?」
我喏喏道︰「可是少傅教導過兒臣,學問不能掛在臉上和嘴上,即便自己有八斗之才,也不該為了得到他人夸獎就忘我地炫耀,應當把自己的八斗之才歸入大海之中。愈是顯得自己渺小,愈是容易窺得大道,若是成日里都把才學掛在臉上,給別人看,那反而是沒有學問只得一知半解,卻急于想從別人的稱贊里找到自己的價值,那是多麼的可悲啊。」
一席話說完,楚學士捋須表示贊許,蕭相一副年老體邁听不清的樣子。
鄭太師眼含譏誚,「姜少傅說過這話?據老朽所知,西京姜冕自恃才比管仲樂毅,號稱天下才共一石,他獨得九斗,自古及今共用一斗。殿下所說的八斗之才,恐怕似乎還不太夠你那姜先生用。」
我面不改色看向太師,誠懇道︰「妄自菲薄當然是不對的,少傅他才高九斗,用八斗自然就委屈他了。我們不炫耀,不等于要自己看低自己呢。難道太師承認自己才不夠一斗?」
鄭太師心口劇烈起伏了一下。
我爹又呵斥我︰「胡言亂語什麼!你能給朕好好答題麼?!」
我撓了撓頭︰「可是元寶兒不記得剛才抽的什麼題了……」
鄭太師吁了口氣,再度穩住了︰「殿下可以重新抽取。」
我扭臉︰「那不太好吧。」
鄭太師臉色泛青︰「那有什麼不太好?」
我爹也示意我可以重新抽取題目,看來他大概不信就抽不中他費盡心機讓翰林院學士們寫的答題。我暗中嘆息,即便能夠抽中,我也答不上來,何況這筐題卷根本就不是我爹從鄭太師那兒弄來的。
我起身,走到簍筐前,非常為難地皺著眉,十分深沉地將卷軸挨個撥弄了個遍。
鄭太師好脾氣地笑笑︰「怎麼,沒有太子殿下中意的?」
楚學士觀察著我的表情,略一沉吟,大膽假設︰「莫非太子殿下在憂慮著什麼事情?」
我收回手,驚訝道︰「楚學士居然知道元寶兒正為一件事深深憂慮著,與此事相比,答題炫耀即便得了第一,元寶兒也不會開心的!」
鄭太師好整以暇似不信我能翻出什麼花樣,楚學士卻截然不同,為我的話題所引︰「哦?不知殿下所為何事?」
「當然是京師矚目的卿月樓花魁案牽涉到的大理寺丞案了,此事不僅關系人命,更關系到我朝律法的嚴正。」我肅然道。
鄭太師不以為然︰「此案自有刑部查斷,各司其職,刑部應該不用勞煩殿下費心吧。」
父皇只好接了話題︰「撒愛卿,此案可有眉目?何時可結案?」
刑部尚書出列,額頭冷汗︰「回陛下,此案略有眉目,結案還需些時日。」
父皇輕輕哼了一聲,轉向大理寺卿︰「杜愛卿,听聞近來你同撒愛卿一同查案,原本涉及你寺下屬,你不僅不回避,還主動干涉,不知進展如何?」
大理寺卿亦冷汗︰「回陛下,臣同撒尚書探討過案情,進展同他一樣。」
父皇重重一哼︰「這麼說,本朝兩大斷獄奇才破天荒首度聯手,還是無法結案?此案莫非真是無人可斷?」
滿朝靜寂時,我道︰「父皇,此案元寶兒可斷。」
「不得胡鬧!」父皇對我十分無奈,恨不得即刻將我拎走。
我走到醒目一點的地方,認真道︰「元寶兒沒有胡鬧,元寶兒知道凶手是誰。」
此話一出,聚攏來的目光更多了。
驚奇,疑惑,懷疑,期許,各種視線,當然也有父皇撐著額頭絕望地斷定我又要犯傻了。
我挺胸,努力讓父皇看到我,不要太絕望,「元寶兒沒有胡鬧。」
刑部尚書斗膽道︰「陛下,既然太子殿下堅稱自己可斷此案,不如讓殿下試試。」
大理寺卿附議︰「陛下,臣等也希望早日破案,若殿下當真知道真凶,不妨讓殿下指認。」
楚學士也附議︰「陛下,學問經世治國才是正途,殿下小小年紀若真能破獲此案,實不亞于戰國甘羅。」
父皇躊躇一陣,看我一陣,又看向宰相和太師。
宰相也遲疑一陣後,決定死馬當活馬醫︰「臣覺得,可以一試。」
眾人征求鄭太師意見,太師略冷淡,卻也不便駁了眾人的意︰「那就請殿下一試吧。」
父皇終于勉為其難點頭應允︰「既然眾卿同意,元寶兒你且來斷一斷,此事可不是兒戲,你想好了再說。」
幾百雙眼楮驟然將我凝視,由不得人不緊張,回望了一眼人群,發現晉陽侯也淡淡地將我看來,想了想他挨板子的淡定從容,頓時我便釋懷了。
當著滿朝百官,我將案情一一斷來。
「卿月樓花魁被害案,凶手並非舅……呃並非大理寺丞,他是被栽贓的第一人。雖然案發現場留有大理寺丞的魚符,但不足以證明他是凶手,大理寺丞只是不巧去過卿月樓見過花魁,又非常不巧與花魁有過爭執,更是不巧被人利用而已。」
鄭太師道︰「這麼多不巧,他還不是凶手,那什麼人才不巧正是真凶?」
我咽了咽口水︰「真凶不巧就在此刻的朝堂上呢。」
視線掃過,眾人跟著色變,生怕我目光多作停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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