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在夏夜，听不存在的蟲鳴，別有番風味。
就不知道女孩是否走對了路，沒注意走了多久，大概一會兒就走到到天亮，已經走出了這個市也說不定。
默默走了許久。
「啊，好累，不想走了。」走在一道長長的坡上，女孩打破了沉默。
之前雖然在夏夜里沉浸，但潛意識覺得跟自己一樣沉默不符合女孩一直以來的光輝形象，就猜測她會不會在生悶氣，現在終于開口，我不由放松。
「應該快到了吧。」
雖然我不記得學校的路，但坐公交車出去再回來也千百遍了，隱約知道學校在一個很長的坡的盡頭，大概就是這個吧。
「是快到了，爬上這個坡就是，用上十幾分鐘。」女孩以放棄的口氣說。
我抬頭看看仿佛無邊無盡的路，同樣心虛了︰「那怎麼辦？」
說出這話，女孩沒直接回應，不過卻含笑靜靜看著我。我發現笑出了狡黠。
這算是什麼意思？一個男生和一個女生一起走在路上，女生對男生說我走不動了，又笑看著男生，意思貌似再明顯不過？
讓我……背你？
開什麼玩笑！前面還有十幾分鐘的坡，我又已經疲憊不堪了怎麼可能做到！而且據我所知，非走路不可的是您吧……
雖然你看起來很輕……雖然背著女生的感覺一定很好……
但是很不好意思吧，就算是想象一下把女孩背在背上的景象都神志不清呼吸混亂面紅耳赤默默把視線從女孩微笑里移開了。
然後同一瞬間，我看到天邊劃過一道閃電，整個黑夜明亮起來。我立刻把視線轉會女孩，她的笑也收住，和我想到了同一件事。
「要下雨了呢。」女孩又笑了，不過我看到了絕對是幸災樂禍期待已久的含義。轟轟的雷聲傳到耳邊，有力而果決地粉碎了夏夜的寧靜。
「嗯，附近有可以躲雨的地方嗎？」
女孩搖頭，不過還笑︰「整個山坡都沒有房子，上去下去也來不及。不過淋了雨也沒關系呀。」笑得很灑月兌，不過請不要再這樣若無其事地笑，這是雷陣雨不是毛毛細雨啊，一分鐘就足以讓你的細小身體涼徹心扉。
「還是快點走吧，運氣好的話，說不定能在下雨之前回去。」我說。
「不要嘛，人家走不動了。」這種時候居然撒嬌！
天空又毫不留情地劃過一道閃電，烏雲緊緊聚到一起，排山倒海，壓城欲摧。
我看著女孩，猶豫又無奈。
「沒有幾步路了吧，再走一會兒，好不好？」
如此柔聲細語我到底圖什麼啊！
女孩看著我，轉轉眼珠︰「好吧。」
轉身，搖著身體走兩步，一副疲憊不堪隨時跌倒的樣子。
「好累……」裝作沒听到。
「真的好累……」
「掌握不好平衡了。」
「呀，我滑了一下，摔倒了。」
我停下，看不顧地面灰塵就坐在上面的女孩，不由想笑。
真的以為這麼明顯的假摔就能騙過聰明絕頂的我嗎，我又豈是這般優柔寡斷不解風情？
「真的累的話……我背你吧。」走到女孩面前，心平氣和說出了這句話，當然臉色紅潤跟此無關。
倒是女孩愣了，沉默一會兒才忸怩說︰「我怎麼好意思……」
分明就是你暗示我的吧！我咆哮。
「那當我沒說。」我立刻收住話，視線從女孩臉上移開，作出要走的樣子。
「等一下！我又沒說不讓。」女孩立刻喊道，從地上一躍而起，雙手環住了我的脖子，臉龐近的呼吸都能吹到。似是為了阻止我反悔，但那一瞬間，我們就好像擁抱一樣。
隨後女孩又腳步輕移，轉到了我身後。
心中呆滯著，默默平復。
「蹲下呀，笨蛋。」
「……哦。」
感受到女孩的身體慢慢貼到背上，緊緊相觸，之間再無縫隙，意識到了女孩的心跳，還有真真切切的柔軟和親密。
心髒如月兌韁野馬，我又愣在原地失去意識。
「我真的這麼重嗎？動一動都做不到……」我長久沒動，女孩抱怨，聲音卻是溫柔，泄漏了她跟我一樣不安的內心。
「沒有這麼夸張，動一動還是可以的。」我笑，伸手到後面扶緊女孩的腿。女孩還穿著裙子，薄薄地緊貼著皮膚，手掌因此火辣辣地燃著。
這麼燥熱，恐怕走不了多遠就中暑了吧。我輕嘆，看到一滴水砸在眼前。
「真的下了呀！」女孩似是歡呼起來，側到我左肩的腦袋湊在我耳邊說話，整個人因此猛地一顫。
「抓緊，馬上就下大了。」我說，腳步用力踏了出去。
「放心呀，笨蛋，我會緊緊抓住的。」
雷雨降臨的速度驚人，大概一瞬間不到，我就被洗的渾身冰涼。大大的雨滴砸在額頭，冰冷的氣息滲進皮膚，快要栽倒在雨中，也立刻消散了與女孩身體接觸帶來的煩躁。
搖曳的腳步里，雷雨越下越大，路燈發出滋滋的聲音，微弱的光在雨幕里朦朧。
兩個人的身體一層又一層穿越，心髒被不顧一切佔據。只想不斷地跑，不斷地與背上的溫暖一起經歷，經歷世間所有的美好與冰涼，把所有的所有全當作風景。哪怕是冒著大雨，哪怕身體在狂風中不安，呼吸被夜色阻滯……
但奔跑在雨中，穿過一層又一層雨幕，好似無限浪漫，身臨其境感受的卻漸漸只剩了狼狽。暴雨快成了幕布，遮住我們的呼吸和前方的路，雨瀉在身上雖然不痛，卻冷得讓人畏懼。腳步承載著被暴雨包裹的心，越來越不穩。
好在路旁栽了不少樹，從樹蔭往前沖，雨滴不少被攔下了。而且一段筆直的路，跑起來很快就能到。
「要不我下來吧。」大雨中，听到女孩的聲音。聲音像是從耳邊響起，但是隔了重重雨才最終到達耳廓，听起來遙遠而微弱，如同此刻正寒冷和瘦弱著的女孩本身。
「不用，我不累。」
背上有一大片干淨，那里清晰地傳給我心髒溫暖。有了這份溫暖，前方的雨幕多麼堅硬，也可以輕易沖破。
如果放下女孩，一定會更冷吧，還有……會被拖後腿，兩個人跑更慢然後一起凍僵。
「可是我什麼都不做會很不安的。」
「你幫我擋雨了呀。」
「這是沒辦法的事嘛，你又不能抱著我跑。」
……
「那我唱歌給你听好不好？」
「嗯。」
「那我唱了。……睡吧，睡吧，我親愛的寶貝，媽媽的雙手輕輕搖著你……」
「……這是啥……」脖子觸到女孩雙手的搖動，冰涼的燥熱。
「搖籃曲啊，很好听吧。」
「這麼輕的歌，听著我會跑不動的。」
「可是人家不會唱其它的歌了嘛。」
說謊！
「……那你繼續。」
「喔。睡吧，睡吧，我親愛的寶貝，媽媽的雙手輕輕搖著你……」
女孩的雙手仍在搖蕩，將細雨淋灕在眼前。輕輕的聲音咬著耳朵，在暴雨的喧囂里開闢了一片寧靜，宛如生命之音。
「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身體的冰冷與畏懼全都拋棄，只要這里的細密悠長，無限永恆。
「從剛才開始，一直只有是啦，難道是忘詞了？」
「我才沒有，只是……我就是忘詞了有問題嗎？」
我……
「忘詞了也可以唱得很好听呀，我就唱，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咳咳，咳咳咳咳……」
「你沒事吧。」感受到女孩劇烈咳嗽，我連忙回頭。
「被雨嗆到了……」
……無話可說，默默趕路。
不經意發現，雨滴變小了。
「雨好像小了呢。」我不確信問
「嗯，好像呢。」
「太好了，再下一會兒我就真走不動了。」漸漸放慢腳步。
「不會的，你要是走不動了，那我怎麼辦？」
「你棄我而去也不是不可以啊。」
「我也是這麼想的喔。」
「……不過既然雨小了，你是不是……」
「等一下，雷雨一會兒小一會兒大的，千萬不能因為一時小就放慢腳步。」話沒說完，被女孩搶斷。
我可是冒著暴雨背著你跑了近十分鐘啊，而且大雨中你不是還說過要下來嗎？
「不過你真的累的話……走慢一點也可以喔，反正衣服也濕了。」不是讓我放你下來的話就不要說了。
「好久沒淋雨了，還真是舒服呢。」背著一個人你試試說這種話。
「不要不回我話嘛，我被雨嗆了都還在繼續。」
「再說話被嗆到不是很難受嗎？」我說。
「沒關系呀，難得這麼好的機會……」女孩忽又湊到我耳邊，像是直接對我心髒說出了這句話。
愣愣看前方。
「前面有條小路，走那里會快一點兒喔。」女孩說。
「嗯。」我把視線從前方移到側面，那里是一條蜿蜒的小路，沙子鋪成的痕跡，「那就走這條路吧。」
不知是因為雨停，還是小路的視野開闊，心情突然平靜下來，對周圍的感受變得真實了。腳下沙子的響聲，發梢吹著的風聲，背上低低的呼吸聲。
小路彎曲，但不漫長，很快就到了我認識的地方，那個隨女孩來過不少次的海灘。
好容易回到學校，不過不用避雨了，便背著女孩站在山坡上，默默看了一會兒遠處的海。
暴雨洗滌了整個世界，山和樹都籠罩著新的顏色，在黑暗里依舊閃著光。大海倒是沒有明顯變化，一樣的廣闊與平靜，輕輕的波浪卷著沙灘的水痕。一望風光無限。
「走這條路不錯吧，整個人都開心起來了。」女孩的存在又顯著起來，說話時或許因為心情好，在背上不安分地動了動，立刻渾身燥熱。
「呃，嗯。」
「你怎麼了，看起來不舒服？」
「沒有沒有……那個，已經回來了，可以下來了嗎？」
「……哦。」停滯了一會兒才收到回復，女孩的身體離開後背，正以為女孩要下去，但幾乎是立刻女孩的身體又緊緊貼回原位。
「不行！」然後是義正言辭地拒絕。
「呃，我們的衣服都濕了，貼著會很難受的。」竭力找理由。背著女孩我自然樂意，但雨停了還繼續背著，明天該怎樣帶著什麼表情和她說早上好呢。
「不行……衣服濕了……不能讓你看……」
啊咧，啊咧咧，這種支吾的口氣，怎麼听都像是害羞吧，這種情緒女孩居然也有？滿臉羞澀，聲音柔弱，眉眼如波，不由想把女孩轉過來看……
只是，衣服濕了，不能讓我看是指……腦海里猛地浮現出女孩縴細的身體，濕著的衣服勾出完美的曲線，還有因為雨水而顯得半透明的長裙……鼻血在腦海四溢。
「……哦，那該怎麼辦？」我慌忙停下妄想，開口詢問。
「在這里把衣服晾干。」女孩瞬間就給出對策。
……
「還是我把你送回宿舍吧，濕衣服站在這里會感冒的。」穿著濕透的衣服，背著一個濕透的女孩，站在海風中等衣服晾干，這麼有氣魄的事，我貌似還需要點兒藥才能做到。
「……那好吧。」
下了場雷雨，時間又很晚，所以安穩到了女生宿舍樓下，一個路人都沒有遇到。
「到了。」我在女生宿舍樓下的一棵樹前停住。
「哦……我下來之後，你不許回頭！」
……
「嗯，我知道。」
我把後背對著宿舍，輕輕屈著膝蓋和腰，讓女孩的腳觸到地上，然後松開一直抓著女孩雙腿的手。
「不許回頭喔。」女孩最後一次湊到我耳邊輕輕說，大概是靈巧一躍，離開了我的後背。絲毫沒有拖泥帶水。
背上一直貼著的溫暖突然失去，還是不由抖了一下。
「那我走了，晚安喲，你也快點回去。」女孩在身後說。
「嗯。」
听到女孩的腳步聲在雨水洗淨的地上響著，漸漸遠去，消失。至于是中途停下來，還是走太遠了，我分辨不出。
「笨蛋，你可以回頭了，衣服怎麼可能濕成那個樣子嘛。」
我回頭，女孩站在宿舍樓前的燈光里，熠熠生光。衣服沒有透明，但的確好好地貼在了身上，女孩的輪廓被勾勒的完美無遺。靜靜站著，閃著光的身體，好像剛剛舞了一場風雨之曲，波瀾不驚。
我看著那身影笑，揮手說再見。
我大概真的是一個不折不扣的笨蛋。但是笨蛋又有什麼不好呢？畢竟只有我這個笨蛋，看到了你的**的頭發垂在肩頭，狼狽又放肆的笑，清澈地開心著的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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