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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涌︰美國應試教育之父卡普蘭的歷史意義

年09月06日06:53東方早報

作者︰薛涌

最近,美國有兩位重要人物去世。一位是著名參議員愛德華•肯尼迪,另一位則是卡普蘭公司創辦人斯坦利•卡普蘭。肯尼迪的死鬧出的動靜,幾乎趕上了一位總統,他的葬禮就有四位健在總統出席,幾乎所有政要競相露面。卡普蘭的死則幾乎無人知曉,大部分老百姓甚至根本不知道他是誰,只覺得這個名字听起來像個大公司的牌子一樣熟悉。

事實上,這兩個人幾乎同時退出歷史舞台,有巨大的象征意義。肯尼迪的死結束了一個時代,一個豪門的時代。卡普蘭九十年的生命則開創了一個新的平民的時代。這個時代剛剛起步,絕不會因為他的去世而終結。

愛德華•肯尼迪生于1932年。因生于豪門,他得以追隨家族傳統進入哈佛,但很快因為考試作弊被除名。在那個年月,這樣的富家子弟,自能高于一切規矩之上。考試作弊被除名,那麼就再申請回去。1960年他哥哥當選美國總統,空出了自己在麻省的參議院席位。當時愛德華才二十八歲,而法律規定年滿三十才有當參議員的資格。但是,新總統自有安排︰他建議州長任命自己的一位朋友填補這一參議員席位。這位朋友等到總統的弟弟滿三十後馬上忠實地將議席讓出。1962年,愛德華得以在選舉中輕易獲勝,此後至去世,一直擔任美國國會參議員。

作為歷史上在任時間第三長的參議員,有人說他一生的政治影響甚至超過了兩位兄長。不過,看他的個人歷史,再看滿庭政要在他葬禮上那麼動情,信仰托克維爾筆下的美國的我還是不禁驚訝︰這是美國嗎?憑什麼要選這麼一位來成就這些業績?難道普通美國人中沒有比他更優異的人才?他的成功,擠掉了誰的機會?

冷靜想想,這也合情合理。美國以地方自治立國,這種自治傳統來源于中世紀。你看看威尼斯、佛羅倫薩等自治城市國家的統治集團,雖然也是選舉產生,但還是幾大家門把持,政治統治集團如同行會一樣,以家門作招牌,並有強烈的排他性和壟斷性。老百姓也認這個招牌。這種共和體制中的政治世襲,和王權的政治世襲不同,代表著中世紀那種跟著鄰居中的名門大戶捍衛自己權利的草根政治心態,並一直延續到今日的美國。麻省特別是波士頓的老百姓幾十年間形成了強烈的信念︰有事要找肯尼迪!

但這套世襲政治文化,正在緩慢瓦解。變化首先發生在大學里。半個多世紀前,美國的常青藤盟校還如同豪門的私人俱樂部︰肯尼迪家去哈佛,布什家去耶魯。這是世襲接班的第一步。但二戰後特別是六十年代,豪門對常青藤盟校的壟斷逐漸被突破。突破的途徑有兩種︰一是多元化,即大學要海納不同階層和種族的英才;一是以能力為中心,即大學通過考試成績等選拔人才。其中,作為申請大學的參考成績,地位越來越重要。

在這一新時代,進哈佛耶魯的是一批功課好、智商高的學生,這就突顯了卡普蘭的意義。斯坦利•卡普蘭生于1919年。1939年,他以優等生的身份畢業于紐約城市大學,但繼續申請就讀五所醫學院時均被拒絕。他在自己的自傳中寫道︰「我是猶太人,我上的是公立大學,真是禍不單行。」這一經歷推動他研究起了標準化考試。他稱,只要醫學院有入學考試,他就能向校方證明,他這樣一個從公立大學的畢業生將完全不輸于一個私立大學的畢業生。

當時猶太人受到教育歧視,唯一的晉身之階就是考試。猶太人靠考試成績好,大量擠入常青藤盟校,甚至在哈佛耶魯等等引起驚慌,大家要想辦法如何「解決猶太人的問題」。美國大學中專門的錄取辦公室就是這麼成立起來的。其辦法是把「品格」作為衡量學生的手段,沖淡了考試成績的重要性,成功地降低了猶太學生的錄取率,捍衛了傳統白人的壟斷地位。

卡普蘭並不屈服,他把精力放在猶太人唯一可以依賴的武器上。那時剛開始不久。人們認為,考前有針對性的突擊和準備並無意義,因為是一個衡量內在腦力的智商測驗;知識可以增長,但腦子不可能變聰明。卡普蘭于1946年開始研究針對的應試辦法,當他創立的培訓機構成功提高了學生的成績後,聯邦貿易委員會在1970年代末決定對他展開調查。

本來,調查的目的是看他到處鼓吹的他的課程能提高成績的說法是否屬于假廣告,但于1979年出版的調查報告指出,卡普蘭的培訓課程能夠提高的語文和數學部分的成績各25分,這等于給他的事業做了廣告宣傳。于是,立志上大學的高中生們紛紛涌入卡普蘭的培訓班,這讓他生意興隆。1984年他將自己創辦的培訓機構以4500萬美元賣給《華盛頓郵報》。如今,卡普蘭公司是《華盛頓郵報》集團中比《華盛頓郵報》本身身價還高的分支,年收入高達23億美元。

卡普蘭引發的考試革命,被稱為教育民主運動。雖然上得起補習班的還是有錢人家的子弟,但肯尼迪如果活在今天,不可能找人代考,分數還是要自己爭取的。另外,美國大學的錄取辦公室對富人的經濟優勢也很有意識,當年作為排擠猶太人的工具的「品格」評價,如今被用來照顧弱勢階層子弟……特別是在精英大學,富裕家庭的子弟必須考得更高,才能和窮孩子競爭。窮孩子則因為顯示了「克服生活中的挑戰」等品格而獲得加分。這樣,平民子弟出頭的機會就多了不少。

以後的美國政治,家門的影響會逐漸減弱,但名校的影響則可能加強。克林頓夫婦、奧巴馬、剛剛上任的**官索尼亞•索托馬約爾,全是一色的常青藤盟校畢業生。特別是最高法院,幾乎全被哈佛、耶魯和哥倫比亞三**學院畢業生佔據。常青藤盟校本世紀開始又試行獎學金改革,使平民子弟幾乎可以在那里獲得免費教育。與此同時,各私立大學雖然一直招收一定比例的「遺產學生」,即以特殊標準錄取一些大家族特別是給學校捐款的富豪子弟,但這種政策在教育平等的浪潮中所受到的壓力越來越大。世襲教育的終結,恐怕是指日可待了。這樣,大大小小的肯尼迪們就很難和那些功課好的普通學生競爭了。沒有常青藤的牌子當然還可以出頭,但這條路已經不如過去那麼容易了。

這一切,都突顯了卡普蘭的歷史意義。有人說,作為美國的應試教育之父,卡普蘭把教育變成了考試。這當然不無道理。但是,在美國的具體環境下,考試畢竟是消解傳統權力的最好工具之一。在這個意義上,他是真正的平民社會的一塊重要基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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