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侯府老太君和安嬤嬤正說著話兒,窗外忽然傳來一陣喧鬧夾雜著淒厲的叫喊和哭泣,急促的腳步聲後就見福兒急匆匆沖了進來,滿臉慌張結結巴巴地回道︰「老太太,不,不好了呢,九姑娘,九姑娘她上吊了。」
話音剛落,安老太君手腕上的楠木佛串便散落開來,打磨的圓潤光滑的珠子骨溜溜滾了一地。霍地站起身來,滿面震驚地高聲道︰「什麼?你……你再說一遍,靈丫頭怎麼了?」
福兒抹了一把額角的汗珠,強作鎮定地回道︰「重華軒那邊來人說九姑娘不知怎的和二太太鬧了起來,額角都流血了,卻不肯讓丫頭上藥包扎,只把自個兒鎖在屋里哭。漸漸地就沒了聲響,疏桐覺著不對,帶婆子撞門進去,就瞧見九姑娘把自個兒吊在房梁上了。如今那邊亂作一團,都等著您過去呢。」
安老太君狠狠地一跺腳,嗐聲罵道︰「冤孽,真是冤孽哪她吃錯藥了,好端端地跟個孩子置什麼氣。靈丫頭平日里我連一個指頭都沒動過,她可倒好,就這般折磨孩子。難道那就不是她腸子里爬出來的,有什麼話兒不能好好兒說,非要動手動腳的。這下可好,鬧出人命來了。若是靈丫頭有個好歹,看我饒得了哪一個。」
一旁的安嬤嬤見狀,忙上前扶住身子搖搖晃晃的安老太君,低聲勸道︰「老太太快別急。二太太剛硬固執,九姑娘又年輕氣盛,想是一時擰著了,小孩子家家的沒經過什麼世面,一時糊涂罷了。好在發現的及時,九姑娘吉人天相,一定會沒事兒的。」
福兒見安老太君那張霎時變白的臉和不住哆嗦的嘴唇,心里一沉,也忙跟著安慰道︰「听說人已經救下來了,大夫乳母都在那里守著呢。都是奴婢不好,一時慌張說錯話了。老太太千萬別急壞了自個兒的身子,要不奴婢的罪過可就大了。」
安老太君哪里肯听,一迭連聲喚人備轎,急慌慌就往重華軒趕。幾個抬腳的婆子腳不沾地,滿頭大汗,安老太君猶自嫌慢,拍著扶手,口里直喊︰「快,快……」
好容易到了地兒,剛踏進院門坎,就听的里頭哭聲震天,眾人心下一顫,都暗道不好。安老太君到底年紀大了,下轎時腳都軟了。緊緊抓著安嬤嬤的手顫顫巍巍直往里沖,就見王淑靈直挺挺躺在櫸木攢海棠花圍拔步床上,慘白的臉上沒有一絲血色,瑩白透明的脖頸下一道深深的紫痕觸目驚心。冷夫人坐在床邊怔怔地盯著嘴唇青白的小人兒抹著眼淚。底下的丫鬟婆子皆哭作一團。
安老太君趕忙地上前探了探鼻息,一顆懸著的心這才略放了下來,頓了頓手中的拐杖,怒聲道︰「哭什麼哭,人還沒死呢,用不著你們在這里號喪。該干嘛干嘛去,都別圍在這里礙手礙腳的,趕緊把窗戶打開,沒瞧見九姑娘都要憋過氣去了嘛。」
瞥了一眼邊上一臉哀戚的冷夫人,冷笑道︰「這會子倒知道心疼了。早些干嘛去了。靈丫頭多乖巧听話的孩子,你怎麼就這麼狠的心,偏偏要把她往絕路上逼。我原先看你待智兒還以為你是個好的,沒成想比起前頭的媳婦兒真是差遠了。」
冷夫人此時心中五味雜成,酸甜苦辣咸一股腦地涌上心頭。悔恨,震驚,傷心,後怕各種感覺匯成一個巨大的漩渦將她整個人卷了進去,仿佛有什麼東西重重地壓在胸口,教人喘不過氣來。她對安老太君的責難充耳不聞,仿佛整個心思都神游天外,一滴滴的淚珠順著僵硬的臉頰不住地往下落,好似綿綿秋雨帶著幾分蕭索與淒涼,怎麼也止不住……
安嬤嬤見狀,一邊給老太君打扇,一邊安撫道︰「二太太也不是成心的。有誰不疼自個兒的孩子,又有誰家的母女不拌嘴呢。九姑娘弄成這樣,二太太的心里肯定比誰都難過。」又壓低了聲音,在安老太君耳畔輕輕說︰「您瞧二太太這副三魂去了七魄的模樣,可別一個還沒醒另一個又犯了糊涂做傻事呢。」
安老太君聞言,眉心一動,見冷夫人真是失魂落魄,傷心欲絕。怕再責備幾句,她若是想不開真有個萬一,那自個兒豈不是要背上逼死媳婦的罪名。這樣想著,臉上便和緩了顏色,沉聲嘆道︰「罷了,你也別傷心。快把眼淚擦干,靈丫頭等會兒醒了見到你這副模樣,豈不是教她更不得安生了。孟家那門親事我看索性就推了吧。至于沖喜的姑娘不管她根基家當是否富貴,只要模樣性格兒配得上就好。便是找個窮家小戶的,不過給他幾兩銀子罷了。」
冷夫人一驚,忙抬眼激動地斷然拒絕道︰「那怎麼行?智兒這樣的人品學問怎麼能配一個小里小氣的窮家女,就是他親娘也不會答應的。」
安老太君微微有些慍怒,嗔責道︰「不是我說句不好听的話,媳婦你的娘家也不是什麼高門大戶吧。小家碧玉怎麼了,只怕還知道些好歹。再說誰說要娶妻了,納妾還不一樣是喜事兒,犯得著你拉扯上這些嗎?難不成你非要把靈丫頭送上黃泉才肯罷休,真不知道鼎鼐伯府給你灌了什麼迷湯了。崇業那邊不用你操心,自有我去說。」
冷夫人被安老太君戳中了心事,臉一紅,低下頭去不敢再言語。
這時,王淑靈嚶嚀一聲,緩緩地睜開眼,半眯著迷糊的眸子,嬌弱嘆道︰「這是哪兒?我不是死了嗎?」。
安老太君聞聲搶先一步,一把抱住王淑靈,兒呀肉呀地哭道︰「你這個不省心的孩子。要生氣打人罵人都成,何苦糟踐自個兒的身子。你不要爹娘,難道連老祖母也不要了嗎?我這糟老婆子都一把年紀了,你還要我白發人送黑發人,忒狠的心腸,平日里都白疼你了。」
又哭︰「不爭氣的丫頭,天塌下來都有老祖母頂著呢,你若是有個三長兩短的,不是活活要了我這條老命嘛。」
王淑靈緊緊靠著安老太君抽抽噎噎哭得氣促聲澀,肝腸寸斷,哀哀泣道︰「老祖宗,靈兒實在沒有活路了。」
安老太君輕輕地拍著王淑靈瘦弱的削肩,柔聲嗔道︰「傻孩子說什麼混話。你母親性子急說了幾句重話你就這麼著,可叫她眼里心里怎麼過得去呢。還不趕緊給你母親陪個不是。以後可不許這麼任性了。」
冷夫人聞言,小心翼翼地伸出手去想要抱一抱王淑靈,誰知她身子一閃,往日清澈的眼眸如今滿是恨意。冷夫人頓時如同石化了一般,雙手就那樣停在半空,心像被刀絞,一滴滴滲出血來。
安老太君見狀,心下了然,便做出一副和事佬的模樣,拉過王淑靈一雙冰冷的小手輕輕揉搓,笑著哄道︰「你這丫頭,人小脾氣還挺大的。母女倆哪有隔夜仇的,你瞧你母親急得眼珠子都要慪進去了。方才若不是身邊人攔著,只怕就要尋了短見陪你去呢。自個兒身上掉下來的肉哪能不疼呢。你要是再鬧,我可真就惱了。」
王淑靈紅著眼哽咽道︰「老祖宗您不知道,娘她,她對我又打又罵的,還要把我騙著許給一個傻子。」
安老太君抿嘴笑道︰「原來是為了這件事兒,我知道你必是听了什麼才和你母親鬧別扭,可你也不想想,暗香閣那位是什麼人哪,囂張跋扈,陰險狠辣,一向就和你母親不對付,巴不得你們這里出點事兒,她好渾水模魚將咱們全家統統趕出去一人獨大呢。好孩子,宅門里的彎彎道兒你還沒見識過呢,有些人佛口蛇心,口月復蜜劍,你不信自個兒的親人,倒把那外四路的話兒當聖旨,你母親哪能不寒心呢。你別看她平日里冷冷淡淡的,其實心里比我這個祖母還要緊張你呢。她也是怕你被人哄了才急得失了分寸。你這麼靈秀的一個孩子,難道還想不明白,若是你嫁得不好,你母親的臉上又有什麼光彩呢。你要記住自個兒是大家子的姑娘,怎麼能學得像那些市井潑婦一般,一哭二鬧三上吊呢。」
王淑靈听了這話,如霜般冷漠充滿戒備的臉上這才浮現了一絲破冰,雖然對安老太君的話半信半疑,卻還是低下頭喃喃道︰「靈兒知道了,都是我的錯,往後再也不敢了。」
安老太君欣慰地將王淑靈和冷夫人的手放在了一起,王淑靈掙扎了一下見安老太君的臉上那鄭重其事不容置疑的神色,也只得怏怏地順從了,卻覺得心還是一片冰冷,面前的人都是那樣陌生,自個兒也是,再也沒有當年那種一心企盼親娘溫柔撫模的殷切,有的只是麻木與冷漠……
安嬤嬤見狀忙拍手笑道︰「好了我就說老太太不用過來瞧,不用一日母女兩個自己就好了。您偏在那里抱怨天抱怨地的,急吼吼地趕了來勸和。這會子可瞧見了,娘兒倆手牽著手,臉貼著臉,倒像是黃鷹抓住了鷂子的腳,兩個都扣了環了。哪里還用得著旁人說合呢。」
安老太君笑啐道︰「你這老貨,每日里不學好,慣會村我這眼盲耳聾的糟老婆子。」又笑眯眯地盯著王淑靈和冷夫人,打趣兒道︰「說的也是,瞧瞧這親熱勁,倒顯得咱們是外人了。」一屋子奴才听了這話,都笑得嘻嘻哈哈。
冷夫人訕訕地只管在一旁滿臉尷尬笑著附和,王淑靈順勢縮進安老太君的懷中,偶爾瞥向冷夫人的眼神依舊透著淡淡的疏離和深深的戒備。
表面上的一團和氣沖淡了不少籠罩在屋子上空的陰霾,這時門外有小丫頭報︰「郡主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