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多雙腿的傷勢並不算重,將養幾日,即可恢復正常行走,經過孟婷的處理之後,就被幾個軍士抬進了軍營特別安排的營房。孟婷自回台上伺候馬靖左右,君破陣見反正沒自己什麼事,就跟著李多先回了營房。
「昨晚你們也住這里?」李多就跟沒事似的頭枕著雙手問道,這一片營房,比普通軍士的顯然高檔許多。
君破陣輕嘆一聲,似有心事的坐在床邊,目光灼灼的看著軍帳之外,點了點頭,嘴里帶著幾分自嘲的意味,問︰「我一直以為我的勇者之星毫無破綻,不想居然被你連破兩次——前一次,至少還傷了你,這一次,你真的讓我敗得體無完膚。」
不禁揉了揉還有些發痛的胸口,剛才李多近身一掌的威力,讓他心有余悸,自己這半個月的進步,從結果來看,又是被這小子踩了一腳。
李多搖了搖頭,仰著臉,目光頂著慘白的營帳頂端,輕嘆道︰「君大哥,我說句不中听的話,你兩次敗在我手底下,是因為你有些東西,還沒有練到極致——我覺得,按著教條出來的武技,並不一定是武技本身的極致!」
心知君破陣跟著自己過來,恐怕是決心要離開東北,這很可能是兩人最後的談話。有什麼想要說的,還是一並倒出來的好。
「就比如你那奇怪的掌法麼?」君破陣悟性本就極高,一點就通。
李多也不敝帚自珍,就取出滅火掌的武技卷軸,遞到君破陣手里道︰「我第一次見人用這個掌法,是拿來吹些劍身殘片,飛刃奪人——我自己第一次用這武技,是力道沒控制好,扇了自己一個耳光……哈哈哈……送你了,下次交手,別說我欺負你!」
想起昨天的事情,似乎已經在記憶之中沉澱已久。或者說,現在所處的境地,讓李多度日如年。
君破陣手里捏著獸皮卷軸,指節之間,有些發白。嗖嗖的冷風灌進營帳,撩動著他坐如石雕的衣角。遲疑和感動,明晃晃的寫在了他的臉上。
「你小子,人小鬼大!老子才不用你讓!」終于,君破陣笑罵一聲,小心的把滅火掌的武技卷軸收起,雖然他納戒之中的高階武技數不勝數,但這是來自于李多的饋贈。
李多不置可否的聳了聳肩,心說輕如鴻毛的天階身法咱就不能給你了,那關系到孟姐姐家族的事情,不能隨手亂送。而通過和君破陣的再一次對決,李多終于切身體會到了絕對的速度優勢下,對實際戰局的影響。
因為在施展開輕如鴻毛之後,原本密不透風的勇者之星在他躲閃範圍內,皆可拆分成一招一式,通過滅火掌的推力來閃避,根本不在話下!
兩人就在營帳里隨意說笑,不覺時間飛逝,直到外頭歡宴落幕,有人來叫君破陣面見家主,才各自一嘆︰終于,到了離別的時刻。
李多本想一笑而過,讓他要走趕緊走,但是君破陣眉心悄然凝起,直到傳令兵叫了第二次,才幾分不耐煩的沖外頭哼了一聲︰「吵什麼吵,找死啊!」
這般無力的叱喝,把營帳外的傳令兵給嚇了一跳,剛剛可是家主親自下令傳喚,這小子居然還敢這麼囂張?
君破陣抓緊時間,認真的看著李多,仔細叮囑道︰「這次大和魂族跨海進攻我神州大陸,非同小可,你若跟隨三公子上了戰場,凡事莫要逞能,千萬記得一條——活下去!只要撐到了那個時候,你們即可重返至尊金城!」
「什麼時候?」李多一臉的不解。
君破陣嘴角微微一抖,露出一抹苦笑,事關重大,這時候自然說不清楚,干脆避而不答,伸出右手,橫在李多跟前道︰「眼下你和三公子綁在一塊兒,我還不能幫你月兌身,只能等過了那個時候,我再想辦法接你們兄弟下江南!」
李多鄭重點頭,把君破陣的話記在心底。伸出手,與之緊緊握在一起,其中的感激與祝福,一切盡在不言中。
兄弟,保重!
在君破陣離開了營帳之後,李多的心里,隨之空了一塊,想起這半個月在房里抓耳撓腮研究君破陣的場景,此時不禁眼眶一熱,要不是李多經歷過和大哥李陽的離別,恐怕這會兒能直接哭出來。
察覺到自己此刻心境的波動,不由得輕笑出聲︰「這樣的比試,對你我都是雙贏。希望以後,我們還有機會再見!」
至于君破陣口中的「那個時候」,李多思前想後,尋思不出任何門道,只能到了戰場上,再仔細分析。眼下無事一身輕,又經歷過接連幾次的戰斗,正是困乏之時,李多于是一頭睡倒,不多時,營帳里就想起了疲憊的鼾聲。
營帳之外,八十萬大軍陸續回營,為了這元宵演武大會,眾位將士日夜操練,極度操勞,接下來連續的三天休整,是奔赴戰場前極為寶貴的休息時間。因為自己這八十萬人遲到前線一天,前線的兄弟,就多一天壓力。
馬靖並沒有在軍中歇息,而是帶著孟婷,兩人連夜飛馬趕回金江鎮,調集人手。有些意外的是,馬乾坤強留了君破陣,並未讓他跟隨馬靖一同出發,馬靖知道其中有些蹊蹺,索性順水推舟,還得個人情。
幾位公子見馬靖再度得勢,各懷心事,除了七公子馬秋還和他道了個別,其余幾位,俱是暗自冷哼,各自散伙回城。
燈火連天的軍營,逐漸安靜了下來。這里是至尊金城腳下,城中絕世高手無數,大可安然睡去,只有例行的些許巡夜報更的軍士,在營帳之間,來回走動。
「唉,馬家……」一個嘶啞低沉的蒼老聲音,在李多休息的營帳門外悄然響起,一名身材頎長,全身覆蓋在黑袍之下的神秘男子,目光透過斗篷的陰影,明滅不定的看向熟睡之中的李多,藏在寬大袖袍中的雙手,發出一串「 」的骨節抻動的聲響。
他身後不遠處,之前和李多有過交道的銀牌大將,正立在這一片特等營房的外圍,看著馬乾坤,和幾名金牌神將飛回至尊金城的場景。寥落的高挑身姿,加上燈火昏黃的落寞,更突顯出她無比高貴的氣質。
听見這邊有所響動,飛雪半轉回身,金城的光芒,勾勒出她絕美的側臉。
「怎麼?」她聲音清冷的問道。
黑袍人聞言,收回目光,明知她問的是關于李多的事情,卻故意看向至尊金城,感慨萬千的道︰「要是大公子在世,以三公子、七公子為左右臂膀,此時的馬家,就是另外一番光景了——咳咳——咳咳咳……」
一連串的咳嗽聲,讓執勤的軍士紛紛注視過來,不過見是銀牌大將飛雪的手下,連忙裝作什麼都沒有看到。
飛雪冷若冰霜的臉上透出幾分擔心,轉過身來,柳眉輕蹙,凝視著那一襲黑袍,聲音放緩了幾分,關切道︰「天晚了,你身體又不好,早些休息吧。」
黑袍人好不容易止住咳嗽,調整了一些微喘的氣息,默默點頭。正好看見洛飛羽帶著洛輕塵和塵兒緩步走了過來,于是和飛雪迅速交換了一個眼神,便各自回去休息。
那邊洛輕塵本意是要當晚帶著塵兒回去,不料塵兒偏偏想要再在軍營里待一晚上。而且洛飛羽也說了,等明兒一早,就親自送母女回山,還許下了要帶塵兒一起打獵的承諾。
如此寵溺,讓洛輕塵暗恨不已,怪不得女兒老巴望著和舅舅玩呢!
于是對自家大哥道︰「你也一把年紀了,該給我找個嫂子了。」
洛飛羽鼻子一橫,哼道︰「那也得大哥看得上眼啊——老子是吃了你的虧,從小看你長大,現在眼光太高,沒一個看得上的!」
洛輕塵刮他一眼,也就逮著我是你妹妹,才好開玩笑,換了別人,早滅他滿門了。一時氣不過,反唇相譏道︰「馬家可是有幾個俊俏姑娘待字閨中,樣貌身材我也見識過了,都是天仙般的人物,你還看不上?」
洛飛羽大手一擺,嘴里「嘁」的一聲︰「那幾個說媒的都差點讓我給滅了——你也不想想,在我之後,要是沒人達到我這般地步,又處處受制于馬家,如之奈何?」
那可是世世代代都不得翻身。
洛輕塵細想之下,才明白其中道理,感嘆一聲︰「唉,隨你罷。幸好我塵兒天資過人,不然那邊七姑六婆,恐怕早就欺負上門了。」
清雅如蓮的塵兒安靜的跟在母親身側,那凝神傾听的俊俏模樣,讓不少值夜的軍士飽了眼福。
听母親提起自己,她俏臉發紅,嘟囔一聲道︰「姑姑對我挺好的嘛……」
洛輕塵知道女兒的脾性,就抬起蔥白玉指,點在她瓊瓊挺立鼻尖,故意做怒的道︰「好好好,姑姑好,舅舅好,就是娘對你不好!」
塵兒忍俊不禁,連忙挽住母親的手臂,就把胸前輕輕蹭了蹭,嬌聲勸道︰「哎呀,娘不要生氣嘛,娘最好了,最心疼塵兒了!」
風鈴般清越的聲線,讓氣氛厚重的軍營,也為之飄起來幾分,三人說笑間,恰巧路過了李多所在的營帳,一聲幾不可聞的夢囈,從中緩緩飄出︰
「塵兒……你才是泥猴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