妻子失蹤後家里已經不安全了,沈默然首先做的是將母親轉移到聯絡站,由于莫萍目前的情況不明,聯絡站不得不迅速撤離到了上海郊外的一個秘密備用聯絡站,凡是與沈默然這條情報線有聯系的一律停止活動。沈默然深知,密碼本的遺失說明自己徹底暴露,周教授與郝允雁的描述也證實了妻子被綁架是加藤與吳濤所為。他分析, 滬戰爭開始後,宇喜多井的據點在虹口區正處于戰時封鎖階段不會在那里,而他們在其它地方是否有新的秘密地點不得而知無從找尋,日本人綁架莫萍目標無非是引出自己來,所以他安排完母親後立刻返回家中,等候宇喜多井他們的進一步動作,鑒于這一情況,聯絡站的負責人派兩名鋤奸隊成員保證沈默然的安全。中午時分,外面的天氣驕陽似火,選這個當口到同泰里是考慮正午弄堂里行人稀少,他們分別坐了兩輛黃包車直接跑到自家樓棟的大門口,果然冷冷清清沒有人注意。大樓內也很安靜仿佛是一棟空樓,周教授夫婦白天都有課,是教育部下達的命令特意把學生盡可能困在學校里不要上街去游行,租界當局也支持這一做法,不願過多的得罪日本政府。關潔這幾天早出晚歸在幫助新成立的上海抗日工人糾察隊散發傳單,所以也沒有在家,沈默然帶著兩名同志躡手躡腳的上樓,望望三樓很安靜以為沒有人,其實郝允雁在劉秋雲家說閑話,時間長了去看看丈夫,路過走廊時看到了他們,正要回避沈默然叫住了她。在這大樓里所有人都認為沈默然在為日本人做事, 滬戰爭爆發,他無疑就是個漢奸了,只有郝允雁心里面清楚沈默然與日本人不是一路的,有件事情她一直記憶著,幾個月前吳濤帶著兩個日本人來沈默然家,看來是約定的,他在前一晚將一只神秘的箱子藏匿在她家里,所為何事她是明白的,從這天起,便對沈默然肅然起敬起來,現在他的妻子被吳濤和另外一名日本人綁走了,所有這一切說明這個沈默然是在為國家做事,因此郝允雁內心非常願意幫助他,這回看到他帶了兩個陌生人回家,知道是有重要事情,連忙知趣的想逃回家,沈默然三步並兩步的上樓輕聲對她說︰「郝小姐,他們是我的朋友。」郝允雁倒尷尬起來,笑著敷衍說︰「哦,沒事沒事,朋友之間是得多走動走動。」沈默然特意上三樓並非是為了向她解釋這兩個人的來路,而是有事請她幫忙,神情凝重地說︰「好吧,我也不瞞你,我妻子失蹤可能是被人綁架了,慎重起見我把母親送到了我的一個朋友家去暫住幾日,我留在家里等妻子的消息,剛才你看到的那兩位是來保護我的,可能要住上幾天。」郝允雁是個聰明的人,沈默然對她道出真相必定有事相求,從她的角度也願意幫助他,便開門見山問︰「我可以為你做點什麼嗎?」沈默然不好意思地笑笑說︰「是這樣的,我和他們兩個都不會做飯菜,要不我給你點菜錢,麻煩你每天做飯時多加我們三個人的量如何?」郝允雁爽快地道︰「沒問題,我一樣燒飯菜,多三口就當家里來了親戚。再說沈先生是個好人,這忙我是要幫的。」沈默然朝她抱拳千謝萬謝,叮囑說︰「不過最好別告訴任何人。」郝允雁說︰「放心吧,我雖是個家庭婦女,但這事兒我懂,不會亂說。」
第二天上午,郝允雁照例與劉秋雲結伴去菜場買菜,劉秋雲見她買得比平時多,便問︰「現在夏天,買那麼多全部燒完嗎?」郝允雁故意逗她,笑嘻嘻說︰「是啊,不一次性燒掉第二天這蔬菜花兒也要謝了,嘿嘿。」劉秋雲睜大眼楮問︰「日子不過啦,吃得完嘛。」她凝神思索起來,自言自語道︰「不不,讓我想想,今天什麼日子?囡囡三月生日,王夾里五月份,你是年底,我記得清清楚楚……哎呀,猜不著,你說呀賣什麼關子?」快回到家的時候,郝允雁禁不起她的糾纏,把沈默然托她燒飯的事和盤托出了,站在大門口不進去,吩咐她說︰「別聲張啊,我都答應人家不說出去的。」劉秋雲緊張的楞了老半天,心里七上八下的生怕出事連累到她這個房東,她雖然答應就當沒發生什麼事情似的,回到家就搬把小凳子坐在走廊上,一邊揀菜一邊觀察樓下有無異常動靜,郝允雁送完女兒上學也搬了凳子和她並排坐一起忙活買來的那些菜。中午剛過,郝允雁和劉秋雲兩人拿了把芭蕉扇打著蚊子在走廊上乘涼,郝允雁說︰「這走廊上兩只煤球爐子熱騰騰的,今天風又沒有,不如你去底層乘涼吧,那里有大門穿堂風,我走不開得看著我家先生,你不用陪我的。」劉秋雲縮縮頭頸說︰「那不行,你不是說綁架沈太太的綁匪可能會來嗎?我坐下面多危險,哎,你呀,自己的事情一大堆,還要管人家的閑事,樓下那個沈先生來路不明,別跟他扯那麼熱乎的。」他們正說著,二樓沈默然的房間門咯吱的打開了,他從里面笑著走上樓,看到劉秋雲在不自然的打了個招呼,把郝允雁拉到她家說有話講,偷偷塞過菜錢給郝允雁,出來時劉秋雲總在擔心部隊里的兒子叫住他問︰「沈先生,你看這仗要打到什麼時候啊?會不會引發全面戰爭?」沈默然不像妻子被綁架前與鄰居不苟言笑,怕無意中流露出自己的進步思想,而當時他極力想給外界的印象是個生意人,現在他的真實身份似乎不那麼重要了,索性就宣傳起抗日來,說︰「其實戰爭的長短要靠我們中國人自己去把握,如果我們團結一致,日本人很快就會被趕出中國,至于是否引發中日之間的全面戰爭問題,我想,現在已經是國共合作全民族抗日了,蔣先生說的好,‘地無分南北,人無分老幼,無論何人,皆有守土抗戰之責’。所以,行動起來吧,有多少力就出多少力。」郝允雁眨巴著眼楮問︰「沈先生,那我們應該做些什麼?我可什麼也不會呢。」沈默然笑著說︰「現在吳淞區、閘北區、楊浦區都是戰爭的前線,你們雖然不能真刀真槍的上去打日本鬼子,但是可以幫助做點力所能及的事情,比如捐款、在醫療站參與救助傷員等等,可做的事多著呢。」劉秋雲緊張地問︰「要捐款?捐多少啊?我們老百姓那點錢能派什麼用場?」沈默然擺擺手向她們解釋道︰「俗話說聚沙成塔,我們四萬萬同胞每人一分錢那就是筆巨大的資金,每個人捐的錢不在于多少,那是一份力量。」郝允雁忙說︰「秋雲姐,我們也多少捐一些吧,不過我們往哪去捐呢?」沈默然說︰「很簡單呀,馬路上天天有募捐的游行隊伍,你們往那捐吧。」劉秋雲突然想起關潔來說︰「上次我遇見樓下的關潔手里捧著一大疊傳單,說在幾天在外面散發呢。」郝允雁嘆口氣說︰「看來我們倆的覺悟還不及一名妓女。」妓女兩字剛說出口她就後悔,心里在想,自己為了錢委身于白敬齋與那妓女又有何區別?
她不願再議論這些話題了,站起來說︰「你們聊著,我去看看丈夫。」
「哦,我也回房了。」沈默然覺得不能在此久留,宇喜多井的人隨時會找過來,他的位置應該在自己房間里,這樣躲在母親屋里的同志就可以保護到,說完便往樓下走去。
劉秋雲驚奇的目送著他,在她的心目中這個男人經常與日本人來往,沒想到這回倒是頭頭是道的宣傳起抗日來,她正納悶著,樓下吱吱格格的傳來踩樓梯的聲音,隨之而來的是沈默然與一個男人打招呼聲音,她警惕的伸頭去看,原來是白敬齋,忙跑到郝允雁家緊張地說︰「白老板來了,估計是找你的。」郝允雁一楞,她與白敬齋有約在先,不許到這來找她的,半年多前他的三姨太曾經來鬧過事,事情過後鄰居們雖然當面沒有議論,背後想必都在注意此事,這回白敬齋不請自來,萬一說錯話她的名聲就徹底毀了,自言自語道︰「他來找我干什麼?我看看。」她跑出去看果然是他,白敬齋跟沈默然在宇喜多井召集的聚會中有過幾次點頭之交,剛才只是禮貌性打聲招呼,沈默然吃不準這個白老板來此是否跟自己有關,也不好多言,寒暄幾句就推門進屋了,白敬齋往里掃了掃感覺屋里沒有其他的人,這時郝允雁站在樓梯口,他笑容可掬的迎了上去。
其實白敬齋並不是因為想郝允雁才來的,而是肩負著一項重要使命。就在幾個小時前,拘押在寶順分行地下室的莫萍大出血死了,死在了他的瘋狂中,好幾個日本武士嘰里呱啦朝白敬齋嚷著,白敬齋雖然听不懂日語,知道他們是在歸罪他,拼命的解釋讓身邊的吳濤翻譯,加藤一直以來念念不忘白敬齋曾經玩弄過自己妻子,早就想找機會殺他,有宇喜多井擋著,現在重要人質死在他手里想乘機殺他,大聲罵道︰「八格,你把我們的人質弄死,你也得死。」拔刀沖向他,被吳濤敏捷的上前攔住,嚴厲地訓斥道︰「你這是干什麼,把白老板殺了我們在這如何呆下去?」白敬齋突然像找到了救命稻草,連忙點頭哈腰說︰「是是,我可以保護你們,還可以送吃的,沒有我不行,再說我也是宇喜多井的合作伙伴啊。」提起宇喜多井,加藤更加的生氣,自從他帶著吳濤從滿洲來上海加入宇喜多井的情報組後,吳濤簡直就是這個上司的半個妻子,經常利用工作之便將她留宿,他大發雷霆的揮舞手中的刀對白敬齋喊道︰「你不要拿他來嚇唬我,我不怕。」十幾名日本武士同時虎視眈眈著白敬齋,吳濤沖到他們之間,對加藤用日語喊道︰「你瘋啦?我們目前困在這里形勢很嚴峻,應該同舟共濟才是。」一名武士忍不住道︰「我們在這快一個月了,軍隊要是不打過來就一直躲在這嗎?加藤君,你是我們的頭,你說我們怎麼突圍出去?」加藤是個武夫沒有主意的人,望了望吳濤問︰「我也覺得不能再這樣下去了,現在那女人死了,尸體運不出去馬上會發臭,我覺得應該轉移到法租界去找家舒適的旅館住,法國是中立國會保護我們日本人的,繼續呆在這總有一天會暴露,與其坐以待斃不如突圍出去參加聖戰。」地下室頓時亂作一團場面失控,吳濤考慮片刻說︰「突圍可以,不過先得解決掉沈默然,他認識我們,不解決掉這個人,我們無法在上海落腳。」加藤模出槍揚了揚說︰「殺他還不是件小事情,我現在就去找他。」吳濤說︰「不行,得合計合計,他發現妻子失蹤,是不是還會留在家中也是個未知數,必須有人先去偵察偵察。」她說完目光轉向白敬齋說︰「那就有勞白老板了。」白敬齋就怕被人知道自己跟日本人來往密切,宇喜多井的官方身份他是清楚的,好不容易認出他的莫萍死了,現在讓他去冒險萬萬不敢的,尤其是在目前中日交戰時期,他腦袋晃得波浪鼓似的說︰「不行不行,這活我可干不了,他們的街坊鄰居差不多都認識我,我去太冒險。」吳濤早就替他想好了主意,胸有成竹地說︰「正因為你在那里是熟客才派你去,你不是有個情人住在那棟大樓里嗎?可以借此名義去探望她,順便查看沈默然的情況,很簡單不會暴露。」
就這樣,由白敬齋開車帶著吳濤與加藤出吳淞區,來到同泰里附近停下,那里是同泰里弄堂的唯一出口,按照他們的計劃先讓白敬齋去探虛實,如果人在的話,再由加藤帶著槍只身前往刺殺或者綁架到寶順分行。吳濤想除掉打入宇喜多井情報組的沈默然,不僅關系到她目前的人身安全,而且今後在宇喜多井那也可以報功。她坐在車內對加藤說︰「一會如果發現綁架有困難,就當機立斷開槍射殺,然後迅速跑出來,我們的車不熄火。」加藤說︰「抓他本來就是多余,他的妻子都那麼頑強,寧死不屈,我們就別奢望從他口中得到什麼了,反正密碼本可以作證,宇喜多井這老兒不會怪罪我們。」吳濤笑笑,知道他嫉恨宇喜多井的原因,說︰「在那些武士面前你最好別這麼說他,傳到社長耳朵里對你不利,他的脾氣你是知道的,到時怕我也救不了你。」加藤在上海怕兩個人,一個是宇喜多井,他是上司,是表面上的敬畏,另一個是妻子吳濤,那是從內心對她的愛,所以他對吳濤言听計從。
白敬齋戰戰兢兢的來到這棟熟悉的大樓,見到身高馬大沈默然時想到就在幾個小時前他妻子奸死在他手里,不由得的腿肚子發虛,打過招呼就往樓上逃逸。郝允雁對白敬齋今天不請自來破壞規矩很生氣,怕他亂說話道出他們倆的曖昧關系,先聲奪人大聲寒暄道︰「白老板是來看望我家先生的嗎?真是太謝謝了。」白敬齋目送著沈默然回屋,判斷出他是一個在家,任務完成就想離開,敷衍道︰「是是,來看看我的朋友王先生,前段時間生意忙沒有來,他最近情況好嗎?」郝允雁接過話說︰「謝謝白老板關心,我家先生最近醒過幾回,要不進去看看吧。」
兩人撇下劉秋雲進屋,她一個人在走廊上干著急,本想跟進去不讓他們單獨在一起,門被白敬齋順手關上吃了個閉門羹,馬上回屋通過木板牆上的縫隙往里張望,想知道他們究竟在干什麼,可她這個角度只能看到床王守財安祥的睡著,並沒見他們,耳朵貼著縫隙細听又听不見任何聲音,這就更成問題了。劉秋雲猜到了他們倆人的曖昧關系,但她不希望這種交易在這個家里進行。
白敬齋似乎忘記了自己是來踩點的,進屋關上門就急猴猴的抱住郝允雁去親她,郝允雁掙月兌著壓低聲音說︰「不是說好不讓你來嘛,別壞了我名聲啊。」白敬齋抹了抹口水四濺的嘴嬉皮笑臉地道︰「正好路過這,豈有不上來看你之理?」郝允雁說︰「那看也看過,現在便可以走了,出去別亂說話。」白敬齋岔開話題問︰「錢上次讓三姨太轉交給你拿到了嗎?」郝允雁應道︰「拿了,拿了,你走吧,反正還有幾日我要去你家拿錢,到時候你在家等著我便是。」說完就要推他出門,白敬齋不高興地說︰「錢拿到就不需要我啦?來也來了總得親熱下吧?」說完就動手,郝允雁推開他輕聲罵道︰「要死啊,門外鄰居在,弄出聲音來會被人家听到的,你不知羞恥,我還怕難為情呢,想干什麼到你白府去干,這里不行。」白敬齋有一個多月在忙日本人的事,抽不出時間約郝允雁,現在人在跟前豈肯善罷甘休,便耍起無賴道︰「你既要安靜,就乖乖的順從我,外面就听不到啦,來吧,我們速戰速決。」郝允雁怒道︰「你瘋啦,我丈夫在!」白敬齋詭譎一笑道︰「有你的丈夫作陪才有意思,讓他看看妻子為了拯救他生命獻身他人,多麼偉大的愛情啊。」郝允雁覺得受到巨大的侮辱,伸手要去打他被抓住手腕,兩人怒目對峙了半晌,郝允雁手軟下來,全身都沒有氣力了,說︰「好啦,那快點,意思意思就行。」
郝允雁無意中望見丈夫睜開著眼楮,驚呼︰「他,他醒了。」激動的甩開白敬齋撲過去,王守財差不多有半個月沒有蘇醒過,隨著這聲音,劉秋雲在牆壁縫里看見郝允雁旗袍敞開著跑向丈夫的床,她崩潰了,以前她只是猜疑,現在是活生生的現實,氣憤的就去砸門,郝允雁听是劉秋雲就去開門,興奮的說︰「我先生醒了,我得去菜場買只雞燒湯給他喝。」
白敬齋覺得無趣說︰「那你們忙,我走了。」
劉秋雲對郝允雁教育開了︰「允雁妹哪,你的處境當姐的完全明白,可是你們再怎麼也不可以在家里呀。」郝允雁並不知道自己家的木板牆上有條細縫,以為僅僅是她心里在懷疑,失口否認道︰「姐,我們又沒做什麼,你說哪兒去啦?」劉秋雲不能說自己都看見了,想了想話鋒一轉說︰「好好,就算我是神經過敏,不過我還是要提醒你,這個白老板以後最好別讓他來你家,囡囡看到不好。」郝允雁自知理虧低頭不語,劉秋雲忙說︰「王先生醒了,你現燒怕來不及,我這有蹄胖湯就對付著吧,明天去買雞。」
白敬齋悻悻的回到車上,吳濤問;「怎麼去那麼久,人在嗎?」白敬齋答道︰「人在,剛才我一時月兌不了身,這回三樓的兩家都在走廊上先別上去。」他們在車里等了近半個小時,加藤按捺不住掏出槍說︰「上吧,有人在怕什麼,誰礙事我一塊崩了,你們汽車發動著等我。」吳濤心里也著急,等時間太長怕節外生枝,問白敬齋,「是他一個人嗎?」白敬齋答道︰「就他一個,我上去時正跟樓上的閑聊著,保證不會錯。」吳濤還是有點不放心地問︰「他母親不在?」白敬齋搖搖頭說︰「沒見到她呀,對門是關著的,大概在里面睡午覺吧。」吳濤按住胸口靜默了一會,仿佛有種不祥的預兆,轉而又一想,干大事的哪有不冒險的,于是吻了吻加藤叮囑道︰「開始吧,別忘了這個沈默然是格斗高手,你既帶著槍就與他保持一定距離,如果請不動他就當機立斷。」
白敬齋發動了汽車,加藤推門出去,外面的天氣可謂赤日炎炎,馬路上沒有多少來去的行人,只有斜對面兩個買冰棍的小販在叫賣,旁邊一個黃包車車夫壓低著草帽在打瞌睡。當他走到同泰里時,眼皮忽然跳了幾下,他出身浪人一生殺人無數,不管是明殺還是暗殺從來沒有今天那樣隱隱的膽怯過,口袋里握槍的手也在冒汗,他穿過羊腸般狹窄的同泰里來到沈默然家的大樓,大門開著,底層沒有人,一陣穿堂風吹醒了他,穩定了些緊張的心緒,攀著樓梯一步一步輕輕的往上走著。
沈默然躲在窗簾後面目送著白敬齋離開大樓,猛然听到聲音非常輕的敲門聲,就如暗號一般,以為是對門保護他的同志,開門一看原來是加藤,楞了楞這工夫加藤不由分說闖了進去,在房間的另一頭與他保持距離站著,沈默然往樓下巡視了番,沒發現其他人,略微放心了些,對付他一個人綽綽有余,所以沉著地問︰「你來找我何事?」加藤手握著口袋里的槍得意地答道︰「請你跟我走一趟。」沈默然問︰「哪里去?」加藤晃了晃腦袋神氣活現地說︰「宇喜社長要見你。」沈默然知道這是謊言,妻子也被他們這樣騙走的,諷刺道︰「是請我去飯店吃飯嗎?」加藤笑笑說︰「可以這麼認為。」沈默然已經無需去證明加藤此番來的目的了,暗中想好準備給他來個出其不意按住他,然後迫使他交代莫萍現在的情況,慢慢的靠過去問︰「我妻子是否在你們那?」加藤煞有介事地說︰「她在飯店等你。」沈默然邊與他周旋,邊繼續往前靠著,加藤發覺不對拔槍對準他威脅道︰「別過來,我知道你手腳快,但我的子彈更快,老實的話轉身往門口走,只要你跟我走,我們不會傷害你和你妻子,否則……」沈默然停住腳步沒有冒險,決定先跟他出門另外找機會,忙說︰「好好,我跟你走。」說著慢慢的跨出房門,加藤槍頂著他腦後謹慎的跟在後面,沈默然在走廊上故意大聲說話通知母親房間里的同志︰「我都跟你走了別拿槍頂我,小心走火。」這聲音果然被對門的鋤奸隊員听見,加藤押著沈默然剛要下樓,兩名鋤奸隊員的槍同時對準了他,加藤是個劍道高手反應快,一抓沈默然的後領來了個大轉身躲到了他身後,不料踩了個空,兩人一塊從樓梯上滾下,加藤本能的扣動扳機正打中沈默然的月復部,兩名鋤奸隊員同時開槍,加藤胸部中彈舉槍要還擊,被沈默然敏捷的奪下頂著他腦袋問︰「我妻子在哪?」加藤自知活不了了,癱軟在地上露出勝利者的微笑嘲諷道︰「沈先生是要問活的太太還是死的?」兩名隊員沖下來大聲問︰「莫萍死了?」加藤用勁最後的氣力咯咯咯的狂笑起來,得意地說︰「她已經獻身于我們十幾個大日本帝國的武士了,她真有味道,還是大肚子……」話沒說完頭一歪死了。
沈默然用手堵著月復部汩汩噴出的血,臉色漸漸的蒼白起來,他相信人之將死其言善,加藤的話不會是說謊,得知妻子被日本人折磨致死,頓時淚流滿面,想大哭一場卻沒有力氣去哭,一名隊員抱起他,說︰「老沈,你堅持,我們馬上送你去醫院。」
郝允雁和劉秋雲正在房間里喂王守財吃東西,听到槍聲從房間里沖出來,就看見二樓樓梯轉彎處躺著兩個血肉模糊的人,其中一個正是沈默然,一名隊員大聲問她們︰「這里最近的醫院在哪?」郝允雁回答道︰「廣慈醫院,也是上海最好的醫院。」
「在哪里,請帶我們去。」
沈默然換過氣吃力的指指加藤的尸體對一人說︰「從我房間里拿條被單把他包住,先藏匿在我床底下然後處理掉,槍聲響了說不定一會巡捕就會趕到,別給這里的人惹麻煩。」說著又指揮另外一個說,「你快去找輛黃包車來。」
一個人跑下樓去叫黃包車,他記得中午來的時候弄堂口有輛黃包車在等客人,不料出去找的時候車夫不在了,便往遠處去尋找。剛才的三聲槍響,隱隱的傳到了吳濤耳朵里,他們的車停得比較遠,這聲音不是很強烈就像放鞭炮一樣,自言自語道︰「這是槍聲還是誰在放鞭炮?」白敬齋緊張起來,他們看見從弄堂里急急忙忙跑出來一個年輕人似乎在找什麼,心里生疑問白敬齋︰「你是這里的常客,剛才心急火燎跑出來的人認識嗎?」白敬齋搖搖頭說︰「從未見過。」吳濤說︰「同泰里只有這一個進出口,不像是過路的,看他急噪的樣子會不會跟加藤和剛才槍聲有關?」白敬齋問︰「你確定是槍聲?」吳濤說︰「要不你回去看看。」白敬齋哪里敢出去,忙說︰「不不,如果加藤出事情了,我要是過去就自投羅網了,我要被他們抓住,你們也不安全了,不不,死也不過去,我們跑吧。」吳濤氣急敗壞地說︰「你不去,難道要我親自去?加藤要有個好歹,宇喜社長不會饒你。」白敬齋權衡了利弊只得硬著頭皮去,正要打開車門,迎面一輛黑色轎車往同泰里駛入,吳濤忙阻止道︰「等等,先別過去,這車是怎麼回事?」
車內坐的是歐陽雅夫和關潔,他們是在貝當路偶遇的。中午時分,關潔隨工人游行隊伍散發傳單到位于貝當路的法租界工部局俱樂部門前,歐陽雅夫從大樓內出來正欲打開停泊著旁邊的座車,兩人同時看見了對方。關潔本來是不願見他的,離開歐陽公館有一個多月,起初有些想他,後來 滬戰爭開始她忙于游行散發傳單,漸漸的忘掉了似的,但此時她的目光與他相觸的剎那間,仿佛一下子打開了記憶的閥門,不由自主的喊出他的名字︰「歐陽!」歐陽雅夫也很激動,跑過去問道︰「啊,是關小姐,你怎麼……?」關潔笑道︰「我在發傳單呢,為抗日作出一份力量,你在這干嗎?」她望了望剛才他出來的那棟大樓,牌子上寫有俱樂部字眼,繼而嘲諷道,「你真清閑,全國人民都在為抗日出力,而你卻在俱樂部瀟灑,正是商女不知亡國恨,隔岸猶唱後庭花。」歐陽雅夫樂了,打趣說︰「還一套一套的,你以為只有你在為國家做事情?知道我剛才在做什麼?」他賣了個關子,關潔頭一歪哼了聲說︰「俱樂部能干什麼?富人階層浪漫的地方唄。」歐陽雅夫得意地說︰「也許我做的事情比你要來得有效果,告訴你,我剛才是去捐款的,中日開戰後,上海成立了‘上海各界抗敵後援會’,公董局華董杜先生任主席團成員,兼籌募委員會主任,總部就設在這家俱樂部內。」關潔眼楮一亮,迫不及待地問︰「你捐了多少?」歐陽雅夫伸出兩根手指頭,關潔猜道︰「兩千?」歐陽雅夫含笑搖搖頭說︰「你太小看我了。」關潔瞪大眼楮道︰「兩萬?」歐陽雅夫聳聳肩膀道︰「你還是看不起我,告訴你,二十萬。」關潔頓時目瞪口呆,回過神道︰「騙人,資本家只知道剝削,沒那麼好心腸。」歐陽雅夫很想讓關潔回到他身邊,所以在意她對自己的好感,從口袋里掏出收據,說︰「你看,這是人家打的條子,上面有後援會的圖章,不會假吧?」關潔拿過一看果真不假,內心油然產生了對他的崇敬之情,笑吟吟說︰「你真偉大。」歐陽雅夫乘機調侃說︰「現在你知道我好了吧?這二十萬不算什麼,我在考慮繼續捐贈些實物,你跟我回家我們一起研究研究捐什麼好如何?」關潔收出笑容,低頭思忖了半晌弱弱地說︰「我跟你回家算啥?你已經結婚了,我去了你太太能容忍嗎?」歐陽雅夫拉著她的胳臂說︰「上官露只是個孩子,她再是正房也蓋不住你,我心里愛的女人是你,這你應該感覺到的,如今我婚結也結了,如果你仍愛著我,就別去計較名分了好嗎?」關潔驚詫地問︰「上官露是孩子,那你的意思是讓我打理歐陽公館?不行不行,我可沒有那個能力。」歐陽雅夫笑道︰「你誤會啦,你若回來就是我的大姨太,只管享受榮華富貴,別的有二媽打理。」關潔一怔,不滿地問︰「二媽住你家了?」歐陽雅夫解釋說︰「事情是這樣的,大伯死後她被家里的三個姨太太聯合其他叔叔們一起趕出了家,我也沒有辦法,她畢竟曾經是我的長輩總得收留于她,以前她在家里管理大伯的大小事情,這次由她來管也算是駕輕就熟吧。」歐陽雅並沒有說出他目前與二媽的真實關系——那天夜里歐陽雅夫想喝點酒,二媽陪著他閑聊,上官露覺得沒意思就先行回屋了,歐陽雅夫喝著說著就說出了上官露被白敬齋玷污之事,結果喝了個酩酊大醉,二媽乘機將他扶進自己的房間里睡覺,很晚的時候上官露來找丈夫,二媽說︰「佷兒醉得不成樣子了,今晚就睡在二媽這,二媽替你守著,你只管回去自個睡吧。」上官露自知帶罪之身低調做人,也沒有反對,就這樣,二媽厚著臉皮月兌衣上床為歐陽雅夫醒酒,半夜里他迷糊著醒來抱住二媽一陣瘋狂,嘴里喊著關潔的名字,等喊完做完稍微清醒些時已經生米成熟飯,破了一次規矩就沒有了規矩,以後兩三天就去一次二媽房間過夜,上官露心知肚明不敢多言,何況她已經懷上了丈夫的孩子,巧合的是二媽居然也中了獎。當然這回歐陽雅夫不敢對關潔說這些亂七八糟的事兒,認為時間在在,情況在變,人到了哪里說什麼話,他希望關潔先回歐陽公館,一切都會變的。其實關潔也想通了,自己不過是名煙花女子,歐陽雅夫是上海企業界的大老板,能夠受他的垂青當姨太太簡直是福星高照,以後不用再淪落紅塵為生存奔波,她嚴肅的說︰「歐陽,我答應你,關潔這後半輩子就依托給你了。」歐陽雅夫興奮的說︰「好好,那現在就跟我回家吧,你看游行隊伍早走遠了。」關潔莞爾一笑說︰「看把你急的,說跟你回去就不會反悔,就是你趕我也不走的,這次算是永遠賴上你了,不過我得回家拿衣服和私人的東西啊,另外我交的房租到月底還有十幾天,得事先跟房東打聲招呼,告訴她到時候退房。」
就這樣,歐陽雅夫開車帶著關潔回到了同泰里,他們走進大樓,關潔本能的望了望周教授家關著的門說︰「怪不得很安靜,對門的老教授不在,要在的話被他看見你,又不知要嚷嚷得全世界知道了。」歐陽雅夫接過話問︰「他是誰呀?喜歡放喇叭嗎?」關潔一邊開門一邊說︰「人是好人,救過我,就是心態有點問題,總糾纏我。」歐陽雅夫笑了,調侃道︰「那說明我的關潔屬于大眾情人嘛。」關潔粉拳打了他一下甜甜的罵道︰「休得胡說,我現在可是你的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