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黛爾】
混合著燻香的蠟燭,璀璨的水晶大吊燈,光滑如鏡的地面,柔軟得要陷進去的大床,來自東方的絲綢睡衣,這一切仿佛就像童話里的一個夢,我一眨不眨地睜眼看著這華麗得令人窒息的所有,小心翼翼地隨僕人走在樓梯上,生怕一個大點的動靜會將美夢震碎。
「過來,阿黛爾。」女佣將我洗干淨並換上潔白的睡裙,把我帶到了這家主人的書房,先前那個拿著我的吊墜的男人正在油燈下仔仔細細看著它,見我進來,他朝我溫和地招了招手。
從女佣的口中,我已經知道他是安托萬•里希斯,格拉斯的第二參議,也是這里最最富有的市民。
「你和你的母親長得真像,XIA的頭發也像你一樣烏黑柔順,」里希斯將我拉到跟前,慈祥地注視著我微笑,笑容淡去了他的眉間皺痕,「不過這雙綠色的眼楮倒是繼承了我們里希斯家的傳統,是不是,蘿拉?」
「是的,爸爸,我們的眼楮的確很像呢。」書桌另一邊,這家的大小姐蘿拉•里希斯也朝我友好地微笑著。她大概比我大好幾歲,身體處在發育的最好時期,仿佛還未完全開盛的花朵,但已經散發出動人的芬芳。
「你的母親XIA呢?」里希斯問我。
他對XIA的發音有些奇怪,听得出他並不很熟悉這個來自東方的音節應該如何去說,我如實回答他︰「她已經去世了。」
「去世了?唉,真是可惜,當初她帶著你逃跑的時候,我就應該加緊派人去追,」里希斯搖頭嘆息,「你的母親是個好女人,只可惜身份太低,我不能夠讓她做我的夫人,她心有不甘十分正常,只是她帶著你一起走,實在是太任性了。」
是麼?我仰頭看他,仔細端詳這個人的面部表情,我問他︰「先生,你到底是誰?」
里希斯斂容正色回答我︰「孩子,我是你的父親,親身父親。那邊坐著的蘿拉,是你同父異母的姐姐。」
蘿拉點頭笑了笑︰「歡迎回家,阿黛爾。」
我怔住。
這一切更加像一個童話了——
我,一個自幼失去母親的可憐流浪兒,隨著貧窮的友人一起流浪到格拉斯,誤入一家豪華的莊園,馬嘶引起了莊園主人的警覺,仗著自己是個看起來無害的小女孩,我主動暴露好讓友人能夠離開,結果卻意外被莊園的主人認回去,成為他不太光明正大的私生女,並且被主人貼心地安上一個「遠房佷女」的身份,以防止他的這段不光彩過往被揭發。
不對,這不是童話,而是狗血。
可能是因為我長期處于城市底層的緣故,身上總不免有一些壞習慣,因此里希斯對我的管教很嚴格,請來了專門的家庭教師指導我的禮儀和說話,從用餐到行禮,從穿衣打扮到說話大方得體,還有兩位老師則負責教授我寫作、讀書和學習其他國家的語言,應我的要求,連學術圈才用的拉丁文也教我去認識。
里希斯是個鰥夫,比我大幾歲的蘿拉是他名下唯一的孩子,我不知道像我這樣的私生子女還有沒有,反正蘿拉對我毫無敵意,反而十分友好,似乎很高興自己多了一個能夠作伴的妹妹。我想這大概是因為女兒並沒有繼承遺產的權力,她又是最漂亮最受寵的,根本不擔心我會與她爭奪什麼。
不過也可能是我內心陰暗,從地獄一下子到天堂的感覺並沒有想象中的那麼美好,這一切都來得太輕易,太不真實,讓我在享受的同時不得不時刻保持警惕,我從不相信天下有免費的午餐。
里希斯連我母親的名字都叫不全,听起來在我們離開後他也根本未派人去追尋,我實在不能相信他對一個突然冒出來的私生女會有多少父愛,我甚至覺得他對蘿拉的過分寵愛,有一半是因為蘿拉美貌驚人,將來能嫁個有權勢有地位的好丈夫。
或許是我太驚弓之鳥了,滿懷最大的惡意去揣度目前擁有的一切。不過不得不說,里希斯請人對我所授的教育都很有用,他滿滿當當的書房也是這莊園里我最喜歡去的地方。並且我驚訝地發現自己讀書很快,不僅能一目十行,而且能記住絕大部分的書中內容。
里希斯並不阻止我去讀書,他只是禁止我出門,說要等我學好了淑女的禮儀,正式把我介紹給格拉斯的社交界後,才允許我出去。
我總覺得他說這話的時候,像是在評估著某件商品初次亮相可得到的最大利益。總之,對于禁足的這條命令,我無力反抗,卻滿心都是抗拒不高興。
因為我開始想念格雷諾耶。
【讓•格雷諾耶】
離那個少女香味的成熟,應該還有兩年時間。
在弗奈昂門不遠的盧浮大街,一家只有一個女人和一個伙計的小香水作坊,這里是我最新的落腳點。
我需要在這里學會一切提取芳香的法子,直到最後懂得如何萃取人體的香味。
兩年,我只有兩年。
七月末,茉莉花的季節開始。
隨後的八月,夜風信子的季節開始。
這兩種花香味優美,同時花也脆弱,必須把這些花撒在涂上冷油脂的盤子上,或是松松地用浸過油的布巾裹住,讓它們在睡眠中慢慢死去。
冷油脂革取法是獲得脆弱香味的最巧妙和最有效的手段。我很高興我學到了一種十分有用的提取方法,並且樂此不疲地把它付諸實踐。
我自信我做這些事情的效率比任何香水專家都高,另一個伙計,德魯,越來越少露面,他在夫人床上干他的事,若是他散發著汗臭和精子臭味來了,只不過是為了到「四王位繼承者」酒館去。
我很清楚他們在做什麼,但這些都與我無關,只要沒人來打擾我獲得香味的過程,我就心滿意足。
現在,香水作坊的這間小工作室,基本上已經是我一個人擁有著,兩年的時間並不很長,我必須抓緊機會試驗我學到的方法,我相信總有一種是能夠提取人體香味的。
今天要試的是油萃法,黃水仙花常用的提取方法,我在薰衣草花田那兒聞到了一個新來的香味,還算不錯,我決定拿她來試用油萃法的效果。這種法子得把人整個泡在油罐里頭,所以我必須趁她剛死去的時候就把她扔進去,最大程度地保留她的香味。
「你會為了我的氣味,趁我不注意把我弄死嗎?」
有個聲音在我的腦子里不停重復,一度差點讓我亂了工序。我知道那是誰的聲音,她在山上的坑道這樣問過我,可是我已經無須對它做出任何解釋,只要專心我現在的工作就好了。
再也不會有人阻止我做什麼了。
在我的腦子里不停說話的那個人,她就在那家莊園,和我最珍貴的那種香味待在一塊。我能聞到她身上淡淡的香氣,和各種燻香交織的頭發、衣服、鞋子,她過的生活並不比任何貴婦差。
我不關心這件事是怎樣發生的,或許是因為在我心里,阿黛爾本來就和其他人不一樣,即使和流浪兒一起住橋洞睡墓地,她身上也仍然有一點特殊的、引人注目的氣質。
是的,氣質,在她還沒有香味的時候,我只能用這個干癟的詞匯如此形容她。
從那天我和她一起踏進莊園到現在,六個月已經過去,我記得很清楚,我的預感確實應驗了,她待在莊園里,我住在修道院後的小木屋或是香水作坊,我們的生活沒有了任何交集,我再也不會見不到她。
就這樣吧,專注你手上的工作,格雷諾耶,時間已經不多了。她不再出現、不再來打擾你,應該是一件好事,對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