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竹殿內,一院悄靜。
檐下紅紅的燈籠在夜風中微微晃了晃,青竹林中一片風動竹葉的沙沙聲,窗上映出墨隔玉高大的人影,手持喜秤緩步而行。
玉如意輕輕挑起大紅的蓋頭,露出一張紅衣襯托下嬌俏嫣然的臉。環念音雙手絞著紅帕子的動作停住,撲紅撲紅著臉,抬頭看了眼面前的墨隔玉又垂眸,「那合巹酒……」
墨隔玉瞧著她笑了笑,抬手將環念音頭上那繁重無比的鳳冠取了下來,又在她面前蹲來,凝視良久。
「你做什麼這樣盯著……」
「臉上胭脂太厚,洗了吧!」
兩人一前一後出聲,墨隔玉打斷環念音說完,站起來往桌邊就走去,嘴角扯出一抹魅惑的笑,也不管環念音听了這話後那一下子噎住的表情。
尚坐在榻上的環念音愣了愣,狐疑的看了眼墨隔玉,起身往銅鏡前走去。俯身對鏡看見鏡中的臉時,自己也被嚇了一跳。
方梳妝完時沒覺得這樣,這樣不堪入目啊,雪輕雨疏這……脂粉涂的委實也太多了些。
用水淨臉罷,重新描上淡妝。墨隔玉端著合巹酒站在她身側看她上妝,只待她妝罷站起身便將酒遞給了她。折騰了這半晌,合巹酒一事早被拋在腦後,環念音接過來,也沒大注意,以為是茶水,抬手就兀自一口飲盡。
入口後方覺不對,抬眼瞧墨隔玉,「你遞酒給我做什麼?」一垂眸,又瞧見他手上的另一杯酒,頓時明白過來。
「隔,隔玉,這酒,我……」支吾著,眼楮就往桌上瞟去。
墨隔玉臉色有些不大好了。看著環念音,抿著的唇顫了顫。
「呃,這有什麼嘛,你等等。我再去倒一杯便是!」環念音說著就往桌邊走過去。
「合巹酒只有這兩杯!」墨隔玉動也沒動,淡淡道。
「那,那怎麼辦?」環念音轉過身來,又惴惴的走了回來,試探著問,「要不,你的分我一半?!」
墨隔玉看他一眼,一邊接過酒杯給他倒酒,一邊怨怨的說道︰「憑什麼你要多喝!」
「什麼?!」墨隔玉這話埋怨得叫環念音有些不大相信自己的耳朵,「墨隔玉。你這話怎麼听著像是在撒嬌!」
墨隔玉手上的動作頓了頓,眸色沉了沉,倒給環念音的酒還不到一半便收了手。
環念音看了看,不滿道︰「這麼少,都還不夠一口!隔玉……」
「環念音。這個時候本該是嚴肅的,你倒好,竟跟我爭起酒來!」墨隔玉把手中的大半杯酒舉得高了一些離得遠了些,低眼看著環念音似笑非笑的打斷她道。
「不是啊,隔玉,你自己看,這真的太少了。才幾滴啊這……」環念音低頭看看酒杯,又抬起頭。
「哦?是嗎?」墨隔玉依舊一副絲笑非笑的表情,只是眼神中帶了些壓人的氣勢,「我听你這一口一個隔玉的叫著,叫的這樣順口,想來也沒想要多喝吧!」
「呃?」環念音怔了怔。隔玉叫了那麼久,當然是順口了!怎麼听著話里有話似的……瞧著墨隔玉看自己那眼神,環念音忽的恍然大悟,一時間,又赧然起來。
墨隔玉依舊保持原姿勢望著她。連動都不動一下。
「那,那……」環念音面色閃了閃,「少就少吧,反正我剛剛也已經喝過一杯了」,說著,就要來挽上墨隔玉端著酒的手。
墨隔玉往後退了退,定定看環念音,「方才那是你獨自喝的,莫不是你竟覺得那樣也能作數?」
「不作數,不作數你也不能為難人家嘛!」環念音眼神閃爍,面色飄忽,話說的近乎沒一絲底氣!
「環念音!」墨隔玉看著她,慢慢的就怒了,「你竟覺得要你喚我一聲夫君便是為難你了?!」
听著這話,環念音不自覺的就打了個寒顫,惴惴不安的抬起頭看向墨隔玉。那視線更是叫她不寒而栗。
眨了眨眼,便就做出一副楚楚可憐、小鳥依人的模樣看著墨隔玉,「夫君,奴家不覺得被為難了」。
「恩,那就快飲了這合巹酒吧!」說著就微微彎了身,晚上環念音端酒的手,一仰頭,清酒盡數入喉。
一舉一動盡在一瞬間,環念音甚至都還未來得及反駁一聲。見墨隔玉喝盡,環念音低頭看看杯中那只蓋過杯底的酒,撇撇嘴,在墨隔玉熱烈注視著的目光下,勉為其難的送入口中。
墨隔玉面上終是露出看似萬分舒心的笑。輕袖一擺,將二人的酒杯送回桌上。復又再度看著環念音,見她一副極不自然的左顧右盼樣,心頭一動,便將她輕輕攬入懷中,「音兒,你可否再叫一聲讓為夫听听!
「誒,隔玉,你穿紅衣服的樣子比你穿白衣服還有黑衣服的樣子都要好看!真的,要不從今以後……」環念音伸出雙手回抱著墨隔玉,岔開話題道。
「娘子……」
墨隔玉這聲突如其來的「娘子」,叫絮絮叨叨的環念音霎時就噤了聲,臉埋在墨隔玉懷里,心間萬千情緒齊齊涌動,到後來,竟有些鼻頭發酸。
這一路,走的委實艱辛!
墨隔玉松開手看她,環念音順勢低了臉。一陣沉默後,環念音的臉被抬起,墨隔玉低頭,輕輕將她眼角的淚吻干,認真很認真的看著她︰「音兒,從今往後,不管發生什麼,我都不準你再離開我,更不準,再忘了我!我是你夫君,這一世是,往後的生生世世都是!」
眼角淚滴簌簌滾落……好不容易才走到一起,自此往後,再也不會放開你。
兩廂同樣滿是堅定的眼對視,墨隔玉抬手拭去環念音臉上的淚珠,低頭,含住櫻唇,吻了下去。
*一刻值千金。
朝院的窗戶不知為何開了,房頂上落下一片瓦,幾聲衣袂迎風的颯響響了響後,青竹殿又恢復一片寧靜。
屋內的燈滅了,寢間的紗幔隨著自窗內吹進的夜風曼舞。
榻上的兩人吳儂軟語……
「會有點疼,你忍忍……」
「恩……」
「若忍不了,你便咬我吧……」墨隔玉將手遞到環念音唇邊。
紅燭昏羅帳。
……
次日一大早,澗水叮咚,鳥鳴聲聲,陽光傾院,一派欣榮景象。
給葉泊月、墨義垠奉了早茶後,墨隔玉就不知了去向。環念音獨自回了院,落央自屋內走了出來,見環念音進院,放下手中的東西,迎了上來。
「少夫人」,仔細的看看她,掩唇輕笑,「昨夜可是累壞了……」
環念音驀地紅了臉,嗔了落央一眼,默了默,問道︰「你可看見隔玉去哪兒了?」
「公子去了落月殿!」落央笑答。
落月殿,那不是小白和小笳住的院麼?「隔玉去落月殿干嘛?」
落央笑,「要不,少夫人你猜猜?」
環念音不解的看看她,微微想了想,道︰「這個,我委實猜不著,你倒好生跟我說說,隔玉他去落月殿做什麼?」
「噗嗤」,落央笑出了聲,壓低嗓音道︰「昨夜日月老人同笳小王爺可是在青竹殿的屋頂待了近半個時辰……」
听此一說,環念音明白過來!既是因此,環念音揚了揚嘴角,老虎**上拔毛,真是活該!
落央瞧瞧她,「小姐,你且在院中等等吧,公子一會兒準就回來了!」
「恩,好」,環念音應著,「我等他回來一道用早膳」。
青竹殿的主屋內如以往般干淨得一塵不染。環念音進了屋,左右瞧了瞧,便往書房那邊走去。
這是臨時用的小書房,先前環念音來過。青竹殿里還另有一間較大的,闢在隔屋。這間書房雖是臨時的小了些,但藏書還是不少。環念音觀望一周,欣喜的瞧見這書架上竟放了不少話本子,大多還是自己未看過的。
隨意擇了本,就靠在軟榻上讀了起來。許是真的太困,不久,便闔眼睡了過去。
落央端了早膳進來,放到桌上後左右看了看,叫道︰「少夫人,公子在回院的路上了,可以用膳了!」
等了等,見沒回聲,抬步往書房而去。掀開隔簾,就見了熟睡在軟榻上的環念音。蹙了蹙眉,正猶豫要不要過去叫醒她,墨隔玉就進了屋。
落央回身行了一禮︰「公子,少夫人她……」
墨隔玉抬頭朝里望了望,「沒事,你先下去吧!」
言罷,走到軟榻旁。看著軟榻上睡得正熟的環念音,眼角眉梢都帶起笑意。拿過一旁的薄毯給她蓋上,悄悄在環念音眉間落下一吻,拿起她捏在手中的話本子看了一眼,回身走到書案前坐了下來,提筆畫了些什麼,又寫了些什麼。
片刻,又站起身來,將軟榻上睡得毫不知覺的環念音輕輕抱起,我那個寢屋的榻上走去。
經過門口時輕聲叫了聲︰「來人!」
扶木應聲而落,「公子?」
「你差人把書案搬到寢屋的榻前來,不能弄出動靜!」
「是,公子!」扶木領命退了下去。墨隔玉繼續朝前走了幾步,懷中的人兒嘟囔著動了動,似醒非醒。墨隔玉抬起的步子頓住,只待環念音又熟熟的睡了過去,才放下心繼續往榻前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