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學里的課程一般都是上半天,自學半天,根據不同情況晚上也會安排課時,同時會設置一些選修課供學生選擇修習。吳語第一個學期其實是很勤奮的,就像剛登基的年輕帝王一樣,也都滿腔宏志,勤政愛民。他把自己喜歡的課能選的都選了,然後整個學期是︰教室—食堂—宿舍,三點一線。每天要睡覺,上課,吃飯,「臥談會」,打球(籃球、台球),間插玩牌打麻將,一天二十四小時完全不夠用,弄得吳語那個學期每天都緊巴巴,忙忙乎乎的。
在大學里,其實上課是一件很放松的事,在吳語所在的大學,上課甚至成了一種娛樂和消遣。每天亂糟糟的上演著各種丑劇和鬧劇,讓人啼笑皆非和傳為笑談。
吳語學的是新聞專業,像新聞史,文學史,古代漢語等各種文學和歷史課程都要涉及。記得當時有個什麼新聞**史,講課的是一個年逾七十的姓張的老教授,大家都親切地稱呼他張老爺子。不知道是學校沒人了,還是如此的尊師重教,七十多的老爺子也派上場來。先不說講課的水平和能力,就說這把年紀都讓坐在下面的年輕人手心捏把汗。就像張老爺子自己說的,他自己有間歇性心髒病,就是心髒會隨時停止工作的毛病,可能引發休克。你說都這樣的老爺子了,這個學校也還真忍心。在間歇性心髒病的帶領下,這門課上的更是妙不可言和苦不堪言。
張老爺子,身材蘄高瘦峋,嚴重駝背,一臉的飽經風霜。解放前出生的人,從他一出生就一直籠罩在我黨的革命口號和各種紅色運動下,算得上是根正苗紅,確系我黨堅定的擁護者和追隨者。一晃建國都快六十年了,張老爺子也已是古來稀的年紀了。他講課可以說是非常嚴肅和負責任的,但是授課的方式卻是毫無改變地延續著改革開放前的模式,那種一呼百應喊口號式的。張教授在講課當中會時不時的高舉左臂或者右臂,振臂高聲。最難理解的是他還要求台下的學生都必須得配合他的情緒,務必跟著他制造那種一呼百應的效果。于是課堂變成了文革前的大小各種運動的鼓動大會或者誓師會。吳語清晰的記得,在講到**或者文革的某個事情時,張老爺子習慣性地左臂抬起,胸前端平,目視左前方,眼神炯炯堅定。吳語心話,不是要來一段**語錄或者主席詩詞吧。每堂課,張老爺子不說是照本宣科也差不多少,他及其吃力地用情復述著學生們一眼就能把意思看的清清楚楚的那一個個所謂意義上的「知識點」。
比如,說道梁啟超辦報過程中創立的「時務文體」時,他先語調高昂的當庭念道︰時務文體就是,梁啟超等在辦報過程中,開創的一種通俗自由的新穎的報刊政論文體。當時人們稱之為「新文體」,「報章文體」,或「時務文體」。他喊完了,都會習慣性地問大家「是不是呀?」、「對不對呀?」、「你們說是不是?」,問第一句時,前面離他近的人會應和道「是」。張老爺子顯然對寥寥十幾個人的應和感到不滿意,然後他緊跟著追問第二遍,同學們中將近一半的人為了滿足他的虛榮心還是過什麼癮,應和他說「是」。也許,全身零件都即將報廢的張老爺子上了年紀的耳膜卻唯獨保存完好,對分貝及其敏感,他堅定的認為,將近百人的聲音,遠不止這個音量。于是乎開始第三遍發問。被逼無奈的學生們,見狀,便齊聲報復性地大喊道「是」,聲震屋瓦,連張老爺子都似乎被聲浪推回去似地倒退了一步。每每如此他才略感心滿意足,但是這並不算完,更要命的還在後面。
「大家一起說下,什麼是《時務文體》,預備—起——」
深知張老此道的學生們只剩下無奈,但大伙又都忌諱他那間歇性心髒病停止工作的詭異病狀,都擔心他別再在課堂上因為師生不和諧引起什麼突發事件就不值得了。于是所有人只好照著課本,大聲朗讀一遍︰「時務文體就是,梁啟超等在辦報過程中,開創的一種通俗自由的新穎的報刊政論文體。當時人們稱之為「新文體」,「報章文體」,或「時務文體」。在發音最後幾個字的時候,很多人都是月兌離了正常朗讀的範疇,變成了嘶號或者吠喊,像極了被某種思想或者教義洗腦的狂熱分子。高聲朗誦後,張老爺子像那些因為功勛卓著而被國家領導人授予了至高榮譽的人民英雄般滿面笑容,雙眼眯縫著望向落地玻璃窗外蔚藍的天空,眼角晶瑩閃光。這一幕只有坐在前五排而且擅于觀察細節的吳語才能發現。
張老爺子的這門新聞**史,持續了兩個學期,整整一年,結業時,很多學生,圍著張老爺子簽名留念,就像**在紅衛兵中間是的被眾星捧月,就像聖賢大家們被平頭百姓簇擁著一樣,張老爺子有種源自桃李滿天下的莫大的榮譽滿足感,而學生們的內心是如何感受,或許所有人都不言自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