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個人走近樹前,那女子小心翼翼的將男子放倚在樹干上,眼中含淚,溫柔的摩挲他的額頭。那名男子已然昏死過去,口中渾渾噩噩的喊著,冷,冷,我冷,女子緊忙解下自己的衣衫,披在他的身上,又把身體緊緊的抱住他。過了片刻,那男子又申吟喊著︰水,水……那女子四望周遭,從地上掬起一把雪,思量片刻又扔了,從懷中取出利刃,忍疼在自己手腕割開一道血口,鮮血而下,沿著男子的嘴唇流入他嘴里。
過了多時,那男子才幽幽轉醒,抓住她的手疼惜道︰「小蝶,我不行了,你自己走吧。」那女子也不說話,只是堅定的搖了搖頭。那男子又甩開她的手,恨聲道︰「你究竟要讓我累你到幾時,我寧願死在仇人劍下,也不願因為拖累你悔恨而終。」
那女子淒淒道︰「你不願悔恨而終,又怎麼忍心讓我悔恨而終,只要我在你身邊一刻,死了也是活著,倘若我不在你身邊,活著也同死了一樣。」
那男子又道︰「可是我想要你活著。我不信有前生來世,我不信有天堂地府,我希望你能想著我,活著。就像我也活著一樣,而並非像現在這樣,我們倆一起陳尸荒野,一陣風來,吹散你我的殘骸,在這個天地間,像是我們倆從來沒有出現過。」
那女子道︰「如你這般說,那些千百年前的逝者,誰又曾記起過他們。難道就抹殺他們的存在。我今若舍你而去,他朝歲月,于我何用。我也不信來世,所以今世我才更要一直到最後,都要緊緊的抓住你的手。我抓住了,就是永遠,放開了,亦是永遠。」
那男子閉目無語,女子把臉挨在他的臉上,兩張疲憊的臉龐,平靜安祥。
這時突然星逐月轉,亮堂的白天轉瞬間成了晚上,天上皓月當空,繁星點點,地上也不再是皚皚雪海,而是轉變成了無邊無際的沙漠,狂沙萬里間,不變的竟是那顆長滿烏珠的樹,突兀的立在那里。再看時,那對男女不知道何時不見了。卻從遠處又傳來說話聲,來人仍是一男一女,仔細看時,卻原來仍是那兩名男女,只是這回跟之前大不相同,換成了女子負傷,那名男子背著她。兩個人走到樹前,倚在樹干下,那男從俯身輕聲問道「小蝶,你怎麼樣了?」那女子臉上蒼白,卻面露微笑輕聲道︰「蓮哥,我想我可能要死了,不過我好高興,你還能一直陪著我。」
男子也不言語,從腰中抽出水袋,掀起了底了不見有半滴水流出來。那女子對此視若不見,又道︰「可是我死了之後,你一個人又該怎麼辦呢?」
男子冷聲道︰「你若死了我就把你埋在這兒,然後再去報仇,如果他朝大仇得報,我再回來尋你。」
那女子問道︰「到那時黃沙萬里,你又何處去尋我。」
男子道︰「既然你也知道,這此間萬里狂沙,我又何處去逃,縱不被仇人殺人,也終要累死餓死在這荒漠里。」
女子問道︰「難道你不想和我死在一起嗎?」
「大丈夫在世,難道只以一腔兒女情長為重嗎,只恨我枉為括蒼山傳人,不能為師門兄弟報仇雪恨,卻落得個滅門逃竄,餓死荒漠的悲慘結局。」他的神情哀淒,閉目向天,從嘴角竟滑出兩顆淚來。那女子也隨他哭了,幽幽含著眼淚道︰「那你是怪我了……」
「是怪你!」那男子遽然回身道︰「我不怪你是洞庭宮的人,也不怪你是木天罡的女兒,我怪你,是因為你不該為我擋下那一劍,我既技不如人,死在木天罡劍下也無怨尤,即便引刀一快,總好過現在這樣︰一個活不成的人守著一個快要死的人。讓我不知道究竟是該愛還是該恨。」
那女子此刻已經奄奄一息,听到這話,扶著樹干勉力站起身來,痛哭道︰「難道兩個人至死相守不好嗎?該愛該恨?難道我木小蝶傾盡半世痴情,陪上這條性命,都換不來你一個答案麼?」
男子搖頭道︰「你還能訴訴衷腸,可憐我括蒼山幾十條人命,他們悲腸千轉,又向誰訴,我如果不能為他們報仇,這世間還有誰來告慰那些個孤魂。」
那女子揪緊胸口,慢慢地倚坐在地上,異常艱澀泣道︰「好,好,既然你執意如此,小蝶也不願攔你,你只管去報仇罷。可是,終有一天你還是要死的,我只是心疼你,那時候你孤孤單單,又有誰還陪你呢?」
男子沉默良久,翻身抽出佩劍,反手射出釘在樹干上,寒聲道︰「我尚蓮風欠木小蝶一條命,如有來世,我當結草餃環,俯首甘勞報答。」他凝視女子,也紅了雙眼,顫顫道︰「小蝶,你別怪我,我背負太多,給不起你。天若偌我,就讓我走出這片沙漠,天若憐你……願讓你少受些苦楚。」
那女子伸手還欲挽留,可手伸到一半,他已經決然轉身而去,徒留下雲紗廣袖,在風中悲涼搖擺。男子走出去約模十丈許遠,她忽然站起身來喊道︰「蓮哥,請先留步。」男子站住,回首望她,只見她從樹上拔下長劍,撕下了一片裙擺,曲身徑直揮劍割向了自己的小腿,此間何等痛楚,她竟是眉頭不皺,直把割下的肉用布包好,奮力向他拋去,淒然哭道︰「蓮哥此去,小妹無以饋贈,願以此心祝蓮哥早日功成。」
那男子呆若木雞,兩人隔隔而望,過了許久,男子竟默默無語,彎腰將那物拾起,裝入懷中,抱拳彎腰向這邊拜了拜,轉身離開了。
直到這時,那女子的淚直才如決堤一樣涌了出來,痛苦極至的表情浮上她煞白的臉龐,叫人看了,只覺得天地之間但凡是有點靈性的活物都要為之動容。
風兒起了又停了,沙兒揚了又落了,但那女子的眼淚卻在烏珠樹下從未停止過,直到她臨死之即,仍自痴情不改,在烏株樹上刻下了一首詩,詩中道︰小時別夢洞庭宵,夢里青鸞倚新桃,原來只是蝶兒笑,一路痴迷入蓬蒿。可憐新桃有舊時,蝶兒也已化成枯,浮生九重莫笑我,不恨蓮生恨烏珠。
這個時候,無邊無際的沙漠像是一副畫卷,由南至北卷了起來,須臾間,一切消失不見,一道極耀眼的光芒照的人睜不開眼楮。待到江瑩兒再睜開眼楮時,發現自己仍舊躺在瀑布後的山洞里,模了模臉,眼角都浸濕的,臉上滿是淚水,再看手上,那串九難不知何時又系回了他的手腕上,他心里料想這回是無論如何也摘不下來了。心中也對此無甚憂慮,卻是沉浸在剛才的傷感當中不能自拔。
他心中想,剛才那個痴情至死的女子,跟那個從九難里浮現出來的持弓女子,難不成是一個人。可細想又不像,那個持弓女子面有凶相,滿是恨意,可那個死在樹下的女子,由始至終都只有愛沒有恨。心里正猶疑難定,忽听得瀑布外面傳來渺渺朦朧的嗚咽聲,他傾耳細听,竟然是有人喊他的名字。
他鑽出瀑布,眼前的一幕簡直把他驚的呆了︰只見南兒站在急流中,發鬢凌亂,衣裙破損,身上臉上多處像是被荊棘劃傷了的血痕,她撲打著水花,神情癲狂,口齒淒惶的不停喊著︰「瑩兒……瑩兒……你在哪兒……」
見此情景,真讓他疼的心如刀絞,淌著急流,也顧不得摔了幾個跌,奔到她的跟前,一把緊緊的將她攬入懷中。
忽然之間南兒也意識不清,奮力將他推開,驚叫道︰「你,你是誰!?」
江瑩兒急道︰「是我啊,南姊姊,你連我的聲音都听不出來嗎?」
她像是全然沒有听到,瑟瑟發抖驚嚇的如同一個孩子,顫聲道︰「你是司空玄嗎,你究竟要折磨我到怎樣才肯罷休。」
江瑩兒不管她如何掙扎,又將她緊緊抱在懷里,失聲哭道︰「我是瑩兒啊,江瑩兒啊,南姊姊,你怎麼啦?」
她又掙了幾下,始終難以掙開,于是竟一口狠狠的咬在了他的肩頭。江瑩仍是一點不肯松動,此刻,他只有傷心與害怕,那點痛楚,更滋長了他心中難以名狀的悲傷。
直到見了血,南兒才稍稍平靜下來,她喘著氣,手撫上他的臉,問道︰「是瑩兒嗎,你是瑩兒嗎?」
江瑩兒捧著她的手道︰「是我,是我。」
可是她仍是不停的問︰「你是瑩兒嗎?是我的瑩兒嗎?這幾天你去哪里了?讓我找的好辛苦,我知道你在生我的氣,氣我那天打你,我好後悔,我不該打你。」瑩兒忙道︰「我不生氣,那天的事情都怪我,我才進瀑布沒多長時間……」南兒不給他插話的空當,只自顧自的不停說道︰「我以後再也不會打你了,姊姊錯了,你別,你別離開我,我怕,我好怕,我什麼都听不見了,我看不到你的樣子,聞不到你的氣味,听不到你的聲音,我好怕……」
听到這話,江瑩兒的心口像是被人剜去了一塊,痛的幾欲昏倒,大聲哭了出來。可惜她也听不到,她清秀的臉龐沒了往日的從容淡定,掛在眉間的是觸目驚心的驚恐,在七戒陣面前,她又是因為自己,敗了一城,而且敗的一踏糊涂,敗的體無完膚。
他仰天長嘯,嘶聲力竭大喊︰「江瑩兒,你是個畜生王八蛋。」可惜她也听不到這話了。
那瀑布也不知從哪兒來的這麼多的水,流個不停,沖刷著兩個人。江瑩兒攔腰將南兒抱起來,走出水流,把她抱住竹屋里。竹屋還是如舊的模樣,她這一會兒不再說話了,平靜的像一汪水,如同往常一樣,她背靠在牆角,把頭依偎在江瑩兒的胳膊上,手挽著他,半刻也不肯放松。就如同昨日一般,一切都未曾改變,唯一改變的,是他諸多道歉的話,她一個字也听不見去了。這樣的一個她,江瑩兒都不知道該去怎樣憐惜。
他捉起南兒的一只手來,在她的手心里寫了幾個字。她像是懂了,擠出來一絲微笑,輕輕的搖了搖頭,他又寫了幾個字,她還是搖了搖頭。不期然的有幾顆淚滴落在她的手上,她模索到他的臉上,把淚輕輕的拭去,柔聲道︰「我現在好開心,我不許你難過。」
江瑩兒再也禁不住,把頭揉入南兒的懷里嗚嗚的哭了,肆意而放縱。她現在能听懂的,也只有他的眼淚了,在那荒蕪的永夜里,不見日月星辰,不聞花香鳥語,煢煢白兔,東走西顧,因為懂得,他唯有把她的手握的更緊。
恢復了平靜,接下來的時間里,江瑩兒耐著性子,慢慢的寫給她听,告訴她這幾天的所見所聞,告訴她瀑布後面的寶地,告訴他那場烏珠樹下的絕世情緣。那些對他來說那只不過是一場夢,但事實上卻已經過去了七天,她找了他七天。南兒偶爾點下頭,像是似懂非懂,但她臉上卻一直掛著笑,那笑,暖得江瑩兒的憂慮也日昔漸少,他望著她的臉,滿心篤信的寫道︰「我永遠也不會離開你。」
南兒第一次紅了臉,也在他的手心寫道︰「我信你。」
他將她的小指勾住,放在自己的臉上輕輕摩挲,這一刻,他心里涌起異樣的眷戀,生出一種死亦無憾的情愫來,那場離奇的夢,仿佛讓他釋懷了一個糾結許久的困頓。他凝視著她茫然的雙眼說道︰「南姊姊……我……我想……」雖然明知道她听不見,但結巴了好久,也沒把想說的話說出來。南兒卻似有神助般問道︰「你……你是有話要對我說嗎?」
江瑩兒吃了一驚,穩了穩心神,在她手心大意寫道︰「你的衣服破了,那瀑布後面有一件名叫幻彩棲霞裙的法寶,我去給你拿來穿。」南兒道︰「先人之物,我們最好別妄動。」江瑩兒又寫與她道︰「那老前輩若知道寶衣能穿在你身上,定然十分樂意奉上。」南兒拗不過他,撒開了他的手,道︰「那你快去快回罷。」
江瑩兒跑出竹屋,剛剛踏入水流,剎那間,忽然天色暗了下來。他抬頭去看天空,這一看,驚的他簡直要魂飛天外,只見在那雲端里,伸出來一只遮天蔽日的大手,眨眼間便到了他的跟前,一把將他攥在手中,他眼看著瀑布竹屋離他越來越遠,一陣暈眩,那流水不流,竹葉不動,在他的眼前,沒有天上人間,只有一副畫而已。再看自己時,已經站在了畫的外面,身處在一個大殿中,旁邊站著一個緊衣女子,大殿上面,背身站著一個青衣男子,反剪著雙手,手持一把黑色的折扇。
江瑩兒心急如焚,指著掛在柱子上的畫沖那女子道︰「誰把我拉出來的,我要回去,快把我送進畫里去。」
黑衣女子冷聲喝道︰「放肆!你究竟是何方宵小,如何能去到夜河招靈圖里去?」
江瑩兒看看兩個人,也不回答她的訓斥,一步上前就要往那畫里去撞。黑衣女子迅急的移了一步,只手擋住,將他彈了回來。從背後抽出劍來,登時便想要他性命。
「住手!」殿上那人突然發話,道︰「丹星兒,你想死嗎?」他轉過身來,只見他長得二十歲左右模樣,樣子清朗俊秀,氣質非凡,頗有神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