眾人才稍稍松了一口氣,卻听得天際間響起一陣陰森詭異的笑聲,舉頭看時,只見那兩團血肉已經靠攏聚集在一起,如同一團初生的混沌,只是眨眼間,它便迅速的異變,長出手腳,伸出頭來,赫然仍是西山的樣子。
「孤山振元!!」它大喝道,「如今你手中沒有劍,還能奈何我嗎?我只消殺了你們,再破了封印,就可以涅槃重生。」
此刻間,紅日的余輝已經漸行漸遠,孤山振元深深吐納一口氣,握緊拳頭道︰「我能拿你一次,也就不怕第二次。現下以你殘破的身體……哼哼,也好,趁此天賜良機,既然你自尋死路,我便讓你挫骨揚灰,永無重燃之日。」
一句話嚇的西山倉皇欲逃,孤山振元伸手喊道︰「犀靈劍何在!」
孤山我夢手中的犀靈劍像是听到了神明的召喚,立時顫抖不已,他還來不及作出反應,犀靈劍已經震手而去。須知,若無有凌架百倍以上的功力,旁人豈能喚動自己的佩劍。
又是一聲巨響,西山再次被孤山振元打落空中,它明知此路不能,于是奮力奔跑,朝山隘門闕逃去,淳德淳道早已恭候多時,祭起楚天鏡,朝向它當胸,那楚天鏡本是千年寒冰磨成,能集天地陰陽雙氣,合成雷霆,威力非凡。況且西山現在已經今非昔比,功力大挫,還只是半個分身,楚天鏡一擊,劈得它吱嗷亂叫,慌忙奪路而逃。此時落雲西也加入戰局,孤山我夢也摻進來,夫妻倆你來我去,打的西山左右難擋,只得沒頭腦的左右逃竄。
勝負之間的關鍵時刻,西山逃命中,驀得瞥見了不遠的山石上躺著一個昏迷的女孩,正是孤山玉樓。正是生死存亡一線間,它也顧不得許多,極盡平生之力,仗著蠻橫的身體撞開一路障礙,瘋了似的跑向她。剛才酣戰,不曾顧及這麼多,看到這情景,眾人皆是大驚失色,不管其他,都直沖孤山玉樓方向而來。
孤山振元搶在最前面,孤山我夢緊隨其後,落雲西壓在最後。本來以振元的速度,要虎口救女亦非難事,可就在這風馳電掣間,西山猛的停住不前,一個迅急的轉身,將手中的長戟奮力往回拋了出去,電光火石間,孤山振元親眼看到那長戟破空而去,正正的刺進落雲西的胸口,躲無可躲,救無可救!霎時間,孤山振元心胸如同乾坤撕裂,如果能夠,哪怕一千次,一萬次,他也想用自己的身體擋住那長戟,可嘆流星難逐月,一切盡晚矣。
他一聲泣血長,真真震的天地發抖,回手一掌,打出一掌天羅地蓋般的大手印,將西山猛烈的拍進山石里。再奔到落雲西跟前抱住她,此刻千言萬語,卻也凝噎無聲了。孤山我夢也湊到跟前,不知娘親生死幾何,只希望爹爹有神通廣大能讓她起死回生,抱著落雲西的胳膊縱聲哭喊。
落雲西已是眼見氣若游絲,只遠遠的凝望了一眼女兒,又把兒子臉龐輕輕撫模,最後把眼眸定格在孤山振元臉上。孤山振元眼見她奄奄一息,心中大慟,輕輕的說道︰「雲……雲西,你怎麼樣?」落雲西道︰「師哥,我不行了……」孤山振元難抑悲絕,吐出一口血來,輕輕的,生怕嚇走她僅留的魂靈道︰「你等著,我要殺了那畜生……為你報仇。」落雲西擠出一絲笑意,緩緩的呢喃道︰「師哥,師哥……」她勉力攬過他的脖頸,伏在他的耳邊說了些什麼,過了一會,她臉上平靜白皙的臉龐卸下了最後一絲神采,漸漸松開了兩只握著丈夫和兒子的手。
此時殘陽已去,星光點點,迷離的照著她那風鬟霧鬢,山風小送,淒淒艾艾,人世間悲絕之事,莫過如是。
孤山振元忍痛站起身來,一手提起哭叫不止的孤山我夢,道︰「夢兒,帶著你姐姐,逃生去罷。」孤山我夢一怔,接著哭叫道︰「我不,我不,我要留下來陪著爹和娘。」孤山振元沉聲道︰「你若留下來必死無疑,不听我的話,我也沒有你這個兒子。」孤山我夢吃了一驚,看他時,只見他雙目含血,頭發凌亂,像是中了魔一樣,比之西山更讓人驚懼。他只得強忍心傷悲,不敢復言。
孤山振元朝天一嘯︰「蒼離!」
須臾間,丹鳥蒼離振翼而來,它停中空中,孤山振元對它道︰「蒼離,你本居南海,後被帝瞬囚之丹淵,是我祖輩引渡你出苦海。如今我孤山家遭逢大難,要借你神力,救我膝下這一對兒女,此去恐怕九死一生,你應是不應?」
蒼離長鳴一聲,點頭搖翼,奮力的抖落了一身白毛羽,變出一身金黃的翎毛,使人映目生輝,好似神鳥下凡一般。
孤山振元抓住兒子,孤山我夢頓時感覺一股極熱的氣息涌入他的四肢百骸,像要把他融化了一般。孤山振元道︰「夢兒,你這一去,你我父子今生恐怕再無相見之日,好好照顧你的姐姐……你若願傳我遺志,就去尋找血雲劍來,你若厭倦紛爭,爹也不怪你,去找個天外孤島,平靜過活吧。」說罷將孤山玉樓抱上蒼離,不管兒子呼喊,也把扔到蒼離背上,決絕的一指北方︰「蒼離久居丹淵,許能受得了雷霆之殛,你們向北面雷淵去吧。」
蒼離一刻不待,鼓翼便向北飛去。孤山我夢回望時,看到父親又立在當空,他的樣子清冷疏離,漸漸的在暗夜里隱去了他最後一抹身影。
好一個神鳥蒼離,不消多少時間,便已經飛到了雷淵近前。說是雷淵,卻和普通的天空毫無異樣,蒼離長鳴一聲,疾振雙翼,沒頭腦的往雲團里去撞,一次次撲空,又旋轉飛回,忽然一聲猛擊,它的頭像是憑空撞到了什麼堅硬的東西。于是傾刻間竟然天空紛裂,本來藍如碧水的天空居然像是月兌落了顏色,露出黑色的紋理來。緊接著,一道天門煌煌而開。
正如之前所見到的一樣,兩面修羅各守左右,神情猙獰。門里洞天更加懾人心魄,孤山我夢看在眼里,白天他曾經目過一次這場景,那個時候雖然也有雷鳴火石,卻和現在迥然不同,現在的雷淵,更像是一個人間地獄,黑色的雲團環繞其中,驚雷攜著狂怒,襲卷震蕩著眼楮所能看到的一切空間,那里又怎麼會是一條出路呢?
蒼離停在門扉,朝里一聲嘶鳴,還未等孤山我夢作出回應,它便已經飛入其中。電閃雷鳴中,它左騰右轉,飛高爬低,偶有一個失足,狂雷便毫不留情的打在它的身上,鱗毛錯落,幾乎就要摔落深淵。孤山我夢鼓起勇氣向下看去,下面也是一團漆黑,深不見底,雷光照亮的瞬間,他看到了,他看到的不是彼岸,而更像是手持刀叉的幽鬼,等待他落下去就要把他亂刀分尸。
無邊無際,無以窮盡的前路……
分秒間就會將他挫骨揚灰的天雷……
蒼離又遭受到了一次重創,孤山我夢緊緊的抓住姐姐伏在蒼離背上,頭也不敢輕易抬起。他的驕傲,他的得意,在雷淵的咆哮下,此刻已經蕩然無存。這已經並非是在逃命,簡直是與上天在爭命,一旦輸了這場與天地間的博弈……他想,父親的身影又出現在腦海里——他是一個大英雄,在風雲際會的浪濤里,他緊握住日月星辰,天地都不能為之所動。
孤山我夢抬起頭來,正視著天空,拼命的大叫。猛然間,在那雲宵深處,他分明看到了一條盤繞雲端的蒼龍,它身長千百丈,頭如巨山,雙目圓瞪,一如日月般神俊,它的那雙眼楮,仿佛看著孤山我夢,口中含著驚雷……
突然蒼離一聲哀鳴,身子急轉直下,好容易再揮動翅膀,才把身體調正,這在這翻轉下,孤山我夢一個失手,本就已經昏迷不醒的孤山玉樓已經掉了下去,他心中一涼,大喊一聲,也顧不得生死,直接凌空躍下,也不知那深淵幾重,更不管雷鳴電閃,他只是想,姐姐若死了,他最後活著的羈絆也沒有了。
可是雲里霧里,莽莽天地滾滾驚雷間,他又何處去尋。只覺得背後一緊,他已經被蒼離抓在爪中,蒼離拾起他,重又往高處飛去,他奮力掙扎嘶喊道︰「蒼離,快下去,快下去救我姊姊。」蒼離本非無情物,又豈有見死不救之理,只是孤山玉樓下落已遠,十死九生,已然難救了。孤山我夢怎能作罷,他此刻亂了心神,也分不得輕重,運力手上,狂叫一聲,生生折斷了蒼離的鉤爪,張手扯去仍穿在身上的大紅婚衣,只留下簡衫緊衣,運上生平勁力,雙掌向下一推,排開雲團,一頭栽了下去。
蒼離又是一聲淒厲的鳴叫,沉頭向下,雙翼回收,如同離弦之箭向下去而。它試探著靠近,孤山我夢怒喊道︰「走開,不然我殺了你!」
才剛剛說罷,忽得一束閃光,照得他眼楮迷蒙一片,只感到胸前一陣麻痛,昏了過去。
他仿佛墜入了一個無邊無際的虛空里,在那里他不知上下左右,分東西南北,流轉之間,他仿佛又看到了孤山雲麓,看到了父親母親,父親母親的影像飄忽即逝,他想要去追逐父親母親,可他們卻漸行漸遠。他又看見一片汪洋大海,一個山清水秀的地方,有個穿藍衣服的小女孩,她一直拼命的追逐著自己,卻一直不能觸及到自己,他看到她哭的傷心欲絕,他在孤單冷寂中徘徊了很久很久,直到他感覺自己油盡燈枯,不舍的閉上了眼楮。
待到他再睜開眼的時候,已經處在了另一處洞天里。此刻他身子躺在一簇青草之間,身旁挨著塊大青石,抬眼望天上,滿天如碧海倒傾,幾朵白雲幽幽,耳邊偉來汩汩流水聲。他腦子一片迷茫,不知身在何處,不知所為何來,甚至不記得自己是誰,他腦中唯一閃過的影像——有束驚雷貫穿自己的胸膛,令他摧肝裂膽……
原來自己已經死了!
孤山我夢勉力站起身來,感覺全身無力,雖然不知所以,卻不時的心底涌上來一股股莫名的悲傷,但那傷卻又無跡可循。他只得循著流水方向無端走著,走了不多時,汩汩的流水聲漸漸變成了嘩嘩的聲音,繼而聲音越變越大,到了絕路竟赫然是一掛瀑布,他就站在瀑布之上,四望了一下周圍,群山環繞,多有參天古木,景色極其優美,卻有一點古怪的很︰這其中不見任何生靈,也不見一條路徑。
他雖然覺得納悶,卻也沒有余力去想這些,因為身困體乏,找了塊大石靠著,閉目養神,如此過了不知多長時間,等他一覺醒來之時,已經是紅日西去,滿天星辰,看了一會星空,覺得無趣,又折身沉沉睡去,等到再醒來的時候,已經日上三竿。
如此朝來夕去,他一連睡了三天,才稍稍有了些精神。那日他蹲在河邊洗臉,恍然心道︰「原來自己果然已經死了,一連睡了這許久,竟然毫無饑餓之感。」只是心中無限彷徨,不知道自己究竟身在何處,難不成世間的人死了以後,魂靈都要去到渺無人煙的絕境,似這般無窮無盡的呆下去嗎?
孤山我夢正獨自哀嘆,站起身來爬到高處又窮盡雙目瞭望四方,這時他驚奇的發現在瀑布下面,遙遙的遠處竹林深處里,似乎有兩間竹屋,他心中大喜,趕忙就要奔去。可雖然竹屋相距不遠,怎奈一道瀑布掛在中間,使他求之不得。他心想,罷了,既然自己是個已死之人,直接跳下去又怕什麼,總不過比這差到哪里。于是他咬牙奮足,一縱身從十幾丈的瀑布上跳了下來。
他一個猛子扎進水里,不覺得疼痛,反覺激爽,爬上岸邊,便欲向竹林方向奔去。卻在此時,不經意的瞥到,離自己不遠處的水畔,一塊青石上坐著一個女子。看那女子,十六七歲的模樣,身著一襲白紗,赤著雙足,頭微微向上仰著,神情淡然,像是在思索著什麼。
他心中大喜,相較于看見竹屋更高興了萬倍。雖然他尚對美丑之分無甚計較,卻也覺得眼前這個女子如同仙子一般。莫名的,他心中涌起一股依晰的憂傷,踉蹌的走到了近前,口氣艱澀的問道︰「姊姊,你是神仙嗎?」
那女子眉頭稍稍一蹙,接著消散無形,卻並不答話,依舊原來模樣絲毫未動。他撲上前,一把抓住了女子的胳膊,又問︰「神仙姊姊,神仙姊姊……」雖有萬千話語,卻又不知該如何說起。心中有諸多悶苦,卻又不知將之何問。可那女子任他搖晃,巋然不為所動,若不是從她肌膚上感覺到溫熱,她簡直就像個玉像一般。
他左右不是,只得罷了手,退了兩步細細的看著她的臉龐,只覺得越看越美,就像是似曾相識一樣。他心道,或許這位神仙姊姊本就不會說話,抑或是她有什麼難言理由。但即使這樣,他也感到心里有了依靠似的,不再像先前那樣迷茫無助。他蹲下來,朝著女子望的方向望去,那兒空空如也,連片雲朵都沒有。
如此這樣,兩個人都不說話,星逐月轉,很快到了傍晚時分。那女子竟站起身來,端起來身邊的一個陶罐,從河邊盛了一罐水,然後徑直向竹屋方向走去。孤山我夢跟在後面,那女子走的極慢,像是怕灑了水,也或是她本就走的這麼慢。到了竹屋旁,她把罐中的水倒在了竹屋北面的一株樹下,那樹未及人高,開滿朱紅色的碎花,只見她俯身在花上聞了聞,將陶罐放在一旁,折身進屋里去了。
暗夜來至,屋里不聞絲毫聲響,也不見有燈火燃起。
孤山我夢便倚著牆角睡下了,夜里他做了一個夢,夢中也有一個女孩,對著他溫柔的笑著,那笑傾國傾城,讓他心中溢滿歡愉,等他伸手去抓她時,她卻倏忽而逝,一夢醒來,不減煩惱,徒增憂傷無措。
待到第二日,那女子依舊抱著陶罐又到河邊,空自舉目呆望,且一坐就是一整天。中間他雖然說了幾句話,可那女子仍像是充耳未聞。又到了晚上,長夜漫漫,聊無所寄,他便將那女子陶罐里的水盛滿了,放在原處,妄自想討好一下她。可到了次日,那女子像是根本沒有覺察一樣,仍顧自抱著陶罐到河旁,到了晚上又重新盛水而歸。
如此一連過了七天,他這才徹底心灰意冷,本想在這淼淼天地間找到了一個同類,卻沒想到她竟然是一個木頭人。于是感懷傷世,蹲坐在她的一側,兀自怔怔的看著她的臉,不覺間哭了起來。
卻在這時,那女子轉過頭來,似看著他又像是看著別處,目光迷離,口氣卻清麗溫和的道︰「你哭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