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時若是說心如鋼鐵也是不可能了。
郁寰眼睜睜看著面前這個曾經血海深仇的敵人展露出最脆弱的一面,像是一朝之間老了一世輝煌。
「好,我答應你。」
「那就夠了。」祈正天好容易展出一個寬慰的笑,淺淡卻真實,「哈哈,就在剛才,我還在想著怎麼將你斬草除根,怎麼拉容子寂這黃毛小子下馬,怎麼抵住朝廷的一**攻勢,想著我都不用想了。明明就是剛剛,就是剛剛我還以為自己要當武林盟主了!」
郁寰不答。
他只是被自己害苦了。
人事與人生,往往都是這麼不可思議。
風光一時轉眼就可以變成無地棲身。
「郁寰啊,你和門外那些人不一樣,他們都和我似的,懷揣著自己的心思和****與接近你,去壓迫你,去塗害你。可是你不同,你只是想為你爹報仇,為歸一宮謀個將來,卻不想被扯進了這場斗爭里。反正他們也不會放過我,有些事我也不妨告訴你。」
郁寰抬起頭,望著他誠摯的眉眼依舊不言不語。
「容子寂之所以能當上武林盟主是因為天權,他和天權派相互勾結,其實都只是朝廷走狗罷了。天權派全都是朝廷的人,到現在武林中人也不知它的主公究竟是誰。至于那日武林大會之時圍剿嵩山的黑衣人,我倒並不認為是朝廷之人。」驀地想到什麼似的,祈正天望了望門外急急補充道,「還有一事,我務必要告知你,當年那個前來游說的朝廷使者,他」
話音未落,一只飛鏢破來窗紙,直直刺入老狐狸喉中。
那個「他」字最終梗在了祈正天心里。
伴隨著他和郁之婁的恩與怨,義與仇,全然轟塌在血濺的此刻。
那一年風發意氣的少年,會面時斬釘截鐵的第一眼,十幾歲的兩人永遠對如今的山窮水盡始料不及。
「你要是不嫌棄,可以叫我之婁。」
「那你能教我功夫麼?我覺得你可厲害啦。」
「哈哈,那你就不能叫我之婁了,你得叫我大哥。」
「大哥?」
「對呀。」郁之婁還未全然張開的面孔之上露出一絲懇切的笑,「叫我大哥,我不僅什麼都交給你,我還保護你。以後我若是可以仗劍江湖,還能帶著你。」
江寧煙雨總是匆匆,斜陽一日復一日,年歲長得和落英一般華艷而匆匆。
「之婁,你武藝高絕,以後是要繼任歸一宮宮主的人。」
「說了多少遍,要叫我大哥。」
「我們切磋切磋,你若贏了,我就叫你大哥。」
「好啊。」
刀劍揮起,****不過片時,便湮滅在一陣歡笑與半壺烈酒之中。
祈正天一如既往地輸。
然後卻在觥籌擱下之時,突然揮劍指向對方胸膛。
「哈哈。」郁之婁倒是毫不介意,反而笑得狂放,「正天,你終于也贏一回了,好好好,今日不要你叫我大哥了,這酒也當做是我請你啦。」
「大哥。」這一聲卻順其自然地出了口,「你這個人特別厲害,就是心總是仁慈。」
時過境遷,歸一宮的重擔與江湖恩怨情仇終究壓在了這兩個曾幾何時不諳世事的少年身上。
「為今之計,只有將那楊家後人交給朝廷了。大哥,你奮斗這半生,也不過想為歸一宮謀個正名,與其如今兩面為難,不如不要干預這改朝換代的事情。」
「不行。」郁之婁語出果決,「人在江湖,無疑是為了個仁義,這種賣友求榮的事情我郁某做不了。」
祈正天卻憤然揮袖而出︰「你這是婦人之仁!」
然後,面對這個欲要將上邪劍譜和純陽內息拱手讓人的小弟,他卻挺身而出為他擋下致命一刀。
「大哥,你這是何苦?是我出賣了你,你為什麼要為我擋這一刀?!」
也許是**年,也許依然十幾年,這是他第一次看見祈正天噙在眼眶中的淚水,晶瑩剔透到幾乎照亮了這麼多年刀劍問情的歲月。
「正天,不要和朝廷那個人勾結,只會害了你自己。立下認罪書吧,這是唯一能保住你的方式。」他明明咳著血,說起這些話卻字字鏗鏘有力,似是給出了自己最後的肩臂,「有我在,歸一宮沒有人敢動你。」
「好,大哥,我都听你的。」
第二年,他便和朝廷來的那個身份不明的女子誕下了郁寰。
他從未和人提過他夫人的只言片語。
他將這個一笑傾人國的女子保護得這般好,一如這些年來奮不顧身保護著他唯一的小弟一樣。
只是,誰人也不想,二十年後,風雲再起,欲念重生。
這份兄弟義氣最後如同他那位生死未卜的夫人一樣,從來未離了心里,卻慢慢被年月擦淡了蹤影。
臨行前,他測了一卦。
大凶。
雖然事情順利到不可思議。
他幾乎毫不費力,就將那柄和他大哥比試了無數次的劍送進了為他遮風擋雨的身軀。
只是那一劍,郁之婁一生都不會想到是祈正天刺得。
「你為什麼要這樣做?」說這一句的時候,他前所未有地平靜。
祈正天卻再沒有氣力拔出那把劍︰「我能力比你強,心腸比你狠,縱是武功,這些年也修煉得和你不相上下,可是卻一直屈居你之下!你太仁慈了,我們不能和朝廷為伍,二十年前你不讓我和他們勾結,你自己為什麼現在卻要這樣委曲求全和他們合作!」
「我當年不讓你交出隋朝後人,是義,今日不讓你對抗朝廷,是忠,不讓你與他們相勾結,是智。正天,就算我死了,你也不會是這歸一宮的主人,這就是我這麼多年來保護你的方式。」
「你不要說了!」祈正天怕自己會回頭,會手軟,終了顫顫巍巍一拉,扯出了那柄刺入他大哥身體的劍。
然後,他看見他大哥的笑,和十三歲的少年好像好像。
「大哥,別怪我。」
「正天,這次,你贏過我啦,不用叫我大哥了。」
「大哥」
「你劍術是我教的,怎麼能殺得了我呢。」郁之婁握過他無數遍的手也漸漸癱軟下去,「對了,還有個事,你的那份認罪書,早就隨著庭蘭走了。你永遠都不用擔心,有人會找出來對你不利。我走了,以後,也沒人保護你了。也許三十年,早就夠了。」
其實遠遠不夠。
這些年的一幕幕在那染血的劍刃上殘酷地重演著。
這一次,他沒有在佔一卦。
那一日,是他最後一次含住了眼角的溫熱與濕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