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不是在怪我?」
一路沉寂之後,還是岑惹塵先開了口。
二人同駕著一匹馬,受了那一掌,怕是沒法子讓她自個兒驅馬回去。
郁寰半闔著眼,胸口仍隱隱作痛︰「不會。」說話聲音也輕柔了不少,「你救了我,我感激都來不及,怎麼會怪你。」
「你何苦還這樣說。」明明一听就知道是謊話。
岑惹塵語氣雲淡風輕,一邊小心翼翼地駕著馬,生怕顛簸得太過讓她受不住︰「我知道你怪我違背了冷姑娘的遺願,可是,你又何苦這麼傻,一個人跑來把罪名全部包攬在自己頭上,連性命都棄之不顧。」
「因為我也挺恨胥隱衡得。」郁寰說著抿住嘴,舌忝了舌忝愈發干澀的唇,聲音亦有幾分暗啞,「我覺著這是對他最好的報復了。他害死了秋涼,我絕不能讓他置身事外,安然康泰一輩子。可是我更不能讓秋涼最後的遺願落空。」默默嘆息了一聲,「只是沒想到,最後會這樣。」
方才的那一幕,或許此刻的兩人都不甚好過。
岑惹塵默然地點點頭,又用力扯了扯馬韁。
「你說,現在九泉之下的秋涼會不會很恨我?」
「不會。」岑惹塵坦然地望著前方,「她會感謝你,終于讓這一切都結束了。」
郁寰慘然一笑︰「可是還有很多都沒有結束。」
「其實也許這就是最好的結局了。此生緣分盡休,倒不如待到百年之後,他們還能再執手共世。」
「是啊。」
兩人又是好一段的相對無言。
直到明日正懸在腦上,才听見她睡夢中淺淺的呼吸聲,那麼疲憊又從容。
也許她也很累了吧。
「郁寰,你就是待他人太好了些。這世上不是所有人都對你真心以待得。別再拿自己的性命去冒險去自以為是了,你簡直不知道你有多讓人擔心。」
低聲說了這些,岑惹塵默默嘆了一口氣。
陽光灑在她那憔悴而堅毅的面龐上,像是開出了一朵金色的花,耀眼而炙熱,融化了心間陰冷的種種。那麼安靜而蒼茫,好似這一切,真得都結束在了這一刻。
「駕。」
岑惹塵馬韁輕拉。
那馬又健步如飛狂奔了起來。
「聖姑,你要為裴嬋做主啊。我也是為門主好,卻不想鬧到如今的地步。元青非說都是我的錯,還說要殺了我讓我去給門主陪葬。」
面前的女子哭得梨花帶雨,卻只換來上官故一聲怒吼。
「滾!都給我滾!」
「聖姑。」
不待裴嬋再多說什麼,上官故已然厭惡地將一旁斟滿了熱茶的杯子擲了出去,然後眼瞅著它在裴嬋膝旁四分五裂。
那滾燙的茶水亦是順著上官故仍微微顫抖得指尖滑落而下,浸濕那濃艷似血的一襲紅衣。
裴嬋登時嚇得不敢再說什麼,趕忙起身拍了拍衣擺便倉皇而逃。
「郁寰。」上官故拳頭攢的愈發緊,長長的指甲在手心撕開月牙兒形的裂痕,越是疼痛就恨得越是激烈,「我一定要讓你血債血償!」
最可怕的,是連痛都感知不到了。
即便方才那淋灕的茶水還在瘋狂灼燒著手心的每一寸掌紋。
驀地,門又吱呀吱呀地響了起來。
上官故不悅地怒道︰「不是讓你們都滾麼!」
話剛出口,抬起頭看清來人的面龐卻停下了吼罵。
只見一男子器宇軒昂旁若無人地大步走了進來。
朱唇輕啟,道了一句︰「節哀。」
只是這話說得不摻絲毫感情。
上官故低聲道︰「都幫我處理好了麼?」
「嗯,都按你的意思,讓人將他和冷姑娘合葬于那蒼山之上了。」頓了頓正色道,「你現在倒是該好生想一想,怎麼和昭門眾弟子解釋這件事情。」
上官故不置可否,一聲喟嘆之後,雙手捂住了臉,上半身緩緩地俯下去,指縫間逐漸濕潤了起來。
話說得答非所問︰「你還記得你以前和我說,說我的手指不漏縫,這是福相,聚財也聚福。」說著說著聲音都哽咽了起來,「我現在才發現是挺好的,這樣連淚水都流不出去。」
男子輕嘆一句︰「他已經死了。」
「是。」上官故慢慢抬起頭,好看的兩抹腮紅都被淚花暈了開,「他是死了,這一切都是郁寰害得!」說罷將一紙書信扔至男子面前,「你自己瞧一瞧,若不是郁寰約見了他今日會面,怎會有這樣的事兒?誰知道郁寰使了什麼法子,竟然害死了他!」
那男子也不屈身去撿,只依舊波瀾不驚道︰「你不要忘了你來昭門是做什麼的。」
「做什麼?」上官故淒清地笑了笑,「我倒是真不知道我該做什麼了。你看看現在的情勢,我還能做什麼?長安的那些人根本不會放過我們,武林大會上的事兒也是敵暗我明的敗勢,如今他一死,洛陽這邊也四崩五裂,你覺得我們還有幾分勝算?」
「他是死了,可昭門還在。你現在大可明目張膽地繼任昭門門主,洛陽的勢力仍舊盡在你掌控之中。」
「你們所追求的那些東西就這麼重要麼?!」上官故冷冷地反問了一句,「其實現在這樣不是很好麼?為什麼,為什麼一定要得到那些?這之後還要死多少人你知道麼?」
那男子並不反駁,只輕輕提了一句︰「你想一想,上官家是怎麼死的。」
這句話像是重重壓上心底的一塊巨石,推不開亦挪不走。
上官故咬了咬唇,再是說不出什麼。
「即便不重要。」那男子見她終究還是動搖,漫步走近了幾分,「現在也回不了頭了。」
「好。」思忖了片刻,上官故點了點頭,「我可以繼任昭門門主,完成我們的計劃。不過,你也要幫我一件事。」
那男子沉默了一會兒,似是猜到了對方想說些什麼,良久無言,終了只以背過身去的靜謐表示了默許。
上官故輕輕合上了眸子,膝下一軟又坐了回去。
「既然如此,現在就開始吧。」話語出口得果決,「今晚之前,我要郁寰知道,璨郡主已經在我手上了。」
那男子依舊不語,輕輕頜首以示應許,然後一手負于身後,又出了屋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