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是無心插柳柳成蔭,只是這番鮮血淋灕的真心太叫人痛徹了心扉。
自己的聲音顫抖得有些太明顯。
「你什麼意思?什麼奉命抓我,奉誰的命?」
「你不知道?」裴嬋笑得愈發冷厲,「我還以為你真能不要臉到天天和殺害了自己全家的仇人打情罵俏!」
「你說什麼!」
又不是問句的語氣。
冷秋涼感覺自己腿有些軟,稍稍一個不穩就能被推入萬丈深淵。
在宣州,那個拿匕首一下下刺入自己肩頭的人。然後,是那個偶然間救下了自己的人。
這一切,從來沒有想過可以如此天衣無縫的契合起來。是自己太痴愚了些,也太妄為了些,是怎麼就蒙昧到一點點卸下了對他的防患與戒心?
然後飛蛾撲火般淒絕地投身其中。
甚至唱不出一首哀歌。
冷秋涼覺著這一切太諷刺,像是上蒼贈與一個天大的美夢,睡醒後卻是听之任之又字字誅心的玩笑話。
胥隱衡,怎麼可以。
為什麼一定要是你呢?
冷秋涼揚了揚頭,卻不敢對上裴嬋嘲諷的目光︰「你出去。」
裴嬋依舊放肆得很︰「怎麼,現在卻不敢知道真相了?你以為門主真的會愛上你?別傻了!門主為人心狠手辣,若不是為了拿到純陽內息,怎麼可能對你溫柔備至?你信不信,只要你沒有利用價值了,門主一定會毫不留情了結了你!」
「我讓你出去。」冷秋涼覺著自己雙瞳明晰的視線被什麼給氤氳了開,然後眼前的一切仿佛都融化了消散了不真切了。
「好,我出去。」裴嬋得意地聳聳肩,勾起一個勝利者的笑意,「你就在這里等著被門主親手殺死的一天吧。」
冷秋涼轉過身,像是這樣便可與這些鑽入耳中的話語隔絕開。
腳步聲伴著方才的回響在耳畔叫囂,最後房門被大力地合上,冷秋涼終是支不住自己單薄不堪的身子,軟軟癱坐在地上,冰冷的寒意順著地面源源不斷地襲來,卻都比不上心如刀割的涼薄。
門外一陣緊促的叩門聲︰「秋涼姑娘,方才听聞您和裴姑娘爭執的聲音,您沒事吧?」
「沒事。」
死死逼出這兩個字,像是抽干了全身的力氣,再說不出多余的話。
外面的天色灰蒙得有些壓抑,好似時時就要下些雨來,打落枝頭顧影自憐的牡丹花。
柳西辭還未踏入靈堂便瞅見一身縞素的小郡主,原本圓潤靈秀的面孔上平添了幾分憔悴倦容,水靈的大眼楮也失了那份照人光彩,叫人瞧著難免心疼。
李沖先一步看見了門外彳亍的柳西辭,撢了撢白色的素服便迎了出去。
「柳少俠來了。」
柳西辭又向屋內張望了一會兒︰「璨姑娘還好麼?」
「家妹沒什麼大礙,前些時日一直瞞著,這兩天才告訴得她,一時接受不了也是難免。」說罷也不無憂心地扭過頭看了看那面容疲憊的女子,「只是璨兒近來都沒吃什麼,適逢皇上听聞此事亦前來吊唁,家父一直招待聖駕。璨兒便一人終日守在這兒,不免憔悴了些。」
「在下想看看璨姑娘,也拜祭一下王妃娘娘。」
「柳少俠請吧。」李沖側過身讓出一條路,「也希望家妹瞧見柳少俠能想開些。」
柳西辭點點頭,行了個禮便匆匆步入。
璨郡主長跪不起,听見腳步聲卻頭也不抬一下。
柳西辭便自顧自上了柱香,然後尋了郡主身邊的位置也跪了下。
郡主這才有所知覺,揉了揉無神的雙眸扭過頭去,訝然地瞪大了眼︰「柳大哥?!你回來了!」
柳西辭無言地點了點頭。
郡主好容易閃了分光彩的眸子又暗了下去,低下頭怯生生道︰「那,郁姐姐呢,她為什麼不來?」
「她」柳西辭支吾了半天,卻也找不出什麼好的理由。
「她一定是愧疚了!如果不是她,我娘就不會死!」郡主說著說著眼角又泛起了淚花,精致小巧的鼻子也隨著情緒的波動翕忽不已,「都怪我,如果我那次不帶她去白馬寺,我娘也就不用為了就一個萍水相逢之人喪生刀下!」
「不是的,郁姑娘原意是要救王妃娘娘,只是寡不敵眾才險些喪生刀口,王妃這才當下那一刀,自己卻」
「你別為她開解!」郡主明顯哽咽起來,聲音也愈發尖利,「虧我一直把郁姐姐當親姐姐看,結果,卻是她害死了我娘!」
是啊,我不殺伯仁,伯仁卻到底是因我而死。
郁寰覺著膝下一軟,然後一手扶住了門欄,才將將穩住了身子。
說什麼不要來看,卻如何能不送自己娘親這最後一程。原是對這棄自己于不顧的娘百般怨懟,可是又有什麼比擔下這一刀愛得更沉重深邃。
郁寰自嘲地笑笑,也許到底不該來。
轉身的一霎,背後卻傳來一聲呼喚。
「郁姑娘。」
郁寰停下步子,听聞這熟稔的聲音也知道是誰︰「小王爺有何貴干?」
「在下就猜姑娘會來。」見對方並不回過身,李沖便主動迎了去,「璨兒是傷戚過度的無心之言,郁姑娘莫要往心里去。」
「她說的對,都是我害死了。」頓了頓,後面的話說得真是艱難,「害死了王妃。」
「不是姑娘的錯,恩怨皆有主,郁姑娘莫要太自責。」
郁寰覺著今日的陽光真是刺眼,即使那灰蒙蒙的天已經將僅剩的一絲明亮給遮掩住了。擰了擰眉,終了還是闔上眼︰「你好生照顧郡主,我先走了。」
李沖急忙上前一步,捉住對方的手腕以止住她的離去︰「姑娘要去哪兒?」
郁寰這才回過身,然後一用力將手抽了出來︰「與王爺無關,王爺莫要追問了。」
「你真忍心丟下你的親妹妹麼?」
這一句像是拼盡全力的一擊狠狠打在心上,甚至無力還手,羸弱到支撐不住最後的崩潰。
郁寰咽了口唾液,然後無奈地對上對方的眼神,顫抖著問道︰「你都知道了?」
「嗯。」李沖點點頭,「原也只是猜測,姑娘那日听聞上官家一事,反應著實是奇怪了些,加之對姑娘身世的了解,在下才敢做此臆測。只是看姑娘如今反應,在下該是猜對了。」
「你猜的很對,恭喜你。」郁寰自嘲般揚了揚眉,「現在我就告訴你,我很舍得,無論是你,還是我親妹妹,我在洛陽的一切一切,我都很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