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郁寰。」
高樓臨軒，憑欄獨對。
郁寰看著入冬前南飛的大雁撲扇著雙翅再歸來，只在長空留下剪影悠悠。
佇在客棧的回廊間好了一會兒，听聞有人喚自己才回過頭︰「和柳公子交代好了麼？」
「嗯。」岑惹塵點點頭，「只是柳師弟旅途跋涉疲憊得很，我便讓他先歇息下了，等著下午再去探望璨郡主吧。」
「如此也好。」
言罷又轉過身，風吹起青絲，亦迷亂了雙眸，卻送不來一絲絲的神怡。
岑惹塵也隨之扶上面前的欄桿，遠方的齊雲塔若隱若現，仿佛要湮滅于迷霧之間。
「你，什麼時候回江寧？」試探又謹慎的語氣反而讓人有些心虛。
郁寰卻答非所問︰「你說容子寂是不是一早就有上邪劍譜？只是這劍譜為什麼會在他手上呢？」
到底不是說斷就斷的凡俗之事。
這樣也不錯。岑惹塵勾起一抹得意的笑，順著她的話道︰「哎呀這可是個棘手的問題，要是想弄清楚我覺著還需要好生探查一番。」
「我想了很多，也許是我爹早知道上邪劍譜在容家手上，所以才將我托付給他。又也許容子寂根本就是另有所圖才接近得我，那次江寧匆匆趕回去也是發現我並無利用價值才不想枉費時間。」
岑惹塵轉過身，靠著木欄，細細端詳著對方側臉堅毅而柔軟的線條︰「話也不能說如此絕對，興許他是有什麼苦衷也不一定。」
「我記得從洛陽回去那一路你和他並不怎麼合拍。」郁寰也扭過頭，只將胳膊重疊著搭在欄桿上，「如今為何還要為他而說話？」
「一事歸一事罷了。」
郁寰似笑未笑彎了彎唇，復又將視線投回遠方尚未褪去的霧隱重樓︰「你倒是看得開。」喟嘆一聲又埋下頭，像是自說自話道，「說實話，我是真的想回江寧了，可是有太多事情我放不下。比方說不知道什麼玩意兒的藥丸，比方說上邪劍譜的下落，比方說尚在昭門的秋涼，比方說還不知如何面對此事的小郡主。仿佛有很多事情是和恩恩怨怨無關的，可是這些事比不共戴天的仇恨更加牽絆著人。我早就想找到我娘，因為好像那樣我就可以報了祈正天的殺父之仇。可是當我知道我娘下落的那一天，我卻只想見到她，比所有人都先一步見到她，然後叫一聲自小想到大的‘娘親’。這些就依舊比報仇雪恨更貴重也更奢侈了。」
岑惹塵試探道︰「那你，還回江寧麼？」
「回，不過不是現在了。」郁寰回得果決，「還有很多等待我完成的事情，我必須要先去做那些。逝者已矣，倒是存者不該苟且偷生。我娘愛我爹愛得那般忠貞不移，她大概也不願我爹枉死吧。」
又是一陣雁過，旅途不留人，終究是要落葉歸根。
「飲血拭劍斬情絲，就此不問江湖事。如此也許是好，但我若是放下了劍，只怕有朝一日連自己都保護不了。那樣曾想要保護我的人，和為我而死的人，都被白白辜負了。」不知是牽強還是暢然，郁寰慢慢撇出一絲默然的笑意，「對吧，岑惹塵？」
岑惹塵抿了抿唇，然後點點頭︰「那你打算接下來怎麼做？」
「我想先去昭門接秋涼，冷家的數十口人命也一定要結算清楚。祈凌既然會純陽內息，就說明此事和歸一宮月兌不了干系，如果不是老狐狸所為，那必是被人嫁禍了。老狐狸心機頗深，能騙得了他的也不是等閑之輩，別的興許還好，怕只怕此事就是昭門為之，那秋涼如今和胥門主在一起，無疑是深入虎穴凶多吉少。無論如何還是先讓秋涼月兌身得好。」這番話字字鏗鏘有力，全然不像之前頹廢，如此倒是讓人安心了不少，「還有容子寂，待秋涼安全了，我便北上去盧龍城，無論如何也要詢問個清楚。若是他真心懷鬼胎，或是與老狐狸相互勾結，我定不會輕易放過他。至于那兩批黑衣人的事情，我是不想追究了，若是真與朝廷有關，也不是我一人之力可以對付的。」
「此言有理。」岑惹塵點點頭，正色道，「我也同意你的計劃，無論如何，還是先將冷姑娘帶至安全的地方吧。」想了想擰了擰眉，倒吸一口氣，「只是，我還有一事不解。」
「但說無妨。」
岑惹塵一邊回想著那日洛陽的一幕幕，一邊小心問道︰「你確定祈凌使的招數是純陽內息？」
郁寰也從記憶中又確定了一遍︰「我見過純陽內息的路數，絕對不會錯。」
「那他既然修得如此武功，為什麼還是要在胥隱衡幫助下去生擒你，而為什麼老狐狸卻不使用這功夫來獲得武林盟主之位呢？」
郁寰眉間透出一絲為難，欲言又止。
岑惹塵明顯覺察了這番意味，卻只轉過身解釋道︰「我就是隨便問問，也許只是想多了。」
「你沒有想多，有件事，是我一直瞞著你。」郁寰向後仰了仰頭，面向蒼穹時心跡更好吐露些，「純陽內息沒有最後一章，或者說，他們找不到純陽內息的最後一章。」
「你如何知曉？」
「隋朝之前北周南陳，純陽內息便是那時陳朝的一位高人傳下。後來高祖起兵，兵荒馬亂之間便遺失了數年，也正是那數年，武林之間為此爭斗無數。我爹原本師從一位世外高人，不問江湖社稷之事，那位高人便將純陽內息悉數傳授給了我父親。可是純陽內息博大精深，若是得不到全本，或者武功基礎不夠，便會擾亂心脈，走火入魔。這也正是那位高人私自藏起純陽內息歸隱山林的原因。後我爹一手執掌歸一宮，不願將純陽內息公之于眾，便想起郁冷兩家一向交好，江南冷氏世家藏書無數且品行甚佳，于是將純陽內息轉贈了冷老爺，這一贈就是數十年。冷家德高望重，我爹又一直頗為袒護冷家，因此江湖中人無人敢輕舉妄動，誰料我爹一死，便因此害了冷氏一族如此多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