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郁寰卻是如何也不肯去了。
這武林盟主干自己什麼事,反正祈正天一時半會也是扳不倒了,噬骨教看樣子和自己淵源頗深,自然不會輕易交出解藥,那這嵩山待得還有什麼意思。
不如下山陪那小郡主游山玩水得好,就算在齊雲塔呆著都能樂得悠閑。
岑惹塵對此倒是頗不贊同,理由也是簡單淺顯,就是為了那解藥。
如今有著解藥的只有噬骨教那教主一人,現在下山無疑是坐以待斃,等著毒發身亡。
郁寰倒是無所謂得很,若說嵩山還有所留戀,便就是秋涼一人了。
她一弱女子,如今重傷在身,又長伴于胥隱衡這等狼子野心之人,可要叫人如何放心得下。再者,那昭門聖姑上官故,也絕不是等閑之輩,只是不知到底是何來路。
幾人又商榷了許久,最終只讓柳西辭一人前去武林大會,剩下的便留于嵩山之上安養生息,免得又鬧出什麼爭端。
這一日難得地寧靜了些。
郁寰翻著從岑惹塵那兒搜刮來的一本《太平經》,讀得頗是入神。
李沖正巧進來,瞧見老老實實坐在桌邊的郁寰,竟覺著有幾分陌生,不禁打趣道︰「郁姑娘是要考秀才科麼,竟如此刻苦攻讀?」
「女子是作不了官的。」郁寰頭也不抬地擺擺手,難得正色,「再者說如今的科舉,多是考儒家那些滿嘴仁義的東西,我對那些不解,這本《太平經》也與那些沾不上絲毫干系。」
「郁姑娘這話妄自菲薄了。」李沖淺笑著搖開手中折扇,「宮里如今就是有女官的,如今的女子也是足以獨當一面的了。」
郁寰覺著自己已然習慣了那玳瑁間的踫撞之聲︰「你也說了,終究是宮里的官,無非是些女史尚宮什麼的,為了那些皇家的娘娘宮主操勞終身,怎麼算是獨當一面呢?」
「此話不然,宮里如今有位上官大人,歲數比郁姑娘還要小些,便已然權傾朝野,人人忌憚三分。」
郁寰覺著好笑,終于回過頭看了眼李沖︰「那你也忌憚三分?」
「在下與那位大人沒什麼交集,談不上忌憚一說。」頓了頓復道,「不過這位大人身世也頗是可憐,能有如今的日子實在是不易。」
郁寰笑了笑,又欲將目光挪回那本《太平經》。
腦海中四個字卻一閃而過。
上官大人。
「你說,那位大人可憐,怎麼個可憐了?」
「她祖父得罪了那時的皇後,剛剛出生沒多久,家里便被抄斬了。」李沖說得平靜,仿佛不是說一場腥風血雨的殺戮,只是家長里短的近日可好,「不過,幸存了幾個女眷。」
「女眷?」郁寰突然間意識過來,這個上官大人應該就是郡主曾經提及,慘遭滅門的上官一族。
只是璨郡主也明說了,他們家只有一個獨子,絕不會和自己母親扯上任何的干系。
這條線索也只能斷在這。
郁寰悵然地抿了抿唇,干脆不願再繼續這個話題︰「我听郡主提過,想必是同一樁事兒吧。」
不想李沖卻大驚,向來波瀾不驚的面色上難得掛滿了訝異︰「璨兒和你提過?」
「是啊。」郁寰不解地點點頭,對方這番大反應不知是為何,「有什麼不對麼?」
李沖良久像是想通了什麼,兀自笑了笑︰「沒有,如此也好,璨兒願意說出來是好事。」頓了頓怕是自己的神色讓對方覺著臆怪,遂又補上一句,「姑娘有所不知,這件事和在下的父王也是有些干系的。璨兒對此一直諱莫如深,如何都不肯諒解父王,倒是不想她竟然能說于郁姑娘。」
郁寰依舊不解,那日璨郡主述說這件事兒的神色猶是記掛,怎麼那會兒竟是未察覺出來不對。
「我不太明白,上官家的事情和郡主有什麼關系?」
李沖靜默片刻,旋即道︰「璨兒未告訴郁姑娘麼?」
郁寰慎重地搖搖頭,肅色道︰「她應該告訴我什麼?」
「罷了,璨兒該還是看不開此事。」李沖原本帶著喜色的面容復又沉了下。
郁寰覺著這事兒遠不是想象中的那般簡單︰「李沖,你把話說明白了。」
「璨兒是把姑娘當作姐姐的,說于郁姑娘倒也無妨。」李沖嘆了口氣,這才娓娓道來,「在下與璨兒並非一母所出,我母妃病故後,父王又另續弦,娶得便是璨兒的娘,也是上官家的小姐。」
上官家的小姐?
腦中像是轟然崩塌了什麼東西,其他的話語都听不真切。
郁寰滿面寫盡了驚愕,急忙強問︰「不是說上官家只有一個獨子,是為曾經的宰相麼?」
「姑娘說得應該是上官庭芝,上官家滅門之前的確也是位高權重的一代才子。」頓了頓復言,「只是上官家曾經是還有一位小姐的,名作庭蘭,取芝蘭飄香之意。我父王一直甚是心儀上官小姐,甚至願為她的一顰一笑一擲千金,只不過誰料這位小姐年輕少不知事,與當時江湖中一個有名的江南才私奔遠走。我父王甚為黯然,上官老爺也一時氣急,與這個女兒斷了關系,甚至將其除名于族譜。過了幾年,上官家事發,這位小姐听聞便匆匆趕回長安,想盡了法子,欲要救自己父親與兄長。終了找到了我父王,那時在下母妃已然過世,這位小姐甘願委身我父王,只求能救上官家一命。我父王欣然應允,納其為王妃,並屢次進言為上官大人求情。可是皇後終究不允,執意將上官家除之而後快,我父王也無能為力。這位上官姨娘自此傷透了心,遂遁入空門,常年吃齋念佛,與父王不復相見。縱是璨兒,也因為此事對父王頗為怨懟,更是對上官家的往事諱莫如深,從不說于他人。」
郁寰覺著自己幾乎要站不穩。
一切的一切對應得天衣無縫,和塵封的過往死死契合,擠不出些許間隙。
那日齊雲塔濃霧不褪,那吐氣如蘭奉身如玉的華貴夫人,那縈紆耳畔字字清心的佛經密語。郁寰卻是如何也想不到,自己竟早見過了生身母親,只是咫尺不相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