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郁寰!」
岑惹塵猛地于夢中驚醒,幻滅之間昔日伊人笑得那般如火如荼,恍若滿目夏花一望無際。只是那身影卻漸行漸遠,幾乎要與自己天人永別。
幸好只是一場夢境,無影無形,虛驚不過。
睜眼之時,身上不快之感已然盡數消去,只覺氣息暢通渾身舒沁。岑惹塵扶了扶額頭,闖入眼中的卻不是夢中那個倔強俊俏還有些暴戾的女子。
李仁心的仙姿佚貌之上浮出一絲慰然的笑意︰「感覺還好麼?」
「你救了我?」岑惹塵緩緩支起上半身,努力想回憶些什麼,卻徒勞只能察覺夢里的黯然與麻木。
李仁心笑而不答,小心地扶著他還不太順利的動作︰「毒性都除盡了,應該不會有事,只再修養幾日就可以痊愈了。」
「謝謝你。」到底回憶里那個巧笑倩兮冰肌玉骨的明艷少女又救了自己一次,一如記憶里那塊玉佩所承載的恩情與過往。岑惹塵四處張望了一番,急急問道,「郁寰呢?」
李仁心依舊笑得落落大方︰「她下山了。」
「下山了?為什麼?」知曉自己身體確實沒了大礙,岑惹塵匆忙欲要離開床榻,「她一個人不安全,我得去找她。」
「如果是她拋棄你而去呢?」李仁心並不阻攔,只默默起身凝視著欲要離去的對方,「你也非要去找她不可麼?」
岑惹塵無謂一笑︰「不會的,別開玩笑了。」起身著上鞋襪,不在意地續道,「就算我離開她,她也不會拋棄我的。」
「就像當年一樣?」李仁心自嘲地凝了凝眉,微側著頭,語氣中滿是無奈與遺恨,「就算你一去不會,我卻還是苦苦等候。」
岑惹塵聞言停止了手上的動作,正襟危坐肅穆地望著面前般般入畫的姑娘︰「左右是我的錯,我可以用我的一切來補償你。」
「好啊,那你留在這。」
岑惹塵頓了頓︰「除了這個,我不能讓郁寰一個人,我得去找她。」
李仁心默默走到岑惹塵前面,擋住他離去的路︰「那如果她死了呢?」漠然一笑,岔開了話題,「其實我知道你爹當年為什麼要殺我。」
岑惹塵眉眼間微微地現出一絲不自然︰「你知道什麼?」
「你以為你爹想要殺我不是你的錯,但若不是你給你爹看了那塊玉佩或是告知了別的什麼,他也不用受命非要找我出來殺了我,最後累及我師父。」李仁心苦笑間哀戚到幾乎瞧不見仇恨,「所以後來我揭了皇榜入宮,想要為我師父和一家人報仇,最終卻沒能下得了手。」
岑惹塵提了幾分警惕︰「入宮?你到底要找誰報仇?」
「找你爹听命于之人。」李仁心膚如凝脂的臉蛋兒上浮出一抹深惡痛絕,「你也在為那個人效命是麼?」
岑惹塵後退一步,語氣堅決而寒冷︰「我不知道你想說什麼。」
「你根本不愛郁寰,你不如留在這里。」李仁心眸里有一絲憧憬,「你當年不是說找到你爹後就遠離鬧市喧囂烽煙戰火麼,留在鳳凰谷吧,這里景致如畫,曲曲如屏,宛若人間仙境,你為什麼」
「對不起。」岑惹塵兀自打斷對方說了一半的話,「郁寰對我很重要。」轉身便向門外走去,臨近回廊處回頭續道,「謝謝你救了我。」
李仁心一人**于原地。
久久展開一個暢然的笑。
我們根本不可能了,什麼國仇家恨,什麼不共戴天,我也覺著這是一些很俗的事情,但這些俗物卻龐大成陸巒超壑,冷冰冰地橫隔于你我之間。
君臣一夢,今古空名。
若是功名忠義得免與情愛歡喜共存,那來事或許會開闊許多。
于命途,你我皆是螻蟻,為止踩踏,為之玩弄,無奈無心地經歷日月星辰風起雲涌。
而只有你吧,風雲變幻之後,依舊是我記憶里往昔的少年。思量不能忘,時時難為情。
那一朝青山花做媒,瓊瑤寓情深。
我一世不敢忘卻。
「姑娘,姑娘。」
迷迷蒙蒙間郁寰只覺著有人推搡著自己,緩緩撐開牽扯著的眼皮,悠悠轉過頭看向呼喚著自己的人。
面前是個劍眉星眸的黲綠少年,瞧去頗為瀟灑大氣,甚至可以說是坐擁王者風範。
郁寰有些想不真切發生的事情,只依稀以為自己要死去,怎麼會還尚在人間。再細細打量起周圍,該是鳳凰谷外的青翠山腳之間,不經心下大惑。
「姑娘還好麼?」那男子彎膝半蹲于面前,手上執了一把玳瑁折扇,淺朱色絲帛衫跟著他的動作微微皺了起來。
郁寰瞄了一眼,自己雖是武林中人,一般的禮數法規也知曉些,這朱色衣衫怕是只有朝堂中的四品官員或是皇親國戚才可穿著,再瞧去他器宇軒昂,想必並非粗葛布衣的平民百姓。
心中多了份提防,然後點點頭。
「那就好。」那人說起話溫潤如玉卻又中氣十足,「姑娘沒事,在下就放心了。」
「公子何人?」這地兒荒郊野嶺人煙罕至,又毗鄰有險惡月復地之稱的鳳凰谷,怎麼會這麼巧就被人救了下來,郁寰疑心道,「為什麼會出現在這里?」
那男子毫不遮掩大方道︰「我是來找人得。」
面前溪流清可見底,活潑又靈動,跳躍著向前襲涌而去。也不知自何處領來,更不知曉將奔赴哪方。
二人和氣地坐在岸邊,靜靜端詳著眼前景致幽明。
「原來是這樣。」郁寰听罷了來龍去脈,有節奏地點了點頭,「也就是說,你是為了找郡主才一路追至江寧,後來打听到一對男女向嶺南行進,便誤把我當作了郡主,所以追蹤而來。」
那男子雖是席地而坐,卻依舊不減氣魄凜然︰「對,跟蹤姑娘實屬無奈之舉,多有得罪還請姑娘包涵。」
郁寰倒是不打算糾纏下去這些客氣話,好奇問道︰「那你到底是郡主什麼人,非要尋她回去不可?」
「在下是璨兒長兄。」那男子禮貌地笑笑,「雖非一母同胞,但一直情誼深重,這番璨兒孤身跑出,在為兄長,實在不甚放心。」
「你不是為了抓她回去嫁給那個老頭的?」郁寰不屑地揚了揚眉。
「我父親的確很希望璨兒嫁給裴大人。」那男子似是完全不見郁寰滿是藐視的神色,「不過璨兒是我妹妹,我只希望她可以過自己想過的生活。」
滿口仁義道德說得是好听,郁寰並不盡信這番話,有幾分諷刺道︰「那你還找她做什麼,讓她追逐自己想要的便好了。」
「姑娘有所不知。」那男子從自己睜眼的第一個謀面起,神色就未有大的變動,依舊似笑非笑淡泊平易,郁寰也不禁暗嘆此人風範。那男子續道,「璨兒逃離匆忙,身上連些生活的盤纏都沒有,加之她自小嬌生慣養,怕是難以習慣這漂泊生活。我便想著,她若願意隨我回王府,我就帶她回去,若是不願,我也得將她安頓好,不能讓她一個小姑娘四海為家無依無靠。」
「你待郡主倒是好。」郁寰這回听罷是信了幾分,語氣也緩和了些,驀地想起什麼道,「你是璨郡主的兄長,那你不就是個小王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