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事如煙，前塵似夢。
他曾經是種田的李大牛，而今，這名字除了當年的大妞，再無人敢提起。
他曾經是帶領義軍反抗暴*的英雄李旭，但現在這兩個字，除了讓人們在書寫時避諱，給人們造成麻煩，幾乎再沒有什麼意義。
現在的他僅僅只是吳王。
少年時曾有的憨直魯莽，青年時全部的堅持與固執，依舊深深留在記憶里，但也僅僅只在記憶中。
現在的他，不是天真的農家少年，不是熱血的軍中將領，而是一國的君王。
不需要熱血，不需要純真，不需要過多的天真與仁慈，甚至當年曾經拼命想要堅持，想要守護的，站在一個君王的角度，也不過一哂罷了。
君王沒有名字，這個身份，就是他永遠的名字。
「君王不是好人，也不是壞人，他只是君王而已」
這樣的事實，是從什麼時候，才真正清醒地認識到的呢？
吳王淡淡一笑，那笑意淡如柳絲，飄渺得幾不可追尋。
是第一次在蕭城之外率領李蕭聯軍，大敗官軍，終于掌握了可以改變無數人命運的力量，終于有覺悟踏上荊棘之路的那一刻嗎？
還是在無數苦難，無數艱辛，無數殺戮之後，踏著鮮血之海，大軍徐徐進入王都的那一刻。
又或是身登寶座，做為一個朝代，開國之君的登基大典上，看著身下無數人俯跪于地，卑微如同螻蟻的那一刻嗎？
其實當時印象最深的，不是那無數拜倒于塵埃的人，不是那高高在上的感覺，而是……
而是蕭清商。
登基大典和冊後大典是接連舉行的，那是僅有的兩次，蕭清商無法回避的正式大典，也是她必須對他行大禮的場合。
吳王低低地笑起來，細數往事，最威風的時候，最輝煌的時刻，最讓人難忘的，居然不是平定天下，不是身登九五，不是開創新朝，而是，那個世上最古怪的女人僅有的兩次不得不對他下跪行禮的情景。
那女人是可惡的，無情的，絕對任性且不可理喻的，然而，他這一生，所有的起承轉合，所有的勝利與成就，背後都有她。
現在的他，懂得了君王之道，學會了以前想也不敢想的許多手段，漸漸也變得可怕可憎了，。
可是，他一步步變成現在的他，那位了不起的皇後，真正功不可沒。
所以……
「陛下……」
「皇上……」
「大牛哥」
吳王終于從記憶深處回過神，看到蘇貴妃有些擔憂的眼神。
曾經的妞兒，如今的貴妃，是已為吳王的他心中，最後的一點淨土嗎，是唯一能讓他找回當年些許天真和至誠的人吧
心中澀然，他卻只是微笑「沒事，只是想起過去，有點出神……」
蘇貴妃不說話，只靜靜看著他。她記得剛才定定出神時，他那不自覺的笑容，還有那笑容中，無法抹去的憂傷和苦澀。
「真沒事，傻妞兒，就算是皇帝，也有權利偶爾感懷往事，傷春悲秋一番的。」吳王低低笑起來。
蘇貴妃不說什麼，只點點頭，挽了他的手，慢慢向前︰「其實我也常想起過去的事……」
她絮絮叨叨，東一句，西一句地說著往事，吳王微笑著听，一句句應。
當年貧困時的辛酸舊事，現在想想說說，其實還是挺有些溫馨之意的。
也不知道說了多久，等吳王回過神來的時候，已是到了宮門口︰「你……」
蘇貴妃用力將他往外一推︰「我這里出的事是很讓人心里不痛快，你也別在這悶著守著了，去走走散散，慢慢也就好了。」
吳王一愣︰「我這不是想安慰你嗎……」
蘇貴妃笑著揚手催他走︰「去吧去吧，我就算沒多大本事，也在宮里住了這幾年，不是個讓人一踫就碎的花瓶。看看你郁郁不快的樣子，還不知道誰安慰誰呢……心里難受，找個人說說去，我也不好受，就不陪著你一塊難受了。」
吳王悻悻地，回頭還想進來。
蘇貴妃板了臉喝道︰「關門……」
這宮門太大，否則她自己就直接關了。但兩邊雖有守候著的宮人，哪里真敢對著皇帝的鼻子關宮門呢。
反倒是吳王自己訕訕地停了步，蘇貴妃很少強硬地下命令，但只要她表達了意願，哪怕只是為了維護她在宮人們眼中的威信，他也從不表示反對。
「去吧……」蘇貴妃淡淡地笑著，笑容溫暖而安寧「我是個笨人，不懂聰明人的事，也不明白，為什麼很多簡單的事，最後會弄得那麼麻煩。我覺得，有的事，真用不著給自己找不痛快，心里想什麼，就去說什麼，也許事情就解決了呢。心里難過了，就哭一哭，不快活了，就說一說，只是，要找到那個能讓你安安心心去說的人，我……」她笑著搖搖頭，回身向內走去。
她苦痛與失措時，吳王總能為她擔當，但是，可以為吳王分擔的人，其實從來不是她。
就算她願意聆听，也未必能明白，未必可以承擔，一位君王心深處，真正的煩惱。
吳王未必是看不明白，只是不承認。
聰明人，是不是就意味著自尋煩惱的人呢？
蘇貴妃有些困惑地皺起眉。
當年皇後橫插一手，與李旭定下婚約，看起來，吃虧倒霉的是她，可事實上，多年後，真正心中無怨無恨無不平的，好象也僅僅只有她一人了。
她慢慢行走，慢慢思索，而吳王模模鼻子，也不說什麼，轉了身徑自而去，臉上的笑容淡淡，淡得沒有一絲笑容應有的歡樂之意。
那麼傻氣的妞兒啊，這一片好心怕是全無意義。
只要說明白心里的話就好……世間之事，何來如此簡單。
其實在很久很久以前，他就對她說過了，其實在這麼漫長的歲月里，他已經努力嘗試，對她說過許多次了。
可是……
那個女人的心腸是比鋼鐵還要冷硬的。
不管他有多少心思，多少誠意，她永遠都能冷冷一盆水潑下來。
她需要的，只是皇後的身份，從來不是一個丈夫。
她無數次地提醒他，帶著好意，帶著關懷，帶著一個商人，許下諾言，訂下契約，就一定執行到底的信用。
除了名份，全的都是妞兒的。
你不會對不起妞兒的，對嗎？
以後沒事少來我這，有事……能不來也別來吧
而他，永遠沒有立場對此提出任何指責，任何異議。因為那是他同意的，那甚至本來到就是他應該為妞兒爭取的。
那樣天真的妞兒啊，過了這麼多年，不怨不恨，還那樣努力地想要在他與她之間排解。
那樣傻氣的妞兒啊，一直以為他是為了她，才與皇後的關系始終不冷不熱，卻不知道，在很久以前，他已經背叛了她。
是的，真正的背叛。
無關險境，無關盟約，無關生死抉擇，無關利益聯姻，僅僅只是一個男人，對一個女人的心思與情義。
在很久很久以前，在那些殺戮，那些奮斗，那一步步前行的艱難中，他真正地背叛了那個與自己訂了親的姑娘。
那個女人，是妖魔，是罌粟，是讓人長久接觸，就必然成癮，永世也無法戒除的毒藥……
蘇貴妃慢慢往宮內行去，身邊宮女咋舌，小聲地說︰「這宮里也就是貴妃娘娘敢把皇上就這麼趕出宮門去……」
「誰說的，有人不知趕過多少回，只是你們不知道」蘇貴妃隨口答。
「啊」宮女無限詫異地眨眨眼，還有這種事，這宮里誰還有這麼大面子。
蘇貴妃微微一嘆，聰明人就是死要面子，希望大牛哥這回心里不痛快，能去訴訴苦吧，希望，那邊這回別再把人趕出來了……
心里滿是美好的願望，頭上卻是一陣暈旋，忽然間腳下發軟，身子失去平衡，向旁邊一側。
幸好一旁有宮女及時扶著，驚呼︰「娘娘……」
話猶未落，三四個宮女已從側面搶過來相扶，幾個掌事大宮女已經在喊︰「快，傳太醫。」
「稟報皇上去……」
蘇貴妃復又站穩，臉色蒼白，只覺心虛氣怯，莫名地有些虛弱，搖搖頭︰「剛還為咱們宮里出的事，把皇上驚動過來了，惹了一陣子不痛快，才出門，又把人叫回來，這樣不好……我這是又急又累又難過，給折騰的，你們悄悄地把太醫叫來，看一看就行了。」
幾個大宮女，你看我，我看你，都不說話。
貴妃娘娘是好人，今天先是為著幾個嬪妃與皇後那邊的沖突著急，後來，自家宮里又出了事，倚重了這麼些年的掌事大宮女，就這樣直接拖出去處置了，娘娘心里也難受，一時撐不住也是有的。
可皇上拿娘娘當眼珠子，萬一有什麼事，沒及時稟上去，誰有好下場。
但娘娘雖是好性子，真發了話，也沒有人敢不听的。
人家堂堂有品級的掌事女官，不也是一句話忤逆了娘娘，好好一個人就沒了嗎？
看她們呆住，蘇貴妃眉頭一皺︰「斥道，還不快去，一點小事非要鬧大，還嫌這一整天，宮里鬧出來的是非麻煩不夠嗎？」。
掌事宮女們終于俯首，應聲，趕緊派人悄悄請太醫去了。
吳王渾不知蘇貴妃忽然不適，只是自己一個人在宮中閑步而行。滿心郁郁之時，若能有人一訴，自然是暢快之事，只是……
這偌大宮廷，那個女人那里，還是少去為妙，何必平白去叫她來瞧他的笑話。
別處……嬪妃，美人，淑儀，才人，他的後宮，人雖不多，但該有的，也有了。
雖說談不上全然的真心真情，但天長日久，共枕同眠，耳鬢廝磨，那些溫存，那些親近，也不全是虛偽的，可……就算平時，這些心底最深處的記憶，也是從不會與她們共享的，何況……剛出了這些事，還是先晾她們一陣子吧。
這麼多年一路走來，有過兄弟，有過朋友，有過最忠心的下屬。
可他成了皇帝，高高的宮牆，把他與曾生死與共的人，遠遠隔開，留在他身邊的，除了女人就是閹人
偌大宮廷，這滿心郁郁，該向何人訴說……
心境悵悵，隨意而行，忽得，眼角掃到一處荒涼的殿宇，心中一動，轉了方向，沖那邊徐徐行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