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驕陽閣的時候已經是傍晚,長恭依舊坐在殿門口,引著脖子朝外張望,見到白芍的時候猛地從地上站起來飛撲過去。
小小的身子眼看就要撲到白芍身上,白芍猛地側身躲開。
不知道為什麼,一想到那天夜里差點被鬼面人殺死的事,心中便隱隱有個疙瘩解不開。她不知道長恭到底和小雲子見面了麼?或者小雲子偽裝成長恭本就是二人計劃好的,小雲子又有什麼目的?
長恭臉色幽地慘白,水蕩的眸子可憐兮兮的看著白芍。
「沒事,就是身上髒。」白芍拍了拍昨晚打架時弄得灰撲撲的的長裙,干巴巴的笑著。
長恭的臉色也沒有好轉,小媳婦似的跟著她的身後進了驕陽閣。
有時候信任這東西說起來簡單,可一旦有一方做出讓人生疑的事,這個疑竇的種子便會越發越大,最後把信任這層糖衣給撐破。
長恭站在門口看著白芍笨拙的拉扯身上的衣衫,想過去幫忙,卻又對上白芍那雙疏離的眼,眼中明顯的拒絕讓她心底伸出一絲一絲的寒意,她啞著嗓子喊了一聲,「莊主。」
白芍抬起頭,一臉的尷尬,看來,這麻煩的衣服真的不是她能擺平的,可是她又不願要長恭來,想到有可能曾遭到過背叛,心里多少有些難受。
兩個人只隔了幾步,卻像一下子又隔了萬水千山,這種被遺棄的感覺讓長恭很難受,不知不覺淚流滿面,她揉著手,局促的站在門邊,好一會才吶吶的開口,「莊主,你生我的氣?」
「生氣?我為何生氣?」白芍停下手里的動作,饒有興致的看著長恭。
長恭局促不安的絞著雙手,‘咕咚’一聲跪在地上,眼淚順著眼角滾落,「莊主,我不知道哥哥要殺你,若是知道,若是知道我一定不會見哥哥,這樣,這樣他也就不會假扮成我了,莊主,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
「怎麼著?在教訓奴才呢?」門突然被拉開,夏冰陽不冷不熱的聲音從門外傳來。
「你怎麼來了?」才分開不過兩個時辰,白芍有些詫異的看著他風塵僕僕的樣子。
夏冰陽的臉上沒什麼過多的表情,只淡淡的看了眼長恭,「找到小雲子了。」
長恭的身體一僵,蒼白的臉上沒有一絲血色,整個人軟倒在地上,一副失魂落魄的樣子。
白芍一時也不知道要說什麼,淡淡的看了眼長恭,好一會才道,「傷害我的人不是他。」
白芍跟著夏冰陽來到內務府最西側的一處荒僻了很久的小院子前,破舊的門板被風吹的‘ 吧 吧’響,院子里荒草叢生,門前點了兩盞紅燈,隱隱約約中,一抹鵝黃的身影雙手被剪的立在院子的天井里。
那人生了一張長恭一模一樣的臉,蒼白而瘦弱,永遠一副營養不良的樣子。
他的身材不高,很瘦弱,包裹在一件略顯寬大的袍子里,整個人顯得格外的單薄。他的頭微微仰起,順著他的視線看去,白芍驚愕的不知道要用什麼來形容眼前的盛況。
成千上萬之蝴蝶匯聚在半空,黑壓壓的一片,不遠處,一頭剛剛宰殺的牛被啃食得只剩隱隱白骨。
「很驚愕吧!」小雲子淡淡道,仿佛見慣了這些,他提起手,一只粉蝶落在他指尖,巨大的彩色翅膀撲扇著拍打著他的指尖。
更多的蝴蝶聚集起來將他包裹在中間,很快的,眼前的人變成一個巨大的蝴蝶俑,空氣中至听得見蝴蝶展翅的聲音。
看著這奇異的一幕,白芍只覺得渾身發寒,這些蝴蝶不是自然界里進化出生的蝴蝶,而是從人肚子里生生破體而出的,血淋淋的,它們像所有惡魔一樣嗜血而邪惡,像所有恐怖小說里描述的變異體一樣惡心。
白芍愣在原地,一只厚實的大手從旁邊握住了她的手,她扭頭,見到夏冰陽蜜色的肌膚,菱角分明的臉,還有那張很多時候都緊緊抿著的薄唇。
小雲子離他們很近,近的可以看到他臉上那種飄忽的表情。
她扭頭問,「你是怎麼找到他的?」
夏冰陽的表情一瞬間僵硬了一下,「他自己找來的。」
「我不明白。」
「有人給六扇門松了一封信,心里說,小雲子在這里。」他的表情很奇怪,就像是自己追捕了很久的獵物眼看就要抓到,卻突然間被比人給捷足先登了,而那人還把這獵物扒了皮又送到他面前。
她還是第一次見到夏冰陽露出這種不甘的表情,有點想發笑,卻在目睹接下來發生的一切時瞬時忍住了。
確切的說,任何一個人見到這樣的畫面都會啞口無言,驚恐萬狀。
小雲子前面的一扇朱漆大門消無聲息的打開了,黑洞洞的門里,一只蒼白的沒有一丁點血色的,枯瘦的手比從里面伸出來,然後是另一只,再然後,一張雪白雪白的臉從門里探出來。
那是一張美人的面孔,白皙的皮膚看不見一絲毛孔,精致的五官艷麗至極,那一雙水剪雙瞳幽幽的望著半空,卻是沒有聚焦在任何一處。
白芍的心仿佛被什麼狠狠抓了一下,腳不由自主的朝那女子移動,「雲,是你麼?」只听那女子輕輕喚了一聲,白芍的腳步一僵,回過頭,果然,夏冰陽的臉上也閃過一絲狐疑。
這麼美的女子,竟然是個瞎子。
小雲子听見女人的呼聲,連忙動了動身子,圍在他身邊成千上萬的蝴蝶全部散開,如來時一樣卷起一片黑雲消失在空中,仿佛剛剛驚駭的場面根本就不存在一樣。
跑到女子身前,小雲子輕輕拉住了女子的手將她牽出門外。
「有人來了麼?」女子輕聲問。
小雲子點了點頭,女子雖然看不見,卻仿佛了解他的一絲,目光朝著白芍和夏冰陽的方向望過來,「你們是?」
「我們。」
「他們是新進宮的宮人,走錯了方向,我這就送他們出去。」小雲子連忙打斷白芍的話,然後朝二人使了個眼色,示意他們先到門外等著。
白芍和夏冰陽互看一眼,轉身出了小院。
站在那扇破舊的門前,白芍突然有一種說不出的煩躁感,她蹲在地上,看著青石板上一排排爬過的螞蟻,又想著那些蝴蝶,腦中那根一直沒有餃接上的線好像突然間就都串聯到一起了,只是還有最後一個環節無法解開,而這個結,需要小雲子親自解開。
身後的門開了,小雲子從門里走出來,和長恭那張一模一樣的臉每看一次都讓白芍心驚一次。
「信是我給你寫的。」他是對著夏冰陽說的,目光坦蕩的看不出一絲雜質。
這世上就是有一種人,即使他什麼也不說,什麼也不做,單單一個眼神就能讓人折服,說的就是小雲子。
微眯的眼眸里沒有急躁,沒有浮夸,甚至沒有任何一個太監身上過于濃重的脂粉味,也分明就是十二三歲的少年,眉宇間卻多了一絲老成,面對夏冰陽這樣的老狐狸時臉上仍舊一派淡然,琥珀色的眸子里甚至帶著一絲了然的笑意。
他說,「我知道令妃娘娘月復中之子是松堂太醫的,打傷如花如意,是因為令妃娘娘小產是她們一手造成的。這也算是給主子一個交待。」他很自然的開口,仿佛談論的不是兩個人而是兩只螻蟻。
沒等夏冰陽發問,他便自顧自的說道,「令妃娘娘能買通他們,別人一樣也能,這宮里,又有誰是真心,誰是假意呢?」他的目光下意識的瞄了眼身後的破門。
「你是如何從皇後宮里逃出來的?」
「我沒有逃?」
白芍不解。
「我根本沒有被抓。」小雲子淡笑,目光灼灼的看著白芍,「你是個好主子,長恭跟在你身邊我很放心。」
白芍臉皮忍不住抽了一下,這小子真不可愛,「所以你綁了長恭,就是為了看我可不可靠?」哪來那麼多心眼?
小雲子樂了,「我就這麼個妹妹。」說著,朝著她做了一個掐脖子的動作,「若不是我,你就被掐死了。」白芍知道他是說他故意打碎碗驚走那鬼面人松堂的事,臉皮一紅,干巴巴的道,「你就不怕我從此厭煩長恭,把她給趕走?」
「你會麼?」他突然靠過來,單薄的身子比她要矮些,仰著笑眼看著她。
好吧,她不會,至少確定長恭不會傷害她,她總不能遷怒一個十二三歲的小丫頭。而此時,估計那小丫頭正在宮里傷心欲絕呢。
「你真討厭。」白芍白了他一眼。分明一個半大的孩子,卻有一雙仿佛能看透人心的眼楮,那樣的剔透,那樣的清澈,在他做出傷害兩個宮女的殘忍事實後,你都沒有辦法把他跟嗜血和凶殘聯想在一起。
仿佛他只是做了他該做的事,沒有是非。
「你還沒說,你為什麼沒被抓,不是說你被皇後關起來了麼?」
他搖搖頭,「皇後不會關我的。」
白芍又不解了,「為什麼?」
「因為我能幫她解決一些討厭的女人。」
「誰?」
院子里突然靜了下來,誰也沒有說話,白芍看著夏冰陽,不知道他沉著的面孔下到底想著什麼。
她覺得脊背一陣發涼,看著小雲子的眼神多了一絲復雜,「人是你殺的麼?」
小雲子點頭。
「是皇後授意的麼?」突然間覺得這樣的夜里變得很冷,還是面對這孩子時才覺得冷?他說殺人的時候眼神很純粹,聲音很底,面部表情的伸手揉了揉眉心,用手擋住頭頂的月光。
「不是。」
「那為什麼她抓了你又放了你?」他的聲音里有一種讓人發狂的淡定,白芍忍不住尖銳的叫著,在她看來,小雲子不過是被什麼人給利用了,‘頂罪’兩個字頓時浮上她心頭,看人的眼神都帶著一絲少有的犀利,「你知道你在說什麼,在做什麼麼?」
他別過頭看著我,忽然就笑了,嘴角裂開露出一排整齊的牙齒,而此時她才看清,他有兩顆可愛的虎牙,而長恭沒有。
「我當然知道自己在做什麼,我殺了人,所以要償命。」說著,人朝著旁邊的夏冰陽走過去,「夏大人,我可以再在這里待一晚麼?明日我就去六扇門自首。」
夏冰陽劍眉挑了挑,「如果我說不呢?」
這答案好像並不意外,夏冰陽向來是個嚴肅的過頭的人,很有原則且不容易打破。
「我不會逃走,不然我不會給你寫那封信。」他第一次露出一種局促的表情,似乎在急于表達著自己的可信度,希望能博得夏冰陽的信任。
好長一陣時間,夏冰陽都沒有出聲,白芍以為他會拒絕,卻怎麼也沒想到他會點頭,然後拉著她在這荒僻的小院外整整站了一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