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綠蘿面對薛玉珠的責難,鎮上人的避諱乃至慕辰的殺意,她只是微微垂了眼,如扇的睫毛投下一大片暗影,旋即抬起頭,眼楮里帶著一抹不屈與倔強,越過眾人,看向藥齋門口站著的兩位老人。眼底涌出溫柔與感激。
然後她收斂神色,將目光轉向薛玉珠。「玉珠姐姐,綠蘿十一歲之前與你生活在同一片屋檐下,你可還記得,五歲的我失去父母,總是躲在牆角里偷偷的哭,而你會帶著丫頭在我身後嘲笑,說我是沒人要的小孩。
七歲的時候我終于學會了相信與隱忍,而你卻在女乃女乃壽辰的時候裝作失手將精心打扮的我到荷花池里?我八歲生日的時候你在送我的禮物里藏了蜘蛛蚯蚓,八歲新年的時候你將女乃女乃送我的錦緞毀成碎片,九歲的時候你在我生病的時候派人在我的床上藏了吸血的水蛭。若不是女乃女乃護著我,我恐怕都活不過今日。這一樁樁一件件,我從未向任何人說起,恐怕也不是外人能夠知道的。」
薛綠蘿此時,眼中有了一絲絲的痛意。沒有人知道她為何那般欣然的接受了被掃地出門的現實。因為在薛家,她活的是如此的艱難與驚險。
她不是沒有恨過,但是恨意,除了讓她活的更為艱辛更為痛苦之外,沒有任何意義。仇恨會蒙蔽人的雙眼,污濁人的心智,扭曲人的靈魂。她不道那樣自己會變成什麼樣子。
只是她不想讓自己變成那般丑陋不堪。她希望爹爹跟娘親回來的時候,她仍然是乖巧懂事的好女兒。
周圍圍觀的百姓不禁倒吸一口涼氣,目光在這對姐妹之間游移,薛玉珠此時漲紅了臉,從慕辰身後竄了出來,她指著薛綠蘿,帶著幾分猙獰的神色怒道「你…你這個妖孽,你血口噴人!」
薛綠蘿一笑,如同朝陽初升,春花吐蕊。「綠蘿在遮雲鎮生活這麼些年,可曾禍害過誰?可曾做過什麼妖孽的事情?可曾報復過你分毫?」她說著,朝著眾人看去。
一眾百姓被那個笑容晃得一愣,的確,心地善良單純的薛綠蘿,從未做過任何壞事,相反,遇到老人,孩童,她往往會出手相助。她從來都是謙和有禮,笑容明媚。盡管她經歷了不幸,背負克星之名,時常被薛玉珠以及一眾紈褲子弟嘲笑。
然而就在眾人心軟的瞬間,慕辰卻是將劍尖指向她。「或許以前的薛綠蘿是個好人,可是,你何以月兌胎換骨?」他冷漠的聲音如同利劍,帶著凜冽的殺氣。狡猾的妖孽,他是絕對不會放過的。
從眾人的反應來看,薛綠蘿本來沒有這般容貌,這在本來就懷疑薛綠蘿身份的慕辰看來,成了這個女人,或者女妖最大的破綻。
一眾百姓以及薛玉珠驚訝的看著慕辰冰冷的臉色,他們都沒有想到,這個男子,褪去和煦的笑容,竟然這般冷漠無情。那柄劍上泛出來的寒意,讓所有人為之一凜。
「天機山弟子,絕不容許任何妖孽禍害人間!」他最後吐出一句話,然後便抿起嘴唇。「現出原形吧!」
「這位公子,綠蘿是個好孩子啊!」周大叔看著那冰寒的寶劍,顫抖著做著最後的掙扎。他們剛剛看到薛綠蘿的樣子的時候也十分驚訝。但是綠蘿還是綠蘿啊,她的笑容,她的行為舉止,乃至她送來的干淨整齊的藥材,都一如既往。為什麼只是因為容貌的改變,就要斷定她是妖孽呢?
「妖孽橫行于世,迷惑眾生,這位大叔,若她能受我一劍且不顯原形,你再為她辯解吧!」慕辰冷然道。
在這份冷厲之中,所有人都後退了出去。薛綠蘿咬了咬嘴唇,受他一劍?她分明從他的劍身感覺到了冰涼的殺意。若受了那一劍,她還有命活著麼?如果她死了,即便證明了她不是妖孽,又有什麼用呢?
此時的慕辰,似乎已經等得不耐煩了,只見他揮舞著長劍,在他身前劃出一個半弧,空間中頓時有一股青色的能量閃現而出。接著,便是破風的聲音,那寶劍便帶著凶悍的勁風直刺而去。
薛綠蘿暗嘆一聲,在眾人或驚恐,或震驚,或愕然的目光中,周身七彩光芒大盛,一個赤橙黃三色的結界以她為中心蕩漾開去。
慕辰眼神一眯,劍勢不減,瞬間便與那結界踫撞到了一起。然而並沒有眾人想象中的驚天大響,也沒有血肉橫飛,只見那凌厲的劍氣如同擊在棉花上,那勁風竟然被一股柔力吞噬而去,只在結界上蕩開一層層水波般的漣漪。
「咦?」慕辰一愣,他的劍術,有著怎樣的破壞力,他是清楚的,然而這結界,竟然這般輕而易舉的將他的力道化去。而且,這結界…這結界竟然沒有半分妖氣,反而有一種聖潔的,純淨的氣息。
他頓時愣住了,從這個薛綠蘿身上爆發出的這股氣息他曾經無比熟悉,那個曾經鐫刻在他心底,如霜雪一般美麗聖潔的女子,她的靈力也是這般。
慕辰眼中露出一絲狂熱與欣喜「雪魄!」他的寶劍幾乎月兌落,踉蹌著向前一步,叫出那個讓他刻骨銘心的名字。
剛剛拔劍相向的天機山弟子,突然卸去了冷厲與殺意,變得繾綣而痴狂,這讓的眾人震驚不已。然而更令他們震驚的是在那三色結界之中,薛綠蘿的青絲忽然無風自動,慢慢變長。周身的氣息被結界阻隔,只能看見她綠色的光芒包裹著她,轉瞬間化作一件綠色輕紗的衣裙。
眾人皆呆呆的看著結界中緩緩變化的女子,不知是好奇,驚艷,抑或是別的什麼情感。但是所有人都清晰的感覺到,那三色結界中,沒有半分危險與殺意。反而是讓他們感覺到一種如沐春風與生機勃勃。
「雪魄!」慕辰呢喃著,伸出手去,然而卻被那結界阻隔。他愣了愣,結界上傳來溫暖純淨的觸感讓他清醒了過來。這不是雪魄的感覺,她一直都是冰涼的,冷冽的,凌厲的。
他後退半步,復雜的看著眼前的女子,周身的殺意,早已退的干干淨淨。「原來是巫女大人,失敬了。」他緩緩的收回長劍。
眾人尤其是薛玉珠,看著這番逆轉的變化,都沒明白怎麼回事。她狐疑的開口道「表哥,她不是妖孽麼?」剛剛表哥分明一身殺氣,隨時準備手刃礙眼的薛綠蘿。可是這是怎麼回事?剛剛那溫柔繾綣的呼喚又是怎麼回事?
慕辰收斂氣息,似乎回答薛玉珠的話,又似乎說給眾人听,「巫女乃是天地靈氣所聚,得天所授,屬于有異能的人類,稀少且尊貴。是在下唐突了。」說罷,朝著薛綠蘿微微躬身。
薛綠蘿周身的結界緩緩散去,她驚訝的看著自己身上的淺綠色衣裙,她是啟動了防御的結界,可是這衣服是怎麼回事?巫女又是什麼東西?
此時鳳棲梧所化的狐狸卻是笑眯眯的看著一身淡綠衣裙的少女,滿意的點點頭,都說人靠衣裝,這個小丫頭換了身行頭,果然驚艷啊!
他瞥了一眼慕辰,心中嗤的一笑,這個天機山的弟子倒是有幾分見識,只是還是太過年輕,薛綠蘿的力量絕對不是巫女的靈力這麼簡單。當然了,薛綠蘿的靈力雖然純淨強大,但遠遠沒有到化形的程度,她如今衣著的變化不過是他鳳棲梧在結界包圍之後,動了一點點手腳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