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姑娘，怎麼在這里？絆倒了嗎？也不叫我——」鄭珠寶離開後院，看到走廊角處全身僵硬的我，拼命上前將我扶起。
我聞到了她泥土的味道，還雜夾著一股銹鐵的臭味，我拼命別開了臉。
「怎麼了？是不是撞到哪里疼了？」鄭珠寶語聲里全是關切，讓我覺得她是真心的。
「沒，沒有。早上出來沒看到你，以為你走了。」我突然覺得鄭珠寶並沒有我想像得那麼親密熟悉了。
「怎麼會，就算要走，也不會不辭而別啊——我只不過來後院看一下。早點我準備好了，洗漱過了麼？」
我搖了搖頭，不想讓她知道我早就起床了。
鄭珠寶笑道︰「那先去洗漱一下吃飯吧。」
「夏夏呢？」我問了一句。
「她可比你早，吃了飯喝了藥，可能又睡下了。」
「我想去看看她——」
鄭珠寶卻緊緊地拉著我，將我向廚房拉去︰「她受的風寒，需要多休息不說，未好之前還可能會染給別人，宋姑娘吩咐過說要好全之後再讓你們接觸——也不急這一兩天，是吧。」
「宋令箭這樣說過麼？」
「恩。」
宋令箭會說這些雞毛蒜皮的小事麼？
米粥清香溫熱，稠度適中，似乎還加了點蓮子，很清爽可口。
「怎麼樣？還合胃口麼？」
我點了點頭，道︰「真好喝，舉杯樓出新粥了麼？以前都沒有喝過。」
鄭珠寶輕笑幾聲，嬌羞又歡愉道︰「這可不是酒家買的，這是我自己照著以往愛喝的味道試著做的，爽口不膩味，最適合嘴淡無味的病人喝。你喜歡就好，鍋里還有——」說著她起身要為我再盛。
「不用麻煩了，粥還有點熱，我喝不了這麼快——謝謝你為我們做的一切。」這句話，是真心的。
鄭珠寶道︰「別跟我說這些，能為你們做點什麼，我很願意的——你一說舉杯樓我想起來了，昨天的飯錢還沒有結，粥你先慢慢喝著，喝完了先回房休息，我回來後把藥給你端來。」說著她起身要走。
「鄭小姐，你為什麼對我這麼好？」我鬼使神差地問了一句。
「沒有為什麼，對朋友好，需要理由嗎？」鄭珠寶移步向外走去，走到門口停了下來，道，「叫我珠寶就好了，再叫我鄭小姐，我就不應你了。」
我回應著那個模糊的身影笑了笑，嘴里本來香甜的粥卻變得苦澀異常。
鄭珠寶走後沒一會，我馬上放下碗跟了出去，因為我覺得她並不是真的要去舉杯樓結賬，只不過是找個借口暫時離開而已——她有事情瞞著我。
我模到院子，不必出院門，就知道鄭珠寶干什麼去了。
我宅子後面還有一條很窄的小巷道，是我爹建這宅院里故意空留出來的，這樣尾處的茅房開了窗還可以通點氣，後院也會明亮許多。因為是巷底，又是死巷，所以從來沒人走動。
此時這條無人走動的巷道上，就響起了鄭珠寶輕如風的聲音，這聲音換作平時我肯定是听不見的，偏就是我瞎眼了，看不見那些偽裝的臉和轉移注意的景象了，才會听得如此清楚。
「此次又找出了一些，已經依您說的埋在了後院。」鄭珠寶小聲對著某個人道。
「有勞了。」她偷偷約見的是個年輕男人，聲音溫雅有禮，我卻一時想不起來是誰。
「燕姑娘問起命案的事，听她的語氣好像對這件事情非常意外，也非常驚恐，她真的與命案有關系麼？」鄭珠寶急促道。
「命案還在調查之中——不過我知道很多人也在查這件事情，有了各方力量，相信很快就能水落石出了。」男人微笑中帶著冷意，讓人捉模不透他的用意。
「燕姑娘心憂成疾，我真怕這水落石出的真相會再次給她帶來傷害。若是凶手有苦衷，能不能從輕發落？」
男人道︰「家法國規自有方圓，並不是我可以做主的。」
「我明白，我明白……」
「這些勞煩鄭姑娘繼續補上，事情查明以前，希望鄭姑娘能繼續看顧好這個院子，很快了，很快就能結束了。」
男人嘆了口氣，似乎這個所謂的「結束」對他來說，也並不輕松。
兩人簡單作別，男人走出了橫巷，腳步雖輕，卻還是落在我的心上如千斤。
鄭珠寶沒有跟出來，可能是為了防止被人撞見，我想像不到她此刻一個人站在巷底橫道的表情，是不是也如昨天半夜我見到的女鬼一樣，猙獰地扯著嘴角在笑。
昨夜我們還倚月深談，談起她並不如意的兒時光陰，談起她變得面目全非的娘親，為什麼一覺醒來，一切又變了嘴臉？到底還有多少我不知道的偽裝在我身邊假笑？到底還有多少我不知道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