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夏手上還拿著擦床用的抹布，同情地看著海漂，弱聲問道︰「你是說，海漂哥哥不記得以前的事情了麼？」
韓三笑沒心沒肺道︰「恩，誰知道他是不是貪戀這里的好吃好住，故意不想記起以前的事情——」
我看了一眼海漂，心道這韓三笑說話怎麼這麼沒分寸，但海漂倒也沒生氣，也不知道是沒听到還是沒听懂，，只是站在邊上，好奇地看著倚在牆角的大床。
宋令箭一直提著燈籠，燈籠里的燭已經滅了，但她卻沒放下，甚至也不找個地方坐下來，像個燈柱似的站在人堆之外，燈光照不到的臉上不知帶著什麼樣的表情與眼神，只是覺得她太過安靜，安靜得好像沒有生命一樣。
我忍不住好奇，推開門問道︰「你說什麼？你說海漂他不記得以前的事情？」
韓三笑一副「早就知道你在偷听」的表情，笑看著我道︰「還好你給起了個名字，要不然就真跟街上撿的似的。」
「不可能的。」我直愣愣地看著海漂，不可能的，如果說夏夏不記行乞以前的事情那是正常的，可能她被拐的時候還小，小得還不經事，但海漂這麼大一個人，看起來又充滿了智慧，他怎麼會不記得以前的事情？難道想失去記憶，果真是件這麼容易的事情麼？
韓三笑狐疑地看著海漂，他的戒心本來就很大，對昏迷的海漂還算是各種照顧，但海漂現在已經轉醒，又托不出自己身世的真相，他當然更多猜疑︰「我也覺得不可能。以我多年見人見鬼的經驗，我覺得他非常有可能在撒謊。」
「撒謊？為什麼？」我奇怪地看著韓三笑，想听听他的猜想。
韓三笑手一攤道︰「因為他害怕被我們趕出去啊，裝做什麼都不記得，我們總不能見死不救，只好收留他了。」韓三笑說得煞有介事。
我偷偷瞄了海漂一眼，他也正在看著我，笑眯眯，斯文而溫柔︰「看起來不像啊。要是連這個都能裝，那也太恐怖了吧。」
夏夏也道︰「就是呀，我怎麼總覺得海漂哥哥都听不懂我們的話似的，又不像是個傻子。你說他長相與我們不同，是不是他們說的什麼番邦什麼人啊？」
韓三笑白了夏夏一眼道︰「听誰是誰呢？你見過番蠻子長什麼樣麼？」
夏夏問道︰「那不是番蠻子，又是什麼呢？」
韓三笑得意道︰「當然是色目人。」
「色目人？就是眼楮有顏色的人麼？」夏夏盯著海漂。
「這色目人生長在比我們國土還要北的地方，他們有幾個特征，色目，膚白，鼻高，眼深，具體情況參見這位。」韓三笑指著海漂。
我突然自私地說了句︰「不記得也好，這樣，他就不會離開我們了。」
夏夏奇怪地盯著我，我卻不敢正視所有人的目光，尤其是我感覺到宋令箭也在盯著我，她的眼楮黑得不真實，像是溶進了夜色，像是能看穿我心中所有陰暗的念想。
看穿就看穿吧，我現在就是要用盡這最後的時光，將所有的人留在我身邊，陪我最後一程，以後他們就會知道我的用心了。
「夜了，早點睡吧。」宋令箭淡淡地為這麼多天外出歸來的重逢做了這樣的結束語。
我還不想這麼早離場，我還想與他們秉燭夜談，哪怕我們什麼也不說，就這樣坐在一起也好。
但是宋令箭將燈籠掛在了竹枝上，拿出火折子，點亮了一燈的朦朧。
我有點失落，問道︰「都快睡了，還點上燈籠干嘛？」宋令箭做的事情我總是不明白。
宋令箭臉上帶著奇怪的笑意，陰冷尖銳，剜了院外某處一眼，輕聲道︰「正是要睡了才點。這燈籠不能滅，若是滅了，鬼來了就照不見了。」
鬼？
我狠狠打了個冷戰，感覺巷中被推過的後背還在隱隱作痛！
站在邊上的海漂一把扶住了我，有力，堅定，溫暖，他輕聲笑著，用幼稚如童的話生澀道︰「飛姐不怕，令在嚇你。」
宋令箭淡淡掃了我們一眼，呼的一聲吹滅了手中的火折子，在折子熄滅的一剎那，我感覺她整個人都滅了，她這段時間經歷了什麼？報仇去了嗎？那……成功了嗎？
她僵硬地走出了院子，像是一個被誰扯著線在走的木偶，高束的長發輕輕在身後搖著，卻沒有發絲飛舞的飄逸，讓人感覺沉悶至極。
韓三笑看著她離開的背影，靜靜的，也不知在想什麼。
我問他︰「你們上哪去了，走的時候不說一聲，我還以為——我還以為你們生我的氣，都不會回來了。」
韓三笑問我︰「生你的氣？為什麼？」
我說︰「因為我發你們脾氣，還說以後拆伙各過各的……」
韓三笑歪頭翻著白眼，道︰「有這事麼？我怎麼沒印象……哎，我們才出去幾天，你怎麼瘦了這麼多，夏夏你怎麼照顧你飛姐的嘛？」他飛快地轉了話題。
夏夏不滿道︰「還不是你們不辭而別，弄得飛姐天天睡不安穩，吃不下睡不著，天天都擔心你們生了她的氣以後再也不回來——」
韓三笑看著我笑了︰「傻了吧，這麼不相信我們，我們不回來還能去哪啊？」
夏夏道︰「誰知道你們去哪啊？正如你們不出這鎮子，我們也不知道你們外面有地方可去一樣啊！你看我，我就哪里都不去，也去不了，飛姐在哪，我就在哪。」
韓三笑舉手投降道︰「好好好，就你最忠誠了，咄咄逼人的小丫頭片子，我們都是禍國殃民的亂臣賊子，好吧？」
我一直沒再說話，因為我怕我一說話，眼淚就會令我難堪地落下，這以前總是讓我恨得牙癢的韓三笑的無賴臉，頓時都變得那麼可愛迷人。
海漂輕踫了踫我，溫暖的手讓我順便有種重生的感覺。
是的，我要重新開始，珍惜你們，珍惜當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