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年前的那個夏天,我跟初識為友的宋令箭和韓三笑在院子里吃西瓜,那西瓜是韓三笑從趙明富的後院里順來的,可能出于惡作劇的快意,那個瓜特別的甜,比我吃過的任何西瓜都要甜。
韓三笑一直跟我們形容著他是如何將這個大西瓜從趙明富的院子里順出來的,唾沫橫飛,繪聲繪色,逗得我哈哈大笑。
宋令箭則仍舊是那副樣子,天氣太熱束了個高髻,穿著件灰裳坐在陰涼處細細地吐著瓜仔兒,像個素潔的公子哥兒,時而她會橫眼瞄一眼滿口西瓜亂吐籽粒的韓三笑,臉上帶著淺淡的笑意。
正說到高興處,趴在一邊吃西瓜的十一郎突然站了起來,沖著門口躍去,嗚聲低吼起來!
十一郎的警覺總是會嚇我一跳,當郎一聲金屬的尖響,蕩漾在午後安靜的小巷里!
我嚇了一大跳,就听到門口有個孩子尖聲叫嚷起來:「啊!啊!對不起——對不起——饒了我吧,饒了我吧——」
瞧這十一郎,又嚇到哪家的小孩子了?
宋令箭淡淡叫了一叫︰「退下。」
十一郎盯了一會門口,慢慢走回了自己的納涼地兒,舌忝著瓜皮上的果肉。
我探出院門一看,原來不是誰家的孩子,而是一個衣衫襤褸的小乞兒,篷亂的頭發盤成一個松落的小髻,袖子褲腳處都破碎不堪,若是這夏天時光,倒也涼快,他極為驚恐地倒坐在地上,手臂緊緊圈著臉,將自己最大可能的保護起來,腳邊不完處就倒扣著他的乞碗,也破得不成樣子,幸好沒有摔碎。
真可憐,本來小小年紀出來行乞就已經很苦,還在經受這麼多恐懼與未知的驚嚇。
我忙跑去將他扶起來,我一模他的手就覺得心疼,這手臂粗糙坑窪,哪會像是小孩子該有的手呢?
我溫聲道︰「小弟弟,你沒事吧?是不是嚇壞了?真可憐,快起來,摔疼了沒有?」
小乞兒像見了鬼一樣,盯著院里的十一郎連連後退,回答我道︰「不——不疼——不疼——」
他搖著的手上滿是深深淺的新傷舊傷,小小年紀,都是被爹娘捧在懷里的,他卻要受這麼多苦,我抓著他的手道︰「呀,「呀,你的手怎麼了?怎麼這麼多傷?剛才摔的嗎?疼麼?」
小乞兒拼命拉著破碎的袖子,想要遮住自己丑陋的傷疤,看都不敢看我一眼,低頭顫聲道︰「不疼了,不疼了——」
他這麼躲著我,我倒不好顯得太熱心,或許太過熱心,對他來說是種傷害呢?我撿起他掉落在地上的乞碗,轉頭進了院子,在桌上挑了塊最大的西瓜放在碗里,給他遞去道︰「這麼熱的天,吃片瓜解解渴吧。姐姐身上只帶了三錢,先給你拿著,買點想吃的東西,好不好?」
小乞兒愣愣地盯著碗里的西瓜,像是從來沒見過一樣。
我將帶在身上的三錢放在他滿是傷疤的手里,小聲道︰「以後你你要是餓了,就到旁邊那個院子里面找我。我叫燕飛,記住了嗎?」
小乞兒抬頭看了我,雖然他面容髒亂,卻遮不住那對眼楮的秀美清澈,黑白分明,汪汪如泉,炎炎夏日的看著這樣一對眼楮,像一下就進到了干淨的湖里一樣。他盯著我看了一會兒,咬了咬牙,將西瓜從碗里拿出,放回到了我手里,道︰「姐姐,我拿這西瓜跟你換四錢,好不好?——四錢太多,那我只要二錢,二錢就夠了。」
這小乞兒真奇怪,他為什麼不要西瓜,卻要拿這西瓜換錢呢?我不是已經給他錢了麼?我有點想不通。
小乞兒開始有了哭腔,拉著我道︰「姐姐,你行行好,再給我二錢吧!我求你了……」
院里宋令箭不滿地嘖了一聲,冷冷道︰「乞性難改。」
十一郎听出宋令箭的語氣與心情,馬上從角落站了起來,對著小乞兒疵開了牙,小乞兒馬上退後幾步,轉身要逃︰」不要了,我不要了!——」
「燕飛,給他四錢打發她走吧。」韓三笑晃悠悠地靠在牆角邊上,抖著腳啃著西瓜,用著一種我看不懂的眼神審視著小乞兒。
總算韓三笑還是有點憐憫之心,我點了點頭,不解地看了一眼小乞兒,轉身回院子拿錢去了。
我偷偷拿了十錢,用布緊緊地纏在一起,這樣看起來就像四錢了,我不想韓三笑又笑我善良好欺負,但那小乞兒的確可憐,我多幫他一點是一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