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怎麼了?」姚姨娘的笑還僵在臉色,看向一旁的孫媽媽。
孫媽媽也模不著頭腦,連連搖頭︰「是啊,老奴今兒看七爺來時的臉色就不對。」
「難不成是在梨香苑鬧得不愉快才來我這兒的?」姚姨娘心里突然明白什麼似的,扭頭進了屋子,「我說今兒七爺怎麼轉了性呢,看來是我多想了。」
孫媽媽跟著進去︰「姨娘怎麼說這樣的話,傳到七爺耳朵里,又要造成誤會。」
姚姨娘驀地回過頭,眼里帶著狠戾︰「那你說我該怎麼說?七爺是什麼性子你還不知嗎?我跟了他這麼多年,連個不字都不敢說。她呢!不過一個新抬進門的姨娘罷了,難道就憑著是太後下的旨,就可以跟七爺鬧別扭吵架!」
這番話說得孫媽媽啞口無言。
她本以為姚姨娘是因為對武嗣侯用情太深才會跟個醋壇子似的,整天想著如何奪取這個男人的一顆心。
現在看來,未必完全。
從姚姨娘替武嗣侯擋下那刀,到後來被抬為姨娘,其實武嗣侯對她的態度始終不冷不熱,並沒有因為姚姨娘身份的改變而改變什麼。她照樣貼身伺候他,重要場合是不可能有她出席的機會,賓客來府時,她只用默默地坐在屋里等著書苑那邊燈籠亮起又熄滅,滿心祈禱武嗣侯還會來她這里過夜。似乎唯一的好處就是不用再像從前那樣做下人的活計。
即便這樣,姚姨娘沒說一句怨言,這點孫媽媽都可以作證,她也許是太愛這個男人,所以即便是這個人的缺點在她眼里也能閃光。
後來有了翊哥兒,孫媽媽覺得姚姨娘守著武嗣侯這麼多年,沒功勞也有苦勞,總歸正室的位置會給她吧。
嘿!誰知這麼關鍵的時刻,竟冒出個王姨娘,來頭還不小。
其實姚姨娘一開始並沒有想著與對方為敵,但是從後來很多事感受到威脅。比如武嗣侯要趙小茁逐步接受府里的事情,再比如這個男人每每去過梨香苑後,嘴角都帶著笑意,再再比如有一天武嗣侯跟她床事後,迷糊間竟然叫著另一個人的名字,細听下,她才知道原來他喊得是「趙小茁」三個字。
她跟了他七年,從沒一次听見他在夢里喊她的名字,即便是在房事時他們也像例行公事一樣。唯獨讓她難忘就是第一次,他在上她在下,對方只是幾近全力沖入深處,牽扯著她五髒六腑都疼痛不已,而他絲毫不在意她的感受。
不過事後,武嗣侯卻異常反態一連好幾天對姚姨娘關心不已,就在她以為離幸福只差一步時,武嗣侯又突然冷淡下來,一連兩個月沒踏入她的房門一步。
即使內心無比難受,她還是一直忍著,不哭也不鬧。
孫媽媽現在回想起來,姚姨娘和武嗣侯的生活似乎七年來一層不變,平淡如水。和別的夫妻比起來,所謂的爭吵、吵鬧、別扭,一樣都沒有。本以為他們是相敬如賓,現在卻覺得這真的好嗎?
「為什麼姨娘不把心里話直接說給七爺听呢?他是男人,自然不會像女孩子那般心細。」
孫媽媽寬解似乎並不能說動眼前的人。
姚姨娘微微一笑,眉間一抹化不開憂愁︰「媽媽,你知道我為什麼不說嗎?因為我不能說,其實我現在這個位置本不屬于我,是因為七爺太好心,才答應了我的要求,可人要學會知足,否則小心最後什麼都得不到。」
問題是,她內心真的知足了嗎?
孫媽媽無聲嘆口氣,搖搖頭︰「姨娘,你要真這麼想,老奴也寬慰了。」
姚姨娘別過頭去,不再說話,只是看著熟睡的翊哥兒發呆很久很久。
事情就這樣過去了一兩天,不過府里的氣氛似乎依舊如此,武嗣侯進出都繃著個臉,梨香苑也大門緊閉,唯有姚姨娘偶爾抱著翊哥兒去書苑坐坐。
轉眼已至大寒,辛媽媽趁著天氣好把屋里的厚衣服拿到院子里曬曬,順便叫纓兒把厚秋裳收起來。
纓兒應聲,準備去浣洗房把最後一批洗好的秋裳拿回來,才走到門口,就踫見腳步匆忙的紅萼。
「哎,我還到處找你呢。」紅萼抬頭一見正是要找的人,忙一把拉住纓兒。
「找我?」纓兒指了指自己,一副根本不信的表情,「你可別打趣我了,這府里就是翻了天也找不到我頭上。得了,我還有事,回來再陪你說話。」說著,她轉身要走。
紅萼「哎哎」了兩聲︰「真有事找你!」
纓兒不耐煩地甩了甩手︰「我也真的有事!」
紅萼見對方不信自己,忙從懷里掏出一封信來,沒好氣往纓兒手里一塞︰「得得得,我知道你以為我誆你呢!喏,這信你交給辛媽媽吧,這是我從門房那邊剛拿過來的。」
纓兒把信翻來覆去看了看︰「你交給辛媽媽不就是了,為何非得找我?」
紅萼白了她一眼︰「眼見離年關越來越近了,白管事說梨香苑第一次在府邸過年,當然不能虧待姨娘和咱們,要我馬上過去和他對對帳,看還缺了什麼。我看平日里你跟著辛媽媽最近,這信自然就交給你了。」
事關個人福利,纓兒也不好責問她什麼,只是沉了沉嘴︰「我知道了,我的小姑女乃女乃,你趕緊去白管事那吧,別誤了咱主子的事。」
紅萼也不是個生事的主兒,二話沒說調頭又離開了梨香苑。
纓兒又看了看信箋,趕緊去了東廂房。
剛進堂屋,就見辛媽媽正在搬出來的樟木箱里清衣服,不慌不忙走過去,把信遞到辛媽媽面前︰「本來要去的,在門口被紅萼攔住,說要把這個交給媽媽。」
辛媽媽接過信,還沒看就蹙了蹙眉︰「叫你去收個秋裳,怎麼還磨磨唧唧在這里待著呢?」
纓兒把踫見紅萼的事大致說了一遍。
辛媽媽這才下意識看了眼那信箋,微微一怔,別人不認識她還能不認識,這是王府特制的,但上面貼了個極精致的荷包牡丹,不消說一定是太太院里出來的,因為府里只有太太最愛這花︰「紅萼說了什麼人送來的沒?」
纓兒搖搖頭︰「門房要她過去取的,也沒說什麼人送來的。」
「她人呢?」
「說是白管事找她對賬,怕梨香苑過年的例分少了什麼,怠慢了姨娘可不好。」
「倒是難為白管事這麼有心。」辛媽媽收下信箋,「行了,你趕緊去忙你的吧。」
語畢,她繞過八寶閣,去了里屋。
趙小茁正忙著清算、總匯府邸這一季的開銷,這活是她自己跟白管事要來的,反正年底忙,她總覺得這麼閑下去遲早要長出霉來的。
「何事?」她听見長裙拖地的窸窣聲,頭也沒抬的問了句。
辛媽媽把信放在矮幾上,開口道︰「老奴看了下信箋,應該是太太那邊托人送來的。」
太太?送信?
趙小茁的手在空中頓了一下,抬頭道︰「太太怎麼這會想起我們了?」
辛媽媽沉了沉嘴︰「誰知道又鬧什麼ど蛾子,四小姐先打開看了再說。」
趙小茁擱了手中的筆,把信拿過來,再用銀剪把封口整整齊齊拆開,最後將里面一張米黃信紙掏出來,細細看了一遍。
辛媽媽見她半晌沒說話,不由著急問了一句︰「四小姐,太太怎麼說?」因為不識字,辛媽媽就是看了信的內容,也不知道意思。
趙小茁微微嘆口氣,一邊把信紙折好,放回信封,一邊道︰「太太的意思,要七爺出面給大小姐牽個紅線。」
辛媽媽愣了愣,「噗」地笑出聲來︰「什麼?要七爺一個大男人給大小姐做媒?太太的腦袋被凍壞了吧。」
趙小茁卻沒覺得多好笑︰「你可知這牽線的人家是誰?」
「誰?」
「魏將軍府。」
辛媽媽有些驚訝張了張嘴︰「我看老爺太太是想當貴冑想得失心瘋了吧。」
趙小茁在京城時間不長,對這些高官門戶也了解不多︰「媽媽怎麼這麼說?」
辛媽媽回過神,冷笑一聲︰「要說這魏將軍,也算是貴冑之家,半個皇親國戚。不知七爺跟您說過沒,這魏將軍的三兒子可是當朝的駙馬爺,是先帝最寵的長樂公主的夫君。您別看現在換了皇帝,可老奴在二老爺府里時就听說過長樂公主和現在的皇帝兄妹關系甚好,不然這門親事也不會破例舉行。」
「破例舉行?」趙小茁重復這一句話,「什麼意思?」
辛媽媽說︰「當初兩人相好時,先帝就病得很重,按理本來是禮物選了良辰吉日才會舉行大婚的,最後由當今皇帝也就是當時的儲君做了個決定,要他們把婚事辦了,當是給先帝沖沖喜。」說到這,她突然壓低聲音︰「說沖喜不過是借口而已,其實這個里面玄機大著呢。」
沒想到辛媽媽大字不識一個的粗人,還竟懂得政事上的一些微妙︰「怎麼以前沒听媽媽說起這事。」
辛媽媽一笑︰「有些話能說有些話不能說,老奴這脖子上也只有一個腦袋,說出去事小,連累了小姐,可就是老奴的罪過了。」
趙小茁捂嘴一笑︰「媽媽都這個時候了,還有心思說俏皮話。」
辛媽媽別別嘴︰「哎,四小姐話可不能這麼說,常言道東西可以亂吃話不能亂說,這個道理老奴還是明白的,別看老奴沒讀過書,可事理兒還是明白的。」
「行了行了,我知道您最明白了,就別賣關子了。」趙小茁擺了擺手,「現在屋里也沒別人,媽媽不妨說給我听听。」
辛媽媽輕咳了一聲,倒像那麼回事︰「魏將軍是跟著老先帝出來的,要算到新帝這代,算得上三朝老臣了。新帝上台想坐穩了,還得靠這些老臣們支持不是,所以把跟自己關系最好的妹妹嫁給魏將軍的三兒子,這里面利害關系顯而易見。」
所以這兩人的婚事算是政治聯姻。
既然對方家世背景來頭這麼大,王老爺不過一個國子監祭酒的官餃,大小姐又憑什麼嫁得進這樣的貴冑大戶呢?
像是看穿趙小茁的心思︰「所以呀,現在要七爺出頭幫忙,也不是不可能。」
只是武嗣侯要以什麼身份來做這件事呢?
她是妾,不是妻。妻只有一個,妾可以有很多。武嗣侯又憑什麼幫她一個小小的妾室賣臉面呢?
想到這,趙小茁搖搖頭︰「不可能。且不說七爺願不願意,就看現在我和他的關系,他就不會應承這事。」
辛媽媽卻不認同,她覺得事情並不像趙小茁分析得淺顯︰「四小姐怎麼就沒想想,這說不準也是老爺太太變相打探武嗣侯的態度呢?」
變相打探武嗣侯的態度?趙小茁一時沒反應過來︰「媽媽這話什麼意思?」
辛媽媽笑意有些深︰「四小姐好糊涂呀,七爺府里現在就差一個正室夫人,您說老爺太太會想什麼?」
「難不成他們想要我續弦?」
辛媽媽不置可否。
趙小茁指著自己的手在空中停了好一會,才慢慢放下來,冷冷道︰「真是人心不足蛇吞象啊。」
辛媽媽搖了搖頭︰「怕是自打小姐進了武嗣侯的門,老爺就有這想法了。」
不滿歸不滿,抱怨歸抱怨,該解決的問題一個也逃不掉。
「那媽媽有何意見?」
辛媽媽想了想︰「依老奴說,就算您跟太太之前有什麼矛盾,那也只能在王府里自己琢磨。現在我們來了武嗣侯府,總不能讓別人看我們娘家笑話吧,到頭來損得還不是小姐你的臉面。」
這話話糙理不糙。趙小茁雖然很不願承認,但姚姨娘有事沒事對著她挑刺讓她不得不防。要是再鬧點話題出來,她真不知道那女人又會跑到武嗣侯面前說出什麼是非來。
看樣子也只能硬著頭皮上了︰「那媽媽的意思是,要我問問七爺的意見?」
辛媽媽思忖了會︰「不如這樣,四小姐你明兒就寫封回信,老奴親自帶過去給太太,然後再打听一下具體怎麼回事,回來我們再商量找七爺的事。」
趙小茁覺得還是辛媽媽想得周到,毫不猶豫地答應了。
第二天隅中,辛媽媽便去了王府。
只是讓趙小茁意想不到的是,辛媽媽的馬車剛離開西側門,迎面而來一輛不起眼的寶藍緞面的半舊馬車就和她擦身而過,寒風吹起車簾,里面坐著一個秀麗端莊的女孩。
就一眼,辛媽媽就能認出她,可惜兩人都懷著自己的心思,誰也沒興致向外多看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