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廝拿過碗,看了會,猶豫道︰「像又不像。」
辛媽媽道︰「怎麼說?」
小廝把碗翻來覆去又看了一遍,不確定道︰「因為只看過一次,我也不確定,不過那碗應該比這只顏色更深一些,文理更清晰、精致。」
那就是**錯不了,辛媽媽眯了眯眼,這只碗當然不是武嗣侯特質的那批里面的,而是辛媽媽要纓兒到外面憑借記憶找店家仿的。
既然找到確實的線索,辛媽媽也沒必要繼續待下去,言謝之後,帶著紅萼和菊秀魚貫出了賬房,直奔梨香苑。
「果然跟四小姐料想的一樣。這樣一來,怕是姚姨娘想抵賴也賴不掉了。」辛媽媽一進屋,就開口道。
柳月給辛媽媽遞了杯茶,笑道︰「倒是媽媽拋磚引玉,四小姐想出這麼個好點子。」
「嗯,辛媽媽功不可沒。」趙小茁淡淡一笑,吃了口茶。
辛媽媽一口氣喝完杯里的茶,抹了抹嘴,搖手道︰「四小姐可別折煞老奴了,老奴原本還沒想到這麼細致,只想著中秋節那天給姚姨娘一個難看,就算七爺真不打算拿她如何,也得讓她知道四小姐不是好欺負的,要她收斂點。」
柳月捂嘴一笑︰「瞧媽媽說的,當初可是胸有成竹的樣子,怎麼現在又改口了?」
辛媽媽爽朗一笑︰「我老婆子是粗人一個,哪有四小姐心思細膩,你個丫頭可別拿這話打趣我。」
柳月笑著,又看向嘴角含著一抹淡笑的趙小茁︰「四小姐,您瞧瞧辛媽媽這會又不承認了。」
趙小茁看著這一老一少,笑道︰「要沒有辛媽媽,我也想不出這個主意來。你也是,越來越沒規矩了,辛媽媽比你年長,你跟她說話一點顧忌也沒有。」
柳月吐吐舌頭,不再說話,辛媽媽怕因為自己傷了主僕的和氣,趕緊打圓場︰「四小姐,柳月那丫頭私下還是很尊敬我的,她這是跟我感情好,所以說話少了幾分顧忌。沒事,沒事。」
見辛媽媽是真的不在意,趙小茁才緩了下口氣,虛指了下柳月︰「還不快謝謝辛媽媽體諒。」
柳月忙借梯子下台,給辛媽媽屈膝福禮道︰「多謝媽媽不怪柳月。」
「哎喲喲,行了行了,你這丫頭伶牙俐齒的,我一個老婆子可擔不起。」辛媽媽說笑著,把柳月扶起來,又看向趙小茁,「四小姐快別弄這些虛禮,老奴都快被你們折煞死了。」
「呸呸呸,大過節說什麼死呀活的。」柳月嘴皮子又溜起來,惹得趙小茁「噗」地笑出聲來。
「你這丫頭。」
屋里頓時笑作一團。
笑過,鬧過後,也該說點正事。
辛媽媽收了笑,從袖兜里拿出一封信來,遞到趙小茁面前︰「四小姐,這是老奴今兒去賬房前,門房的小丫頭送過來的,我正好半路踫見,就把信收了下來,說是三小姐送來的,您看看。」
三小姐不是跟方溫準備成親了嗎?
自從趙小茁抬進武嗣侯府後,她也消停好一陣,怎麼這會又冒出來了。
趙小茁微乎其微蹙了蹙眉,打開折好的信紙粗略看了一遍。
柳月忍不住道︰「四小姐,三小姐這次又出什麼ど蛾子?早不來,晚不來偏偏臨到要過節,就來封信,什麼意思?!」
辛媽媽拿胳膊頂了下柳月示意她別多嘴,道︰「四小姐,有什麼事還是先陪七爺把中秋過完再說吧。」
趙小茁點點頭,正有此意,于是想也沒想把信又折好平平整整放回了信封。
中秋節家宴如期而至,趙小茁第一次在王府以外的地方過中秋,心里有些興奮。柳月給她拿了三套裙裳,都被她一一否定了,最後她選定那套初見武嗣侯穿的那件櫻粉對襟褙子。
「四小姐,這衣服貌似不合身了。」
柳月這麼一提,她才發現,袖子確實短了許多。
還是辛媽媽會意,趕緊在樟木箱子里又翻出一件顏色相同的比甲出來,要柳月給趙小茁換上。
趙小茁對著鏡子照了照,才想起什麼似的問道︰「這件衣服我以前怎麼沒看過?是新做的?」
辛媽媽笑道︰「衣服確實新的,不過不是近日做的。」
柳月回過頭來,笑著應和道︰「四小姐忘了,這是您剛到這邊時,太太給的嫁妝。」
要不是柳月提起,趙小茁都快忘了這事,前些時白管事打發人來給她量了尺寸,說要做冬裳和秋裳,她也就將就衣櫃里的幾件衣服穿,倒還真沒細看過從王府抬過來的樟木箱里還有什麼。
既然如此,今兒過節,這些新東西也正好排上用場。
柳月今兒給她梳了個墜馬髻,一根八寶珊瑚珠鎏金簪子斜斜插入髻中,襯著櫻桃紅碧璽流螢耳環褶褶生輝。
趙小茁對著鏡子來回照了照,看著又白又女敕的膚質,內心感嘆著年輕真好。柳月又給她施了些粉黛,頓時顯得整個人精神了許多。
「四小姐真美,跟畫里走出來的人一樣。」
柳月對著鏡中的人兒微微驚嘆,弄得趙小茁怪不好意思的,心里卻甜滋滋的,她想不知武嗣侯今天看到她這個樣子是不是也會贊嘆一番。
「四小姐,老奴把人找來了。」冷不丁辛媽媽掀了門簾進來,沉聲道。
趙小茁立刻收了笑,朝辛媽媽點點頭,示意叫人進來。想了想,又看向柳月︰「你那邊都準備好沒?」
柳月點點頭,轉身把雙門櫃里一個綠蝠呈祥的錦盒拿了出來︰「四小姐,您看這個如何?」
花色、寓意都不錯,趙小茁點點頭,要她放在榻上。
沒一會,春香就跟著辛媽媽進了屋。
「王姨娘好,給王姨娘請安。」春香人倒機靈,一進屋就給趙小茁行跪拜大禮。
可趙小茁打從第一眼看到這個丫頭,就不喜歡她。不知是因為今天過節還是平日就是這樣,春香髻邊帶了朵明艷艷朱紅宮花,其實這宮花並不俗艷,可陪襯春香那張帶著幾分稚氣的臉,就顯得格格不入。
打扮喜好也就罷了,最讓趙小茁不喜歡的是春香那雙不安分的桃花眼,從進屋的那一刻就沒有停止過打量屋內的一切物品。
趙小茁表情淡淡的,只問︰「該帶的東西帶來了嗎?」
春香似乎在猶豫什麼,並沒有馬上回答,倒是一旁的辛媽媽皺眉道︰「姨娘在問你話呢!還不快說!」
春香白了一眼,開口道︰「回姨娘的話,東西帶來了。不過王姨娘不會說話不算話吧?」
辛媽媽的臉一下子陰沉下來︰「這是什麼混賬話!難道還質疑起主子不成?」
春香並不怕,看了眼辛媽媽又看向趙小茁,笑道︰「奴婢把東西帶來了,可是怎麼知道王姨娘事成之後會翻臉不認人呢?」
真是沒看出來,小小個丫頭不但有賊心還有賊膽。
柳月看不過眼,斥聲道︰「你既然疑惑我們四小姐,何必要來?」
春香想了想,悶悶道︰「我是誠心誠意投靠王姨娘的,就是不知王姨娘要不要我,想求姨娘表個態罷了。」
呵!瞧這算盤真是打精了!趙小茁心里冷笑一聲,面不改色地說道︰「這有何難。」說著,給柳月遞個眼色。
柳月會意,從袖兜里拿出一錠銀子丟在春香面前,嫌惡道︰「你可拿好咯。」
春香趕緊拾起地上的銀luo子,頓時喜上眉梢,連連點頭︰「王姨娘,奴婢這就把您要的東西拿進來。」
語畢,麻利地從地上爬起來,急匆匆去了堂屋拿了個粗布包裹進來。
辛媽媽一怔︰「你這不是包衣物的嗎?」
春香「嘿嘿」一笑︰「還請媽媽恕罪,春香也是以防萬一才騙您的。」說完,她便將一只青釉繁花敞口碗擱在圓木桌上。
趙小茁一眼就認出這確實是上次給她盛藥的藥碗。
春香猜出她所想的,搓手道︰「四小姐放心,一定是這碗錯不了。」
辛媽媽似乎听出話里玄機,問道︰「你怎麼知道是這碗?」
春香笑得有些深︰「前些時我在姚姨娘屋里灑掃時,就發現八寶閣上這碗少了一枚,可第二天又見這碗一個不差的擱回原處。後來听辛媽媽問起,才覺得事有蹊蹺。」
沒想到姚姨娘身邊竟有這麼可怕的人盯著,趙小茁真為她捏把汗。
「行了,我知道,你下去吧。」
趙小茁吩咐辛媽媽帶她下去,並好生看著她,自己則帶著柳月去了後山的設宴煙花台。
煙花台地處半山腰上,臨湖而至,站在這里可以鳥瞰整個府邸。若遇到天氣晴朗時,甚至可以眺望遠處熙熙攘攘通化大街;若遇雨天,湖面飄著氤氳霧氣,罩著整座後山迷迷蒙蒙,煙花台若隱若現只露一角,好似仙境。
趙小茁正感嘆這個絕佳看景之處,就听見身後傳來一陣嬰孩的笑鬧聲,她一回頭,似乎有什麼東西刺痛了雙眼。
姚姨娘正抱著翊哥兒,和走在一旁的武嗣侯說笑什麼,武嗣侯雖未說話卻也認真听著,那景象和樂融融。
「四小姐,四小姐。」
要不是柳月小聲提醒,趙小茁都忘了上前行禮。
「七爺好,姚姐姐好。」她努力壓制心里酸澀的痛感,讓聲音听起來並無異樣。
武嗣侯微微一怔,然後想起什麼似的一個箭步走過來,扶起她,柔聲問道︰「怎麼來得這麼早?」
趙小茁不露痕跡把手抽了回來,笑應道︰「妾身第一次參加府邸的家宴,早點來等候七爺和姐姐是應該的。」
她越是努力的笑,不知為何心里就越覺得悲涼。
倒是一旁的姚姨娘,眼底藏不住笑意,儼然一副女主人的口氣道︰「瞧妹妹客氣的,七爺從不拿你當外人,只管把這里當自己家處著就是了。」
說完,也沒再多看趙小茁一眼,抱著翊哥兒去了小隔間。
等到姚姨娘的身影消失在隔間屏風後面,趙小茁才收回目光,一抬眼就發現武嗣侯一瞬不瞬地看著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