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里的冬天與趙小茁現世所住的北方冬天大不相同。
持續了半個月的陰雨綿綿,空氣又冷又濕,偶爾寒風吹過,雨滴掃在臉上,冰晶透涼,仿佛可以傳到骨子里去。和北方又干又冷、如刀一樣刮在臉上生疼的風相比,趙小茁寧可選擇北方,也不喜歡快被雨下霉了的鬼天氣。
雨還在淅淅瀝瀝下著,等趙小茁從靜思堂回來,從鞋到棉裙下擺都濕透了,凍得她直跺腳。
吳娘把早已生好的炭盆往榻邊挪了挪,又拿了厚褥子墊在趙小茁常坐的那邊。
柳月端了熱姜茶進來,要趙小茁驅驅寒。
碧桃為趙小茁換衣時,見她臉凍得通紅,小聲勸道︰「天氣這麼冷,四小姐還是以身體為重,不如跟太太說一聲,這幾日不去方先生那了。」
「你少在四小姐面前出餿主意。」吳娘過來幫忙,插話道。
碧桃被吳娘一說,也覺得自己說話不妥,紅著臉低下頭。
趙小茁卻笑起來︰「吳娘莫怪她。碧桃也是怕我凍病了,才說要我躲懶幾天。」
吳娘搖搖頭,正色道︰「如今大小姐天天躲懶,有太太撐腰,若四小姐也不去,私塾只剩三小姐一人,傳到老爺耳里,還不知怎麼看待小姐。三小姐那邊什麼都不做,就是天天坐在學堂也能落個勤奮好學的好名聲,四小姐何故便宜了她去。何況現在過近一個月了,太太那邊還沒動靜,也不說帶誰走,以老奴看情況不妙。」
趙小茁一怔︰「怎麼說?」
吳娘扶她到榻上歇著,一邊伸手烤了烤火一邊徐徐道︰「老奴猜太太並不是想把所有人都帶去京城。舟車勞頓不說,光一路上吃喝用度多一個人就多花上百兩銀子。老爺現在一直留在京城不回來,又住在二老爺那,吃喝應酬少不了。听說在京城花銷地方多,名堂也多,老爺在省城官職算個臉面,可到了京城隨便朝天上扔個石頭,砸下來就是個四品官員,更不說四品以下的。前兩天柳月找太太院里小丫頭聊天,听說太太又發了好大通脾氣。」說到這,她壓低聲音︰「好像是說老爺想在京城買個官,需要上下打理,那可是筆大開支。」
趙小茁雖不懂其中門道,可吳娘說的她有所耳聞,只覺自己可悲可笑。
親爹要花錢,卻克扣到子女頭上。她不知該說王老爺沒用還是庶出的身份太過低微,在誰眼里都沒當回事。
她自嘲的笑笑,只覺得胸口憋悶,伸手推開窗欞,一股寒風夾著細雨進來,打在她臉上,讓她清醒不少,心里也舒服許多。
吳娘也凍了個激靈,趕緊爬上榻,把窗戶緊緊關起來,沉著臉道︰「四小姐這玩笑開不得,萬一得了風寒一時半會好不了,太太那邊正好捏了把柄,您就是能去京城也去不成了。」
趙小茁無聲地嘆口氣,就覺得如被人拉線的木偶,命運全掌控在別人手里,讓她極不甘心又無可奈何。
與此同時,三小姐也如坐針氈,在三姨娘屋里來回踱步。
「娘,再過不到三個月就要新年了,你說太太怎麼沒點口信呢?」
三姨娘喝口茶,不急不徐的樣子,蹙了蹙眉︰「你先坐下,走來走去我頭都暈了。」
三小姐靜不下來,**還沒坐熱又站起來,在屋里轉來轉去。
「我的小祖宗,你就不能坐會!」三姨娘不耐煩把茶盅擱在矮幾上,朝三小姐招了招手,示意她坐過去,「你著急也沒用,太太心思誰又知道,改明兒我叫人去太太院里打听打听便知道了。」
三小姐呲了聲︰「打听,打听,你前些時就說打听,到現在不也什麼都沒打听出來!現在又推明天,我再等你一日日推下去,就等著被太太丟在老宅子里養老吧!」
「你這孩子說話愈發沒分寸了!」三姨娘重重放下茶盅,臉一陣紅一陣白,「我這里向來不與太太院子里人交往,你又不是不知道!你身邊不是有個繡春嗎?她是太太撥過來的人,你打發她找以前相熟的打听打听也行啊!」
「你以為我沒叫她去啊!」三小姐癟癟嘴,一副氣不過的樣子,「當初還不是你壓著她,如今跟她認識那些丫頭婆子都升二等、三等了,就她還是個剛從下面粗使丫頭上來的,誰把她放在眼里。」
三姨娘微怔,悶聲道︰「我當初還不是怕她在太太那害了你。人算不如天算,哪知現在出了這茬。」
三小姐冷笑一聲︰「是啊,娘想不到吧。她沒問出個別的,倒踫見了柳月。還什麼表親呢,半句話沒套出來就被那丫頭溜掉了。我看現在四妹妹那邊都知道比你多。」
三姨娘咬碎一口銀牙,重重拍了下矮幾,眼神凶狠道︰「一個小小的外室丫頭還翻了天了。」
三小姐眼底閃過笑意,她早就想給四小姐一點顏色,卻被三姨娘一直壓著。如今三姨娘和她一樣,同仇敵愾,她那些妒恨可以痛痛快快發泄出來,真好!
「那娘有什麼好辦法嗎?」她試探性問道。
三姨娘輕蔑一笑︰「辦法多了去,就是看誰做,怎麼做合適。你知道我從不做損人不利己的事。」
這點,三小姐不得不承認。想起當初鏟除掉二姨娘娘倆,雖說太太是有個手段的,但沒有三姨娘的釜底抽薪的一擊,事情也不可能那麼快就有了結果。只是留了個吳娘,讓人不放心,可是孤掌難鳴,太太開恩留了吳娘繼續在府里,就算給她條活路,想必她一個人鬧不出什麼花樣來。
三姨娘往炭盆邊移了移,伸出蔥白玉指烤著火,出神地望著窗外。
屋外已經停雨,陰沉的天空布滿石灰色的雲絲,毫無生氣緩緩飄動,讓人也覺得格外壓抑。
三姨娘眯著眼,幽幽道︰「眼下倒有個人,要是辦得好,或許還能取悅太太,讓太太出口惡氣。」
三小姐听罷,興奮道︰「什麼辦法,母親快說說!」
三姨娘並沒應聲,只是盯著三小姐半晌,才道︰「就怕你到時舍不得。」
三小姐一怔,顯然明白話里的意思,忙把目光瞥向別處,慌張道︰「娘說什麼,女兒听不懂。」
三姨娘呵呵一笑︰「婉兒,我不管你真懂也好假懂也罷,你別拿自己將來開玩笑。我只是當你敬佩方先生學識和他走得近罷了。」
不代表她什麼都看不到。
你!三小姐無聲發出一個字,惡狠狠看向青蘿。
青蘿低下頭,往後退了一小步。
三姨娘輕咳了一聲,那指節敲了幾下矮幾︰「你不用看她,是我要她說的。你還真以為你翅膀硬了?太太真視你如己出?你走錯半步試試,到時別說為娘的救不了你。」
三小姐白了青蘿一眼,轉了話題︰「女兒全听母親的。」
三姨娘滿意點點頭,把她拉到自己身邊坐下,嘰嘰咕咕說了好一會。
三小姐時而點點頭,時而露出惆悵的表情。
末了,三姨娘語重心長道︰「辦法我可告訴你了,怎麼做就看你自己了,你要想將來好好的,最好按我說得辦。」
三小姐猶豫地輕點下頭,只說知道了,就帶著青蘿要走。
臨行時,三姨娘把青蘿叫到身旁叮囑道︰「你回去好好給我看著她,別出半點差池。」
青蘿屈膝福禮,只說請三姨娘放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