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兒看到他面色如此難看,小心翼翼跟了過去,只見他疾步穿堂入室,坐在穆槿寧身旁,長臂一伸,驀地扼住她白皙縴細的脖頸!
「王爺!」
雪兒嚇壞了,急忙撲了過去,跪下哀求。
「穆槿寧,本王給你機會了。」他恨得咬牙切齒,俊顏生冷無情,手掌猛地一抬,力道已然將雪兒撞到牆角,痛的蜷縮成一團。
他的喉嚨,溢出連連低笑,听來更讓人毛骨悚然,不寒而栗。秦昊堯緩緩俯,俊顏貼著她微涼的面容,黑眸幽深,低低問了句︰「你就這麼想死嗎?」
他唯獨靠的那麼近,才能感覺的到,她口鼻之間那微弱氣息,卻像是他根本無法抓住的清風,漸漸從指縫中溜走。
她似乎默認了。
「這世上,沒有比存心要死更容易的事了。」他突地狂笑出聲,俊顏因為輕狂和狠毒,更為微微扭曲猙獰,他探出手去,輕輕捋順她的青絲,猝然嗓音一沉,五指收緊。「不過,你也跟了本王快半年了,本王理應對你仁慈。」
黑眸一掃,他冷冷望著縮在牆角,怕的瑟瑟發抖,面容紅腫的雪兒,仿佛沒有一分動容,再將眼神緩緩移到穆槿寧宛若白瓷的面容上,一抹過分親切的笑,在唇畔揚起,更顯得不懷好意。
「你一個人去黃泉多寂寞啊,本王會送他們一起去陪你上路。」他輕嘆一口氣,跟她說話的口吻格外惋惜,黑眸更沉,手掌下的細膩肌膚,依舊能讓他動情,他如何去相信,她很快就會變成一具僵硬的尸體?!「你眼前這個丫鬟,不是撫養你長大女乃娘的女兒嗎?等你一咽氣,本王就在你面前殺了她。」
雪兒一听,原本方才的重擊,就要將她的胸口撕裂般疼痛難忍,她早就听聞秦王的位置,是建立在奪取無數性命的奠基之上,可萬萬沒想過,自己就快淪為其中之一——她低著頭,顧不得此刻多狼狽,畢竟他的語氣詭譎可怕,完全不像是說笑!只想爬著逃出去,驀地腳踝處傳來一陣刺痛,她睜大眼回過頭,只看著腳踝上滿是鮮血,小心挪動也仿佛腳筋盡斷的可怖,雪兒緩緩抬起眼,吃力忍住疼痛和眼淚,卻驀地沉入那雙陰寒的黑眸之內。
「你盡可以試試看,能不能爬出這個屋子。」對雪兒的不自量力,毫不放在眼里。秦昊堯漠然收回掌風,一眼都不看牆角的雪兒,這一句話,卻叫她緊緊貼在牆面,只敢低聲啜泣,再也不敢動彈!
「本王自然不會忘了你心心念念的人,來人——」他凝神看她,挑了挑好看的劍眉,因為此刻的笑意,更顯得詭譎深遠。他姿態高雅,雙手擊掌,冷冷撇過一眼,門外走入一人,正是他的得力屬下王鐳,他懷中抱著的,是楊念。
因為生人抱著,楊念不斷扭動掙扎,半點也不安分。
王鐳將楊念交給秦昊堯,他眼底肅然,這是他第一回抱一個孩子,還是……。別人的孩子。他不顧楊念的掙扎,蠻橫抱了過來,將楊念的小臉貼在她的心口,這般的駭人舉動,下一瞬,就逼得孩子大聲哭鬧。
「小少爺!」雪兒見狀,趴在地上,嚎嚎大哭,可惜此刻,卻無力去保住小少爺的性命。
秦昊堯眼看著念兒的眼淚,濕了她胸口的里衣,他哭的越厲害,他的黑眸之內,卻愈發肅殺。冷笑著,他的手掌,覆上楊念的後頸,默默的,一分分收緊。「這小子才學會走路說話沒多久,剛看了一眼世界就要死,你就不為他覺得惋惜?!」
惹怒了他,他當真什麼都做得出來。
王鐳站在一旁,默然不語,跟著秦昊堯數年,不是第一回看到他殺人,但近年來,他親自動手已經越來越少。畢竟身為尊貴王爺,為了那些跟他作對的人,他不用親自出手染上血腥。
「娘——」孩子的哭聲,漸漸越來越低,因為無法呼吸的痛苦,雙手只能拼命在穆槿寧的胸前抓著,這般的動作,卻也越來越小。
孩子的面色,愈發死白,只是輕輕的一個字,都無法開口了。
雪兒心痛到了極點,卻也清楚,連這麼小的孩子都不放過,下一個要死的人,便是自己。誰也逃不了。
秦王要她跟念兒,為郡主陪葬。
「王大哥,你去求求王爺,雪兒一個人就夠了,不要殺小少爺——」雪兒朝前爬了兩步,緊緊抓住王鐳的褲腿,已然語無倫次的悲哀至極。
王鐳卻依舊直視前方,他從來只受命于秦王一人,別人的話,對他是沒有任何用的。
雖然不是王爺親生,可小少爺生的這般討人喜歡,王爺怎麼下的去手?!
孩子漸漸,沒了聲音,雪兒茫茫然望向床榻,雙目呆滯,他當然下的去手。
床榻上的女子,卻漸漸有了細微之極的動靜,秦昊堯黑眸深沉,猝然松開手掌,楊念拼了命的喘息,死白的面色,漸漸恢復了些許血色。
冰窖中的寒冰,宛若稜柱閃耀銀色冷光,在那一瞬,驀地穿刺過她的身子,逼得她不得不從一片安寧中,徹底醒來。
在一旁的王鐳觀望的漠然神情,也漸漸有了波動。
「把徐太醫給抓過來,本王要他看看,他在藥膳房當了二十年大太醫,居然連活人和死人,都分不清楚了——」一抹獰笑,在他的黑眸之內揚起,愈發清晰明顯。他眉宇之間,染上的濃烈張狂,宛若他騎在高頭大馬上,已然打了勝仗。
他將提著的念兒一丟,任由楊念在床榻上爬動,最終縮在穆槿寧內側的錦被之上,已然嚇壞。
下一瞬,躺在床榻上的女子,長睫扇動,眼前模模糊糊的迷光,卻讓她始終無法看清楚。
唯獨淺淺的,淡淡的,香氣,縈繞在她鼻尖,將她分離太久太漫長的記憶,一絲絲一縷縷地拉扯回體內。
好像是桂花香。
「你好好看著——」秦昊堯讀著她茫然微怔的眼神,一臉不悅,一把扼住她手腕,真實的疼痛,逼得她將雙目,從床頂移到他的身上去。
「當然認得出來。」光是牽扯著許久不曾說話的喉口,都像是奮力拉扯的尖銳疼痛,沙啞破碎的嗓音,仿佛不是她的。每說一個字,都像是喝下毒藥般痛不欲生。
她眼前的男人,是一個惡魔。
他依舊俊美如斯,一襲深藍色華服,將他襯托的高貴逼人。他坐在床沿,黑眸熠熠生輝,那其中的熾熱,卻刺得她胸口深深的疼。
她目光一滯,眼底的波瀾,漸漸幽深的無法窺探,破碎的嗓音,不若往日動听清靈。「這輩子……。我怎麼會認不出王爺呢……。」
秦昊堯,她化成灰都認得。
「很好。」秦昊堯聞到此處,卻萬分滿意,顧不得她此刻嗓音的瑕疵。
徐太醫噗通一聲,跪的又急又重,藥箱都來不及取下,倉促之中,可見狼狽。「王爺,微臣來遲了。」
秦昊堯站在床邊,眼底漠然不減一分,他高高在上,睨著小心翼翼走到床沿觀望已經醒來穆槿寧的徐太醫,只看徐太醫把了她的脈搏,又仔細看著她的面色,確定並非回光返照的異常,才連連搖頭,滿是不解︰「這怎麼會……不應該啊……」
「藥膳房的大太醫,看來該換人當當。」秦昊堯雙手環胸,倚靠在床邊木柱,雖然是面無表情說著這一句,但其中的深意,已然叫徐太醫面色一白。
他只能干笑兩句,說著恭維話︰「王爺,許是郡主命中有福,才能化解此次劫難——」
秦昊堯眼眸一瞥,已然望入徐太醫的心里去,「不然是你的醫術高超?」
「郡主昏迷四日,身體虛弱,微臣立刻去開些補氣養身子的藥……。」徐太醫的喉結滑動,咽了咽口水,急忙找了個借口,退了出去。
楊念坐在她的身畔,月兌離了生死險境,又開始抓著錦被一角自顧自玩耍,孩子這點年紀,總是健忘的……
她默默望著念兒臉上的笑靨,他後頸上的勒痕卻清晰可見,更讓她雙目刺痛,無奈如今她跟秦昊堯爭執吵鬧的力氣都沒有。方才的噩夢,是真的,這種不像是人做得出的,也唯獨只有他,才能將狠毒,發揮地如此淋灕盡致。
「娘,親親……糖糖……」孩子自然不知她為何躺著不起身,只是一清早就被秦昊堯帶來,連早飯都沒用過,餓著肚子趴在穆槿寧的身子上,習慣地去她腰際翻找那個往往藏著蜜餞糖糕的錦囊。
她只覺得像是許多年不曾見到念兒,很想抬起手去觸踫他的臉龐,更想輕輕撫模他脖頸上的血痕,更想用往日的溫暖嗓音去安慰他,如今看到他的笑臉,不曾因為陰霾而默不作聲的痛苦,她依舊是驕傲的,哪怕落入秦昊堯的魔爪之中,念兒也撐了下來。
不愧是她的孩子。
可惜,她連自己的手,都抬不起來,唯獨能動的便是尾指,卻也觸踫不到念兒。
秦昊堯眼神一沉,不悅讓原本就陰沉俊顏,愈發難看,他一把提起念兒的褂子,將他宛若小雞般攥在指尖,仿佛這不是個孩子,不過是一件物件。
他顧不得穆槿寧眼底的微弱光芒,徑自走到牆角,將念兒丟給依舊癱坐著的雪兒,冰冷的話語,從薄唇溢出。
「把孩子帶回去,別在這里礙手礙腳。」
雪兒緊緊護著念兒,如今還敢說什麼,只能默默點頭,從外堂走來另一個婢女,扶著雪兒緩步走出內室。
他冷傲轉身,再望向床榻上的女子,卻發現她已經再度昏了過去。
「你成長了,八面玲瓏,長袖善舞,如今的你,哪怕不開心也得笑,哪怕痛極了也竟不能失聲大哭,你越是隱忍,我卻越是想念以前的崇寧……。若你不必身處這等地方,不必遭受這等算計,每日發自內心開懷大笑,又該多好——要是能像以前那麼笑,該多好——」
要是她能像以前那麼笑……
她都快忘了,她以前是如何笑的,或許她沉迷在復仇之戰,雖然萬分辛苦,卻也不得解月兌……
她驀地坐起身來,雪兒听到動靜,一瘸一拐急急忙忙趕過來,卻一臉愕然。眼前的穆槿寧,滿面淚光,雙目酸澀,環顧四周,卻什麼人都沒有。
是誰在她耳畔反反復復說這些話?
是他嗎?
「雪兒馬上去喊趙太醫,他剛走不久……。」穆槿寧自打清早醒來,又昏迷過去,已經足足兩個時辰,服侍了她這麼久,雪兒從未看到她流過這麼多眼淚。
「他來了?」穆槿寧干澀的雙唇中,溢出這句話,她不禁望向那空蕩蕩的門口,失了神。
「是替徐太醫來送郡主的藥,沒呆多久就走了,郡主是哪里難過嗎,怎麼哭了?」雪兒取來帕子,替穆槿寧擦拭未干淚痕,關切詢問。
她急忙搖搖頭,卻听到外堂的腳步聲,不多久,秦昊堯已經從外堂走入內室來。
雪兒見了他,還是有些後怕,退了兩步,不敢抬頭看他。
秦昊堯徑自從一旁的茶幾上,端了藥碗,置于她的眼下,兩個字,是無法違背的命令。「喝藥。」
她的視線緊緊鎖在雪兒面容的異樣,還有她腳踝處圍著幾圈的白色紗布,她自然明白,那都是他的杰作。
見她不願張嘴,他眼底涌入幾分陰郁,仿佛他親自端著她卻不識抬舉,將溫熱藥碗逼到她蒼白唇邊,冷冷說道︰「喝下去。」
她不看他,卻也不說話。她的眼底,沒有任何的神采,就像是山澗的深潭,仿佛一枚石子投入進去,也激不起半點漣漪。
「你要再不張口,楊念往後就讓下人去帶,整整一年你休想再看到他一面。」他的語氣照樣高高在上,坐在她的身邊,攫住她的精致下顎,他說的堅決篤定。
他不必說假話。
他更懶得說假話。
他連不滿兩歲的孩子都舍得下毒手,連無辜的丫鬟都狠得下心,他還有什麼做不了,不能做的?
要比強勢,她不是秦昊堯的對手。要比心狠手辣,她更是望塵莫及。
她的眼,驀地閃著微光。
她緩緩抬起眉眼來,直直望著坐在床沿的俊美男人,久久不動彈,默然不語,仿佛從不認識他。最終,她妥協了。
蒼白的小手,緩緩的,默默的,抓住他的金藍色衣袍一角,然後,越抓越緊。
他看得到她眼底的動搖,手掌護住她的後背,將藥湯送到她的唇邊,看著她一口一口咽下,一滴不剩。
人人都說,生死有命。
但他要她活著,才是她的命數。
她在他的手掌中,什麼都無法做主。哪怕死,竟也無法抗拒他的豪賭。她賭不起,正是因為輸不起。
她可不在乎自己的生,卻很難忽略他們的死。
她的眼底,落入秦昊堯的輕狂笑意,耳邊的聲音,身邊的光景,臉旁的香氣,都愈發真實起來。
「還愣著干嗎?去準備膳食。」朝著雪兒斥責一聲,他冷著臉將空碗丟給她,雪兒小心接住,才低著頭退出去。
「餓壞了吧。」他的俊顏上,浮現一抹親切的笑容,他神色溫柔,這句話落在別人耳中,仿佛他將她當成是心肝寶貝,萬分寵溺。
但不久之前,他的這雙手,還險些要了兩個人的性命,要了她最親近的兩條性命——
她早已看不透,到底什麼樣的,才是他。
他可惡魔般嗜血毒辣,也可善人般溫情脈脈。
「是,好餓……」她怔了怔,無邊無際的落寞,傾入她的心,她望著那張俊美無儔卻又喜怒無常的面孔,低聲呢喃。
無論吃什麼,都無法填補她體內的空缺,她仿佛已經餓了千年。
秦昊堯的絕情,霸道,才是最劇烈的毒藥。
她以前是如何陷入那場一廂情願的迷霧之中,不可自拔的?她甚至沒想過,她根本就是在飲鴆止渴——自尋死路。
雪兒跪著,呈上一個紅色漆盤,上面擺放的是極其清淡新鮮的清粥小菜,畢竟郡主才醒來,不宜用太過油膩的菜肴。
秦昊堯看了一眼,端了一碗粥湯,送到她的面前,她也省去與之對抗的白費力氣,雙唇輕啟。
等她垂下眼眸順從喝下的時候,他才貼著她的耳畔,低聲說了句︰「就算是要死,也要還清了欠本王的債再死。」
她猝然身子一僵,什麼債?
情債嗎?
她只覺得頭昏昏沉沉,他的聲音充滿未曾掀起的暴怒就在耳邊,她听得清楚,但可惜,她並不明白。她是何時欠下對秦昊堯的債?比起她盲目的愛慕跟付出,欠債的人,難道不是他麼?不過她早已無所謂了,反正就算要算賬,她願意親手斬斷自己亂麻一樣的人生,讓他的世界重回清淨,往後兩人互不相欠,也是功德一件。
可惜,他要的,似乎遠不止如此。
經歷沉湖一事,她像是換顏重生一般,站在別的地方,看透穆槿寧遲遲走不出此刻的秘境,原本遲遲想不通看不透的,一瞬間被抹平污點,清晰如明鏡。
授意沈櫻下麝香的人,不只是熙貴妃,還有——位高權重的聖母皇太後,秦王的養母。她想起錢公公說,太後去清水寺祈福,不知從何處得來的不詳之說,如今想來那便是緣由。但太後想要借秦王之手除掉她,卻在秦昊堯面前踫了壁,才會轉向一直對自己心懷怨恨的沈櫻。而沉湖,沈櫻是太沖動,卻也不可能如此無畏,膽敢只隔了十步距離,在甲板上光明正大殺人。而若不是因為太後一句話,皇後原本要讓侍從跟上船,這一艘船上沒有半人會游水,已經蹊蹺,只是為了確保沒有人會當下就救她。若沒有一人擔保沈櫻,為她鑄下大錯而許下為她化解的諾言,沈櫻再不聰明,也不會為自己攬下這麼大的嫌疑。背後有皇太後撐腰,才將她推下湖中,換一個一了百了的干淨。
那秦昊堯呢——
這也是秦王為何能夠縱容沈櫻,不過趕她回沈家反省吧,只因他早已知曉,是太後在背後指使,否則,他怎麼會視若無睹?
她已經不想知曉,秦昊堯是因為太後養育他的私心,還是因為對喜歡的女人,下不了手的網開一面。
怪不得女乃娘時常抱怨,這世上最痛苦的,莫過于知道太多事。
不聰明,卻越是活的開心,而太聰明——往往作繭自縛。
有些事不知道,興許更好。
沒多久,外面又送來了藥,仿佛是為了讓秦王息怒,徐太醫在藥材上,格外花了心思。恨不得,她喝下幾碗藥,就能活蹦亂跳下床去。
他扶著她的背脊,將她抱在懷中,將溫熱的碗沿湊到她干澀泛白的唇邊,耐心地等待著她一小口,一小口喝下濃烈的苦,然後,苦澀滑下她的喉嚨,她費力咽下,眉頭皺也不皺,更沒有半滴眼淚。
但看著這樣的穆槿寧,他的心里,也不無壓抑。
當初她被他抽了一鞭子之後,他無意間看過她的舊傷,她的背脊和膝蓋處,都受過不輕的傷,而受傷的時候,是在塞外的時候。
他擁著她,更覺得她的身子宛若白紙一般單薄,他凝視她的視線,卻仿佛可以穿透過她輕盈的身子。
她最終閉上眼眸去,仿佛這個骯髒的世界,她不想再看一眼。
「明早就回王府去,這個宮里太過晦氣——」
她隱隱約約听得到他,如是說。
她像是被惡魔撕碎了身子,清醒的時辰少,混沌的時辰多。她總是陷入各種各樣的夢境,醒來之後,就忘得徹底。
記得清楚的,只有一件事。
只知道,她經歷的那個夢,里面沒有他。
她倚靠在走廊上,雪兒怕她坐著不適,特意在木欄上墊了厚厚軟軟的墊子,她安安靜靜地望向遠處,看著婢女將樹下層層疊疊的落葉掃清楚,如今已經初冬。
她已經離自己禁錮在冰冷湖底的噩夢,有一月的路程。
他站在她的面前,負手而立,淡淡睇著她。
她今日著一件紫色素面襖子,著粉色冬裙,青絲挽著端莊的發式,素面朝天,依舊坐在走廊口,不曾起身。
他已經給她一個月時間了。
她卻還像是在雅馨宮的那一日,仿佛她雖然還有皮囊軀殼,但那心神早已不在體內,她再也不曾與他爭吵,他卻愈發不滿不悅。
一個月了,他吩咐下去,每一日都讓人看著她喝下珍貴藥湯,服下各色珍饈。她的身子分明早已痊愈,甚至面容血色都勝過小產之後,少了過分的縴細單薄,白皙面頰有了淺淺的紅潤,勝過這世上任何一種胭脂,即便不施胭脂水粉,那一身風華無法隱藏,她比往日更加動人。
他料定她無法反抗。
但她不過用沉默負氣。
「李 ,死了。」
他開口的第一句話,卻是這個。穆槿寧微微蹙眉,眼底的波動,也不過閃爍一瞬,繼而又恢復了一派平靜。
「怎麼死的。」
她似乎並不意外,更不想要追問,像是平素的任何一句話,輕輕淺淺,平淡無奇。
「他在陸子彰面前敗露行跡,被囚禁在陸家偏遠別院,百般折磨。」他沉聲說道,黑眸冷漠肅殺,一掀華袍,他穩當當坐于她的身旁位置。
「既然陸子彰只為要挾朝廷束手就擒,答應他貪婪條件,就算百般折磨,也斷斷不會輕易要李大人的性命,畢竟他雖然暗中前往,但是身上藏著的是欽差的頭號,代表朝廷權力。殺了李大人,就沒有可商量的余地了。陸子彰何必急著跟朝廷為敵?集市上的攤販,若是想要討價還價,做成一筆好買賣,是絕不會跟客人撕破臉皮的。」她依舊目視前方,粉唇微啟,那方向仿佛落在庭院的竹林深處,幽深不見底。
斜長入鬢的濃眉,揚起,他瞥了一眼身邊的女子,冷笑掛在唇畔,語氣說笑又不屑。「什麼時候這麼能言善辯?」這一席話,約莫是這一個月來,她跟他說過最多的一回。他原本以為她的負氣,是他當時千不該萬不該拿她最親近的人逼迫她,險些殺了她的兒子,但如今看來,卻又遠遠不是如此簡單。
她依舊靜默不語,秦昊堯胸口的怒火,卻已然熾燃,他冷漠看她,說的鎮定又涼薄。「本王與陸子彰兩兵相接的時候,他就知曉朝廷並不買他的帳,一氣之下派人燒了別院,不過是想在死前拉個墊背,同歸于盡罷了。」
「李大人,死在那場大火中,是嗎?」她卻在這句話之後,緩緩轉過臉來,小巧精致的面目,對著他,她眼神黯然,低聲詢問。
他下巴一點,黑眸依舊沒有一分波動,語氣也不帶一絲親切,一切在他眼底,仿佛理所應當。「為朝廷做事,原本就沒個準,皇上已經擬了聖旨,在近日追封他一個適當的頭餃,李家也自會因他而沾光。」
「人都死了,要這些虛名浮利還有用嗎?于李大人的母親,長子死了,于李大人的兄弟姐妹,兄長死了,風光厚葬,追封功勞,對他們不過是最廉價的補償。」她的眼底,似有波光閃動,讓那雙原本就清澈的眸子,在此刻比任何寶石還要閃亮。唯獨那光耀,是以淚光綴成。
「依本王看,他們也莫過于你這邊傷心。」他聞到此處,察覺的到她平和話語之下的尖刺,冷冷看她,已然不悅。
「我只是實話實說。」她仿佛懶得與他周旋,垂眸一笑,仿佛又要將臉轉過去,不再看她。
手腕處傳來一陣酸痛,她吃痛地皺眉,他攫住她的下巴,將她的俏臉生生扳過來,只能朝著他,只能望著他。
「可你的實話實說,落在本王耳邊,分外刺耳!」他的憤怒,在黑眸之內,愈發決裂。再俊美的面容,沾染上怒氣,也會讓人望而卻步。
「王爺不喜歡听,那我就不說了。」她挽唇一笑,唯獨那笑意沒有一分溫度,直直望入那雙陰鶩狠厲的眸子之內,她不見一分慌亂。
「你那是什麼眼神?」秦昊堯低叱一聲,听到李 死了,她居然還能笑得出來?!
她聞言,眼底的笑意卻漸漸漾開,宛若水波漣漪,她看他,笑的不可抑制。
「听到這個消息,你是嚇傻了?還是——舍不得?」他不滿,俊顏逼近她的笑靨嬌艷,卻更詭譎深遠。
他靠的太近,仿佛薄唇噴薄的白氣,也像是毒蛇般圈圍著她的呼吸,眼波一閃,她猝然想要掙月兌,卻被他用力扼住另一只手腕,擺月兌不得。
「本王去南駱,才離開一個多月,怎麼面對本王,就像是對著一個陌生人?」他的語氣平復些許,這番話卻說的她萬分寒心。
他不過逼近一步,她退無可退,整個身子撞到圓柱之上,她的背脊貼著柱面,密密麻麻的寒意,滲入其中。
他們已經約莫二個多月不曾親近過。
她的眼神陌生了,就連她的身子,也對他生疏了。
他將她的雙手緊扣在胸前,不顧她身子的僵硬,一手探向她的紫色小襖,大手熟練地解開她的盤扣,探入她的里衣之內,察覺到那絲綢兜兒的細膩柔軟,急著攻城略地。
穆槿寧凝眸看他,不曾掙扎,唯獨在那手掌探向更深的瞬間,她輕聲說道。
「王爺,我今日月事在身。」
此言一出,自然是貴族的禁忌,他面色難看,不過下一瞬,他最終放過了她。
袍袖一揮,他俊顏冷漠,生生壓內的急躁和熾熱火焰。
她垂眸,暗自將胸口的盤扣理好,清澈眼眸望向前方,落葉蕭索,在她的眼底,他看到比寒冬還要冰冷無懼的眼神。
「王爺,來客人了。」
老管家走入院子,朝著秦昊堯開口說了句,他便起身,走出她的視線。
秦昊堯步入大堂,只見那名男子個頭跟他低不了兩寸,正站在一副古畫跟前,手掌貼在那落款之下,仿佛正在欣賞名作。
黑發宛若潑墨,不羈散落在腦後,約莫齊肩位置,不過以幾圈金絲環住,他一襲朱紅色華麗厚重的冬袍,套著一件金色罩衫,仿佛不嫌太過華麗招搖。偏偏這世上最華貴最妖艷的兩種顏色,覆在他的身上,卻並不過分突兀,相反,是與生俱來的和諧。
「看到這張絕林子山寺圖掛在秦王大堂中,才知掛在本殿下寢宮的那幅是贗品,哎,實在可惜啊可惜……」
佑爵緩緩轉過身來,眉眼之處的輕挑笑意,依舊一分不減,他無奈至極,連聲嘆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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