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澄江賓館建于二十多年前,建築本身已經稍顯老舊過時,可取之處在于它擁有一個寬大美麗的庭院。
和西荊山其他地方不同,庭院里沒有種植楓樹,而是清一色高大的銀杏樹,扇形的銀杏葉落了一地的金黃,隨著秋風翩翩起舞,拂了人一身還滿。砌成階梯狀的巨大花圃里各色菊花開得正盛,在秋日淡金色的陽光里自由舒展,風姿楚楚清香幽遠。
秦季,李凱和錢易三個男生說是去摘野生隻果,早不見了蹤影。何老師在房間小憩。葉傾瀾坐在院子里的銀杏樹下,翻看日本當紅的推理小說家東野圭吾的新作。何玲和張紫嫣半躺在不遠的草坪上聊天,時不時飄來她們恣意的嬉笑聲。
歐陽涵單腿微屈席地而坐,背倚著另一株銀杏樹,手里也拿著一本書。午後的秋陽透過樹葉的縫隙柔和地照射在他的身上,形成淡淡的光暈,少年無暇的美貌似乎令周圍的空氣也變得靜謐了起來。
從葉傾瀾的角度看去,具有一半高加索人血統的少年的側影顯得異常美好,筆直俊挺的鼻梁,窄窄的鼻翼,在雪白的面頰上形成清晰的陰影,濃密的淺栗色短發柔順地附在形狀優美的顱骨上,發絲因為太過細軟,被微風輕易地拂動,不時掠過光潔飽滿的額頭,仿若一匹晾曬在陽光下的金色錦緞。
也許來自她的注視太過長久,少年終于有所察覺,將注意力從書本上移開,靜靜地看向她。接收到來自那雙冰藍色眼眸的無聲疑問,葉傾瀾神情微窘地收回視線,捋了捋垂到額前的發絲,假裝隨意地問了一句︰「在看什麼呢?」
歐陽涵將封面轉向她,葉傾瀾訝異道︰「你也會下圍棋?」她記得他自幼在美國生長。
注意到她用了「也」字,歐陽涵反問︰「你也喜歡圍棋?」
「談不上很喜歡,略微會一點而已。」
「時間還早,我們下一盤,如何?」歐陽涵提議。
何玲和張紫嫣听到他們的對話,興致勃勃地湊了過來︰「你們要下圍棋?太好了,我們正無聊得發慌呢。」
葉傾瀾有點為難︰「這里好像沒有棋盤吧?」何玲說︰「我們可以去問問賓館的服務台,興許他們有。」
歐陽涵微微一笑︰「听說過‘盲棋’嗎?」
「‘盲棋’?」
「棋手蒙上眼楮不看棋盤,僅憑記憶力下棋,叫做‘盲棋’。想不想試一試?」
「我從沒下過‘盲棋’,恐怕不行。」葉傾瀾有點不自信。
「不試一下怎麼知道?」歐陽涵靜靜地凝視她,冰藍色的眼眸好似雪山環繞之中的一潭鏡湖,也許因為陽光正好的緣故,他一向冷漠的目光此刻也透出幾許柔和。
以前在電視上見過盲棋比賽,不過那是國際象棋,圍棋比國際象棋復雜很多……葉傾瀾猶豫著,但爭強好勝的天性還是佔了上風,她終于點了點頭︰「好吧,我試試。」
他似乎早料到她的答案,了然一笑︰「你執黑。」
葉傾瀾閉上眼楮,擯除一切雜念,試著在腦海里勾勒出圍棋棋盤的影像——縱橫各19條線,交叉出361個交叉點……
然後她開口道︰「黑棋第一手︰十之四。」歐陽涵嘴角微彎,也同樣閉上眼楮貫注心神︰「白棋第一手︰五之十二。」葉傾瀾稍作思考︰「黑棋第二手︰十之六。」
…………
何玲和張紫嫣瞠目結舌地看著兩人你一言我一語地在並不存在的棋盤上對弈。一片銀杏葉在微風中翩然飄落,宛如一只斂起翅膀的金黃色蝴蝶輕悄地停在葉傾瀾的肩頭,張紫嫣剛要說話,何玲示意她噤聲,用口型說「不要打擾他們」。其實她的擔心是多余的,此時兩人都進入了渾然忘我的境地,周遭的一切對他們而言已不復存在。
晚霞暈紅了西邊的天際,也給兩張閉目沉思的臉悄悄染上胭脂的顏色。天色一點點黯去,一輪圓月迫不及待地升上天空。
弈至第五十六手,葉傾瀾睜開眼,搖頭苦笑︰「不行了,我認輸,記憶開始混亂了。」
歐陽涵也睜開眼楮,唇邊綻開一抹笑意。「你的棋藝雖不大好,又缺少實戰,但記憶力很強,沒有經過訓練的人,能下到第五十六手,已經非常不簡單。」他給了中肯的評價。
張紫嫣終于等到開口的機會了,她忙不迭地說︰「哇塞!這就是天才與凡人的差距麼?葉學姐,你是怎麼做到的?我瞧剛才你們兩個人如果換上長袍寬帶,衣袂飄然的那種,簡直就像兩個神仙在下棋!太神奇了耶!」
葉傾瀾赧然︰「我可不是什麼天才,只是記性不錯,又比較有條理罷了。」
歐陽涵凝視著那張霞光掩映下越發顯得清麗動人的面容,忽然伸手輕輕摘去她肩頭的銀杏葉子,低聲說︰「有機會再找你下棋。」
*****************************************************************
晚餐十分豐盛,何老師慷慨地點了清蒸石斑魚和油燜對蝦以及紅酒。大家一致同意在庭院的石桌上用餐,邊吃魚邊賞菊。涼風徐徐,淺斟慢酌,別有一番風味。每個人都吃了不少,飯後又嘗了嘗男生們摘回來的野隻果,雖然有點酸澀,但尚可入口。
葉傾瀾吃飯時便感覺月復部隱隱有些脹痛,開始她並沒有太在意。晚飯後,她回到同何老師合住的標準間,坐在床上看書。過了會兒張紫嫣來敲門,叫她們過去打麻將,葉傾瀾推辭說想看書,何老師下午剛小睡過精神正好,很高興地接受了她們的邀請。
房間里只剩下葉傾瀾一個人,月復部仍在鈍鈍地脹痛,她懷疑自己是不是吃壞肚子了。取出包里備用的黃連素吞了兩粒,起身鎖上門去浴室泡澡。
她本以為泡熱水澡可以緩解,不料肚痛卻有迅速加劇的跡象。忍了五分鐘,實在呆不下去了,她捂著肚子,掙扎著爬出浴缸,擦干身體穿好衣服爬上床平躺下來。
葉傾瀾是那種盡量不麻煩他人的性子,盡管身體不適得厲害,她仍然極力忍耐。疼痛似海潮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她用力抵住月復部右下方,卻根本無法緩解疼痛,反而愈演愈烈,好像腸子都絞在一起,打了無數個結,彼此糾結,相互撕扯,歇斯底里地發作起來,肚子像要炸裂一般的銳疼。胃也跟著翻江倒海,她竭力克制才沒有嘔吐出來,冷汗慢慢從額頭滲出。
她心知不妙,盡管她不懂醫學,但也猜到這不是單純的吃壞肚子,也許是急性闌尾炎……想到這里,心直直地往下沉,這荒山野地的,到哪里去找醫生?
葉傾瀾強忍劇痛支起身子,顫抖著手抓起床頭櫃上的分機向服務台求救,然而老天似乎有心要捉弄她,電話好像故障了,試了兩次也無法撥出去。
她頹然扔下電話,僅僅撥電話的動作已經耗盡她的體力,冷汗浸透了衣衫,視線也開始變得模糊,腦袋嗡嗡的響,周圍的景物仿佛都變了顏色,月復部的疼痛排山倒海般襲來,馬上就要把她整個吞噬。她深吸一口氣,強撐著最後一絲清明一點點挪下床,勉強朝著房門的方向走了兩步,一陣更尖銳的刺痛襲來,眼前驀然一黑,身體重重地摔在地上……
與此同時,相隔不遠的另一間標準間里,秦季哼著歡快的小調大步走出浴室,同屋的歐陽涵正在把一片銀杏葉小心地夾進他帶來的書頁里。
秦季隨口說了句︰「用銀杏葉當書簽?挺附庸風雅的嘛。」歐陽涵沒有搭腔,側轉臉避開他的視線,不讓他發現自己的不自然。
秦季並沒在意弟弟的反應,吹著口哨踱著方步徑直走向房門,歐陽涵的聲音在他身後響起︰「季,你要去哪兒?」
「反正閑著無聊,我去看他們打麻將。你要干嘛?」
「去看打麻將用得著沐浴更衣,還特地噴了古龍水?」歐陽涵不留情面地拆穿他。
「知我者涵也。」秦季回轉身,吊兒郎當地沖自己的弟弟咧嘴一笑,很爽快地承認了自己的企圖。
歐陽涵板著一張俊臉,冷冷地直視他︰「你在她男朋友的公寓裝攝像頭還不夠,甚至動用父親的關系,安排她住進朗秀苑,設計她擔任代理班主任!季,你難道不覺得你這次實在做過頭了嗎?她……是個正派的好女孩,而且已經訂婚了,你也該適可而止吧?」
「那你哪?你又在做什麼?難道不是在打她主意?」秦季面不改色地回視歐陽涵,反唇相譏,「別告訴我你來西荊山不是因為她!換成以前的歐陽涵,根本不可能參加這種無聊的集體活動!」
「我……」歐陽涵被他堵得一時語塞,俊秀的臉上一陣紅又一陣白,半響,他終于按捺住起伏的心潮,反駁道,「我跟你不一樣。」
「哪里不一樣?」
迎著秦季促狹的目光,歐陽涵稚氣猶存的臉龐不由泛起淡紅,「我……我對她沒有……非分之想,我承認我欣賞她喜歡她,那只是因為……她和我有共同的興趣愛好。我並不想……得到她,我只想成為她人生的一部分——」
他似乎為自己找到了正當的理由,語調也逐漸堅定起來,「我們可以一起聊天打球,討論專業問題,做普通朋友。她能找到自己的幸福……我也為她高興,我不會去騷擾她,也不會帶給她任何困擾……」
秦季無聲地勾了勾嘴角,仿佛被弟弟這番自我剖析逗笑了,他抬起手掌懶洋洋的拍了幾下︰「說的真好,真動人!連我都差點被你感動了,可惜——我一個字也不信!我不相信你不想得到她,要麼,你是個言不由衷的膽小鬼,要麼你生理功能有障礙!」
他繞著歐陽涵走了一圈,毫不掩飾眼中的嘲諷︰「秦懷瑾和歐陽孜因可都是‘飲食男女’,他們怎麼會生出你這樣的兒子,真是諷刺啊,難道這就是所謂‘歹竹出好筍’?」
「我不需要你相信。」歐陽涵緊緊抿住下唇,眼神倔強。
秦季攬住弟弟的肩頭,假裝深思地皺起眉頭湊近他︰「涵,捫心自問,葉傾瀾訂婚,你真的一點兒感覺沒有?唉,你這個傻小子還打算自我欺騙到什麼時候?」
把歐陽涵原本平靜的心情攪得一團亂之後,秦季整了整衣領,施施然打開房門揚長而去,關門的瞬間他拋下一句︰「我去看他們打麻將了,不信的話你可以一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