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猛地關上帶起的風讓小少女下意識地往後縮了縮,然後她頓了頓整個人撲到門上面拼命地敲打著叫了起來︰
「等等,我有事相告!我有不得不說的話——!」
然而蘭聲話還沒說完,整個神社就在霎那間升騰起了分外耀眼的金色結界,屋檐懸掛的瓷鈴響聲大作——
叮呤。『**言*情**』叮呤。叮呤。叮呤。
細碎的銅鈴聲掠過耳畔。
那些讓人憂心的吵鬧聲和驚叫聲都在瞬間消融了。
在這瞬息之間萬頃碧空只見雲移風動,在那之下唯有青色枝葉互相摩挲出簌簌聲響的老神木在以極緩慢的節奏搖擺著,地上斑駁錯落的光影也跟著一起流動成模糊的形狀……
夏日蟲鳴的節奏好似嘆息,又好象只是那些細小的蟲蟻在單純地看著所寄身的樹木舒展肢體于天地之間,緩緩隨風擺動,僅此而已。
「怎麼這樣……」
蘭聲悶悶地鼓起臉,低頭蹭了蹭鞋尖粘到的泥,稍微有點沮喪起來,「根本連一句話都說不上。可是不行啊,我必須得要振作起來才行呢!」
這小少女言罷眼神堅定起來,她用力晃晃腦袋拂去肩頭掉落的花瓣,伸手在指間聚出純白靈力,找到結界力量最薄弱的點後猛地放去——
只見靈力與靈力間只一相觸,她那散著柔和白光的咒術就被猛地彈開來,驚起一樹飛鳥;而結界絲毫無損,仍在穩定地回轉著美麗的金色光澤!
這已經是她能做出的最強攻擊了。
蘭聲沉思著約略估算一下,就算她用盡全身力量也只讓結界在極短時間內稍削薄些……是的,最好的結果也就只能如此了。她這樣的半吊子剛學的術法,怎能和那些侍奉神明長大的巫女聯手制造的結界抗衡?
「超不甘心!我不想就這樣放棄……」
蘭聲嘟囔著,軟聲揉揉自己圓圓的隻果臉。她用黑色的大眼楮略有失神地盯了那門好一會兒,終于有點失落地開始往班級集中的方向跑——
她要去找東久世。也許她那見多識廣的朋友會有些辦法?
——無論如何,小河神畢竟是她的救命恩人啊。
自己總想……為他做些什麼。
蘭聲不住地奔跑著,黑色的馬尾辮一擺一擺。
她跑下漫長而迂回延伸于山間的階梯,跑過散著泥土香氣的一兩片這城市最後的農田,跑過筆直的水泥馬路直往河邊去……氣喘吁吁間變幻的景色讓她覺得,自己仿佛跨越了整個時代……
汗水從這小少女額際滑下。她眼中映出轉換的場景不斷——
上了年紀的老人顫顫巍巍地把供品放在鳥居前拜了拜,一臉滄桑地微閉閉眼,和老伴攙扶著緬懷過去;年輕情侶相攜而來,一邊聊天一邊吹著清涼的河風,交換著彼此的呼吸和眼神;甚至有父母專門帶了剛出生沒多久的小孩子大喊著「茄子」在河邊帶笑攝影留念……
大家都在以自己的方法挽留住這條河的影子。
它其實在很多人的生命中都是不可或缺的一景——
二戰原子彈的轟炸沒有讓河里的生命失去活性,重工業排放的水流沒有讓這條河變得髒污;在那些有苦有樂的日子里,不少普通民眾就靠它活了命,把整個家支撐下去。可現在為了讓城市更美觀更便于管理,這條陪著好多代人走過一生的小河就要被填成平地了。
「這是為了這個城市好。」人們這樣說著,朝過去揮手道別。
于是那個年紀雖已上百、但在神明里還只是個孩童的小河神,自此就要永失故園了——他所施恩的對象都紛紛從傷痛年代里走出,這資歷還很小的神明卻獨自一人被拋棄在了舊時代里。
他太小了,連自保的法術都還沒有呢,只能吐出道道水柱……蘭聲初見他淚流著跑走的場景時覺得可笑可憐,再往深處想,卻是一言無法述之的濃烈痛意了。
不再被需要了,所以被拋下了。
總覺得,有一點難過呢……
蘭聲奔跑著,她伸手捂住了嘴,雙眼開始變得朦朧起來。在淚水即將溢出的一瞬,她看見那綠眼楮的友人正笑得燦爛,右手朝她高高舉起一只拼命掙扎穿著狩衣的青色尖嘴小怪物——
「千尋,快看快看!你看我抓住了什麼!」東久世聲音輕快,臉頰笑起了甜美的酒窩。
「小晴!」
蘭聲捂著嘴的手瞬間放開——她整個人像只找到了飼主的小動物似的用力撲到了友人身上,「小晴,我,我好沒用,又忍不住哭了……」
「啊,又哭啦。你還真是……」
綠色`貓眼兒的女孩伸開雙臂接住蘭聲,然後用左手摟住了蹭來蹭去的小少女,像哄小寶貝一樣耐心地拍起了淚水正像擰開了水龍頭一樣嘩嘩不止的友人,「慢慢來,先把氣喘順……生什麼事啦?」
「我,我不知道有沒有給你說過……這里的河,河神曾經救過我一命……」
蘭聲抽噎著,淚眼汪汪地稍微抬起頭;然後她順著東久世的示意去輕模了那只呲牙咧嘴的小怪一下,在得到一個詭異的金色「白眼」之後破涕為笑,「剛、剛才去神社那里,結……果剛好看到他……不願被強迫住進小池塘……嘶!」
好痛!蘭聲背上頓時滾過雞皮,她瞪大了眼把手指那小怪物**的尖嘴里抽出來——疼死啦!
「你笨死了啦。」
東久世見此忍不住笑了起來,把小怪拎遠了點,「千尋,你跟我說這個是想讓我幫忙嗎?」
「啊……」蘭聲揉揉有點紅的眼眶剛點頭,就被那小怪突起的咕呱一聲怪叫嚇了一跳。
「大人!嗚呱呱呱……大人好可憐!」
那青皮小怪尖嘴一張一合,看起來異常可怖的金色豎瞳看起來就像融化在了淚水里一般,扭曲的臉顯得既怪異又可憐,「嗚呱,大人把我們都趕出來啦,讓我們這些家臣都去自尋出路……嗚呱呱……嗚呱,我們……嗚……」
「嗚嗚……咕呱咕呱,」這小怪話音剛落,一群不穿衣服的綠色小怪便紛紛圍了過來——
「大人不要我們啦!我們沒地兒去啦!」
禿頂的河童們抱著滴水蓮的葉子嚎啕大哭,「嗚呱呱呱,別家都有自己的領地去了總不自在,俺們也想過帶著大人去海里,可是海水那麼咸,我們跳下去就會變成河童干,大人也會變成泥鰍干的呱!」
「快閉上你的笨嘴呱!大人是龍!是龍!」
東久世手里的大河童手舞足蹈在半空中晃蕩來晃蕩去,「大人,大人,可憐的大人嗚嗚嗚……」
蘭聲眼眶里的淚水頓時停了。她微張著嘴,然後扭頭在友人眼里看見了同樣的無奈和笑意。
這些河童們整齊得詭異的咕呱哭叫聲和那副抱著水生植物頂在半禿頭頂痛哭的滑稽模樣,實在是完全不能讓人感到悲痛啊……意外地,讓人想捧月復大笑呢。
「大人最近超憂郁呱!」
「小妹妹你好可愛呱~」
「八嘎呱,說正題啊呱!」
河童們蹦跳著,七嘴八舌地把蘭聲和東久世團團圍在中間,那一雙雙金色飆淚的豎瞳開合的尖嘴和搖來晃去的大腦袋看得兩個女孩子忍笑不止。
由于表述能力不太好的緣故,這些小家伙們總是前言不接後語;蘭聲費勁地听了好一會兒,才終于弄明白它們到底想讓自己做什麼——
這些忠心耿耿的小東西和自己的目的一樣,是想去幫助他們尚且年幼的河神大人。
「俺們的力量都是水系噠。那神社里巫女偏金系,防護力極強,俺們撞破了腦袋也完全沒法子見上大人一面……太可惡啦呱!那些大不敬的女人!」
河童的頭領——牛耳在被放到地上之後憤怒地朝半空揮了揮自己細瘦的綠色小爪子,尖舌轉得又快又急,「真是連最後一點利用價值都不放過啊,大人在池塘里對她們來說是有神靈駐扎社中的好事,可對只有在活水里才能長久生存的水系神明而言,這可是所謂的慢性謀殺啊!」
「……!」蘭聲和東久世聞言皆是一震,「還有這麼一層?」
「沒錯呱。我們這些小人物沒啥力量,只好這兩天到處找能幫著救出大人的神神鬼鬼,可是……」
一群不穿衣服的河童在有穿衣服的領的帶領下,開始整齊的咕呱咕呱怪哭起來,「我們啥能幫忙的大神都找不到啊嗚呱呱呱!大人平日里幫過的那些家伙們都躲開啦,就連素有賢名的老龜仙人都縮進龜殼里假裝冬眠了!嗚嗚嗚……負心人!負心人!都是負心人!」
蘭聲听得直冒汗,「那……我能幫上什麼忙嗎?」
「只要能把結界開個洞就好,一小會兒就夠啦!施法的最好是火系的人,剛好能克住她們的能力——這位小姐是木系的吧?」
牛耳瞪著東久世,語氣頓時從可憐兮兮的哀求變成了傲慢與輕蔑——她剛才可把它掐得疼死啦,「哎喲,木系可是啥用都沒有,被金系克得死死的呱——」
為了讓對方看到它不屑的鼻孔,這青色小妖還特地把脖子拗成了一個高難度的奇怪拱形。
「……」
東久世眨了眨眼,然後一瞬身抄起牛耳的衣領開始在原地用力掄了起來,「知道為什麼你們找誰誰都不願幫你家大人嗎?」在把這大河童兩眼轉成蚊香眼後她換了只手換個方向繼續掄,「因為有你這樣往哪兒走就得罪到哪兒的沒用手下啊!」
「嗚嗚嗚嗚呱——!」
東久世剛說完她手里的小妖就開始眼淚鼻涕一把流起來,「大人!大人!牛耳對不起你!牛耳沒辦法幫您渡過難關,大家都是這麼冷酷,這麼無情,這麼無理取鬧——」
「真是夠了。」綠色`貓眼兒的女孩抽了抽嘴角,直接反手把這呱噪的小怪扔進河里,「我們無視那家伙吧。」
噗通!那尖嘴河童整個沒入了水里;它一邊撲騰一邊尖叫起來,「你給我記住!我不會就這麼算了的,我會回來的,我正在回來——」
「哼!」東久世抱著肩一扭頭,表示自己對那噪音充耳不聞。
「哪……小晴,」完全目瞪口呆的蘭聲終于忍不住笑出了聲;她伸手輕輕拉了一下友人的袖子,晶晶亮的黑眼楮里全是笑意,「我們接下來該怎麼辦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