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期的這句話說出來如玩笑一般,卻字字敲在百里君絕心上。
他低頭耐人尋味地看她。
她的傷口因她的固執而再次撕裂開來,那明黃的袍子已幾近被她的血染透。
她卻肆意明媚地笑著,就如同從未受過傷一樣。這家伙,難道就不知痛嗎?
但聞他冷冷地回了句︰「不救。」
他的答案惹得她咯咯地干笑了兩聲,她一笑便牽扯著那傷口,她幾近痛到窒息,驀地她收了笑回了他︰「你要光明正大地與我爭那皇位,我也一樣。」她頓了一頓,倒吸了一口冷氣,續道︰「要……要名正言順地勝過你!所以我不要你死……」
那擁著她的人冷哼了一聲,笑道︰「說這麼多話,你就不疼嗎?」
不期輕咳了兩聲,皺了皺眉,捂上自己的傷口,慵懶地答道︰「疼,怎麼不疼……」
「疼就把嘴閉上。」
驀地寒意鋪天蓋地地向她襲來,她本能地向他溫暖的懷中靠了靠,她的意識漸漸被疼痛吞噬,她囑咐了他一句︰「等下我睡著了,你叫我啊……」
百里君絕沒有答她,她等不及了,輕闔了眼,在他懷中沉沉睡去。
***
當晚辰王府,絕軒內。隨處可見止血用的白布,塊塊染著嫣紅的血。「救不活陛下的命,你們和你們一家老小就都來陪葬!」
百里君絕的一聲咆哮愈加顯得這偌大的軒室一片靜謐,這聲音來得突然卻在意料之中,那跪了一地的太醫無一人敢應聲。
「笑話!你太醫院上上下下幾百個太醫,就沒有一個能為陛下醫好這劍傷的嗎?」
跪在一眾太醫之首的太醫院提點張柯先扣了首,雖有又怯懦地開口︰「陛下失血過多,臣等再無能為力,請王爺為陛下準備……」
張柯「後事」兩字還未出口,人便被百里君絕突如其來的一腳踢到牆角里。
軒室又恢復了靜默。
忽聞軒外十七來報︰「爺,府外有一人說是能醫陛下的傷!」
聞聲,百里君絕一雙耀瞳驟地暗下來。
百里不期受傷的事,自他將受傷的不期帶回辰王府之時,他便已命人吩咐了對除了太醫院的人的封鎖消息。夜近三更,是誰來拜訪,又口口聲聲說是能治好她的傷?
但聞他淡漠地道了一句︰「讓他進來。」
百里君絕坐在床榻一旁,淡看那床榻上不期不安的睡顏。她呼吸微弱,黛眉緊鎖著,那蒼白的容顏毫無生氣。
百里不期,你的命,是我欠你的。
我們來賭一次好不好?賭你這一次能活下來。
待到十七將那人請到軒室之時,在場的所有人都不相信自己的眼楮。
眼前這相貌平平、一身粗布麻衣的小生便是那自稱能妙手回春的高人?
那廝右肩背著破舊的藥箱,左手執著寫「算卦」二字的幡,儼然一個算命先生,這人說的話可信嗎?
見了辰王,那人沒有作揖行禮,而是將手中的幡放到圓桌上,于一眾人懷疑的目光中,提著藥箱徑直走到不期榻前。百里君絕亦是滿月復懷疑,卻沒有阻止那人檢查不期的傷口。
少頃,那人緩緩開口道︰「傷口極深,傷在心口之上,好在沒有傷及心脈,但卻重在失血過多。」他自那藥箱中翻出自己慣用的金針,那素手飛針,落在不期的十幾處穴道之上。那手法極快,快到讓人的目光都跟不上。
張柯欲上前阻止那鄉野村醫,卻被百里君絕攔下了。
但見那廝收起金針,回眸朝百里君絕粲然一笑,說道︰「等下閑庭寫下一個藥方,請王爺派上可靠的人抓藥、煎藥,再喂陛下服下即可。不出意外的話,明晚這時候,陛下就該醒了。」
待到那自稱閑庭的大夫站到一旁,張柯這才上前檢查那天子的傷口,令他驚奇的是,那血止住了!
張柯皺眉還了百里君絕一記目光,百里君絕會意,語氣依舊漠然︰「你叫閑庭?」
「是,閑庭,李閑庭。」那廝笑著答道。
百里君絕揚聲道︰「十七,安排下去,讓先生先留在王府中!陛下的傷還需要他照顧。」
***
不期意識混沌之中,知道自己是睡著的,但卻渾身無力到動彈不得。
那百里君絕儼然沒將她的話放在心里,她說過如果她睡著了便叫他喚她,他果讓她一直睡著。
這一睡似是睡得極久,她竟夢到了她初穿越到大昭時來的場景。
那時十歲的她,與長她七歲的百里君絕。
她甜甜地笑著喚他哥哥,他卻冷冷地告訴她,他不是她的哥哥,他是她的皇叔。
日日見他,他處處與她為難,整個人冷得如同他面上的那面具。直到有一天,她發現那如冰山一般的少年竟也會笑。她是那麼憎惡他對她不留情面的冷酷,亦是那麼貪戀他偶爾透露出的溫柔。
他們之間常常保持著那一段難以琢磨的距離,他對她來說,一直就是一個神秘而特別的存在,是生命中不可觸踫的危險。
她于夢中反復地問著自己她為什麼會替他擋上那一劍。她
不懂,紫溪不懂,或許連百里君絕也不懂。
是愛上了嗎?
所以她沖過去擋在他身前的時候,才會不假思索?
「要光明正大的勝過你,所以不要你死。」這一句是借口吧!她是如此倔強,倔強到不願承認她愛他的事實。
愛不是隱在心底便再不會被察覺的,因為你在意他,所以你才會時時刻刻心系他的安危。
那身前隱隱作痛的傷口提醒她,原來她早已將那人的名字刻進了骨髓,而自己卻渾然不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