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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9章 上樓下樓

「雖然我沒有文化,這里任何地方我抹黑也能找到。一切听我的。」從公社大院出來,去哪,找誰?看來尨海燕想說了算。

「要麼你暫留在公社等我,要不你先回家。你跟我們干什麼?」龍大河站住了,厲聲呵斥妻子。

「我想幫你們找地方吃住。」尨海燕支吾著。找地方吃住只是她的借口,前幾年一個黃靜槐夠她吃醋的了,現在又突然蹦出一個比自己還要苗條、俊俏的大學生,龍大河要是動心了呢。

何仙舟默默地听著,也沒往尨海燕多心的上面想,反而覺得他們一唱一和地爭辯很有意思,就退後幾步似听非听。

「說不明白,你別想走!」尨海燕跑到他的前面站住了,像一條頑皮的小狐狸望著龍大河,「你們是一個樓上,一個樓下,但樓梯在一座樓上啊!」

「我們要去開展‘上樓下樓’的工作!」龍大河告訴她。

「你們回城里。我也跟你一起回去!」

「我回城里干什麼?」

「大河,你別騙我,農村哪有什麼樓房啊?還上樓下樓?」

何仙舟緊跑兩步過來,禁不住又笑,「嫂子!你又誤會了。大哥說的是請有問題的人,做‘上樓下樓’的工作!」

「你認為嫂子傻啊!我也是協助員,去哪我有權利知道。」尨海燕說。

「誰批準你啦?我們這是工作!尨海燕同志。」龍大河一直拒絕,見她仍跟著不放不再管她。

說著他們來到了槐樹林,在上船之前,龍大河又對尨海燕說︰「這個工作隊由一個臨時黨支部領導,何瑋、黃靜槐和尨海鳴三人組成。只要他們同意,你愛干什麼干什麼。」

由黨支部直接向群眾發號施令,根本不符合我黨的建黨原則和共和國的憲法,但從反右派以來,人們對此早已習以為常了。而三人組成的黨支部委員會,竟有由小尨河公社的副書記擔任,這樣其他二人不過是一個陪襯,這種滑稽的做法,簡直把黨章糟蹋得不成樣子!但沒有一個人出來說話,因為誰說話誰就要挨剋,被剋為反對黨的領導,反對無產階級,反對社會主義……總之,不是右派,也得是右傾。就因為這樣,尨海鳴才能潛伏在工作隊伍里瞎指揮,人們敢怒而不敢言。

尨海燕一听這三個人心花怒放,她知道二哥海鳴不會反對,何瑋又是嫂子的大哥。就那個黃靜槐最不喜歡,但看在龍大河的面子上……她這麼一想,就不再糾纏龍大河,告辭了!

從槐樹林到渡口不過一里多路,由于他們早上起點早,一天還沒有吃飯,何仙舟實在餓極了。龍大河領著何仙舟去吃飯。

「上面要求我們工作隊吃‘派飯’」何仙舟說。

「什麼派飯?菜是鐵,飯是鋼一頓不吃餓得慌。干革命身子是本錢。吃吧。」龍大河說著去請何仙舟。

「經過大跨越運動和大饑荒,這里沒什麼好吃的,只是一些便飯。」

何仙舟耐不住龍大河的熱情,跟她去了槐樹林的一家小飯店。

二人飽餐了一頓,龍大河自己結了帳,三人逆風而行,走到渡口,不見船只,就在寒風中站立了一會兒,于老伯將船駛過來。「天快黑了,風這麼大,你們這是去哪?」

「去你們銀龍嶺。」何仙舟沒注意說了去處,想到龍大河的叮囑。

等小船過河已是掌燈時分。于老伯很熱情地邀請他們︰「要不,你們去我家。自于槐江二嬸走了以後,于槐江幾乎住在學校。黃靜槐也忙著和你們干同樣的事情。」

何仙舟看了看龍大河,說︰「要不我們就住大伯家。」

龍大河看著于老伯滿臉堆笑的樣子,趕忙把何仙舟拽到一棵樹旁,輕聲地問︰「你忘了組織原則?」

「組長,我知道工作團的規定,凡是地、富、反、壞、右和村干部以及他們的親屬的家,工作隊員都不能住,可是他家也不是一般地主家庭啊!黃靜槐還是我們工作隊里的人。」

「你沒看他那笑臉。晚上,他一個大男爺們在家,我們兩個女人怎麼防範?以後姑娘家多長一個心眼。」

「尨隊長,你們商量好了沒有?」于老伯站在遠處喊。

「于老伯你先走吧,我們不在你家住。」龍大河喊,轉過身對何仙舟說,「我們就是住牛棚也不能住他家。」

黑燈瞎火的找不到好人家,好容易找到幾家貧農,又大都孩子多、房子上,三四個人擠在一張床上的多得是。有的干脆住在地鋪上。何仙舟沒有別的辦法,只好跟著龍大河繼續找,最後還是答應住在何仙客老師家里。

何仙客算是何書記的堂佷,父母都在革命戰場上犧牲,也算根正秧紅。父母給他留下兩間草屋。客房不足10平方米,但收拾得干干淨淨,靠著夾山支著一張木床;從里屋門往里看,那里堆滿了農具和糧缸,缸上堆滿了沾滿灰塵的破衣服。何仙舟看著屋子里的蒼涼皺著眉頭,她的家就在附近,但父親是書記,她怎麼也不明白為什麼就不能住干部家里。

何仙客倒是很熱情地說︰「這屋子小了些,但也寬敞。我光棍一人也住不那麼多。但讓你們住確實不忍,但這也是革命工作的需要。何叔那里,我去!」

龍大河見他把自己的房子留給了工作組,不好意思地說︰「要這樣的話,我們走!」何仙客只好回來,說︰「好!好!那我不走,我住在里間。今晚將就一夜,明天我收拾收拾。你們餓了吧。」

「別?我們吃過了。」何仙舟告訴她。

「我出去走走,你們準備準備。」何仙客說著離開了。

二人剛鋪好床鋪,何仙客不知從何處端來兩碗小米,見龍大河、何仙舟站在一起,微笑著說︰「看你們的個頭真的好般配啊!」

「胡說!人家還大姑娘,你以後少開這般玩笑。」龍大河狠批了何仙客一通。

「哎!你們吃就吃,還得罪你了!」

大家看看那碗里的小米。這樣小米在饑荒後的小尨河也算最美味的面食了。但工作隊有非常嚴格的紀律,她們也不敢接受,油餅在何仙客兄妹的手里推來推去,「我是你哥!」何仙客很不高興地說。

龍大河見此情景,覺得如果辜負了他的一片誠意,以後必不好相處,于是就從一個碗里取出一個分成兩半,一大半遞給何仙舟,一小半自己留下,並對何仙客說︰「你也當過兵,咱們軍隊的紀律你是知道的。何況我們今天是吃了飯來的,肚子並不餓,現在我們一人一半,算領情了吧,以後咱們都是革命同志。」

大伙全都笑起來,又談又笑的挺歡暢。等何仙客端著盤子走出屋門,龍大河對何仙舟說︰「今天我們違犯紀律了,是不是要把這情況向上報告一下呢?」

何仙舟說︰「哪有好好的皮找膏藥呢?」

龍大河說︰「既然不向上報告,誰也別往外說。」

何仙舟說︰「好!誰往外說誰就是混蛋。」

人心如此一致,龍大河也就放心了。

一切準備就緒,何仙舟覺得總該休息了,盡管那個條件很差。何仙舟正為怎麼睡犯愁,何仙客說︰「看你的名字,我們應該兄妹呢。」

「當初何瑋哥說他有一個叫何仙客的弟弟,起初不信,現在倒信了。我和弟弟不和,媽就把我從北京送到尨城來讀書,就拜了何瑋做大哥。」

「看來你媽對這里還熟悉。」

「何止是熟悉,是有緣……」

「何仙客你過來一下。」龍大河把何仙客喊出門外,說要到大隊部去,來一個措手不及,自然這下通知的任務交給了何仙客。

到大隊部的第一堂課,就是參加在全大隊召開的批斗會。大隊部里擠滿了各生產隊的大小干部。包括生產隊的所有干部,含會計、保管、記工員、婦女、民兵干部,龍大河進行了精彩的動員講話︰

把大家「請上樓」就是要解決經濟這不清那不清的問題。這是運動的首要工作任務。我們來不是給你們加壓,不要有什麼負擔。我們集中起來進行教育,講意義、搞啟發、交政策、擺利害;但有一點不準干部之間、干部與群眾之間通氣、串聯。今晚不能回家,完全與外界隔絕,連親人也不能會面。在這里一是學習上級文件,開會討論,互相揭發問題,二是寫大字報,寫自我檢討書等,讓干部「洗手洗澡,放下包袱。輕裝上陣,下樓過關」。

大家分頭行動,自我檢查。子夜時分,大隊部里幾個生產隊長作檢查。他們都是先學習關于階級斗爭的教導,然後痛哭流涕回憶舊社會的苦,再講自己當了小隊長忘了本,不參加勞動,侵佔社員集體財產……

有一個年輕的隊長檢查時說,他們開會工作到夜間,用公家的米面熬大米粥、烙油餅,還喝酒。他說,過去地上掉個大頭針,也得揀起來用。現在隨便使用公家的信封、信紙,這都是多吃多佔,都是忘本。

天亮,那年輕的隊長被軟禁在大隊部里。龍大河他們和幾個得力的助手開始訪貧問苦。其實銀龍嶺的貧苦一看便知,何待訪問?每個家庭都一無所有,床上有條破被就是比較富裕的了。

太陽出來,南牆根就有一群「日光浴」者,老頭、老太太用草繩捆著舊棉襖,有的癢極了,冒著初春的寒冷光著上身捉虱子。何仙舟肝膽好奇,望著龍大河,問︰「這是為什麼?」

「到了夏天,十一二歲以下的男女小孩,幾乎是是赤身**。為什麼?沒有衣服穿。好多像你這麼大的姑娘沒有褲子,一家人合穿一條,誰出門誰穿。一個周末,我到一個女學生家家訪,可那學生躺在床上很尷尬。她媽說不是懶,也不是思春,而是她的褲子多被姐姐穿走了。」

「多麼淒慘的景象啊!」何仙舟說。

「龍永圖知道這種情況後,才把市里的救濟物資集中往這里投放。但河東的幾個大隊比起河西的還要淒慘!災情太重,災區太大,分到每家每戶的東西也就少得可憐,哪家能分到一條被子、一兩件衣物就是天大的幸運了。」

「龍老師,為什麼?」

「走吧。」

經初步了解,這里遭受‘大跨越’的災難很深,三年困難時期餓死的人很多,幾乎每個小隊都有。龍永圖當時帶領工作組來作過調查,並發了些救濟品。群眾對他敬若天神。可是,撥下來的物品被某些人私吞了。我們這次來,也叫工作組,群眾就以為下撥物品的工作組又來了,對他們的希望很高。他們哪里知道我們是來搞階級斗爭,是專門整那些這不清那不清的干部問題呢?

由于群眾對他們多懷好意,所以他們了解情況比較容易,訪貧問苦效果也很好。然而,我們村干部「懶、饞、佔、貪」材料的時候,群眾卻舉出干部一連串干部家屬子女餓死的例子。

「不反映這方面的材料,這是包庇村干部,受了村干部的收買。」何仙舟對群眾反映的情況並不滿意。

慢慢的,群眾見何仙舟愛听假報告,不听真情況,一些老實人就和他們疏遠了。然而,等到把一個人的問題搞清楚,上級下了結論後,這個干部才能放回家去,這就叫「下樓」。工作了半天,毫無結果。龍大河只好將工作開展情況向上級匯報。

上面指示︰要抓重點,加壓力,讓重點干部暫停工作,集中檢查自己的問題。經過半日的工作,好多人將矛頭指向了于老伯。

于老伯成分不好,雖然都知道他家的地主是冤枉的,但也沒礙著他兒子當老師,自己也當上了生產隊的副隊長,是專門帶大家干活的第三隊長,往往要分工,最後最累的活留給自己。

于老伯不服氣,又找到了何仙客,何仙客找到了龍大河,說︰「于老伯,于槐江的爹,老實、勤快。那米飯就是他送給你們的。」

「你們這是拉攏工作同志下水知道嗎?」何仙舟問,「哪來的米飯?」

「沒你說的那麼嚴重,他兒子還在學校呢。」

「饑荒的時候,于家曾送一袋子紅薯干,黃金槐搞了一袋子小米給您,這是不是他家送的?」

「是黑龍嶺的黃老師。」

「必要時,工作隊找干部談話,予以重點幫助。」何仙舟征求龍大河的意見。

由于年長日久,像于老伯等干部的問題往往糾纏不清,無法落實,這些人就不能「下樓」。于是繼續學習,交代問題,寫檢討書,沒完沒了,就象坐牢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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