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天,天下著稀瀝瀝的小雨,寧致和獨自一人坐在地上無精打采地用鐵榔頭擊打著石頭,沒跟向正中在一起。沒跟那老家伙在一起,他也很郁悶。
不想,武壯卻興奮地跑了過來,在他身邊蹲下。寧致和嚇了一跳,詫異地問︰「你怎麼跑來了,當心被人發現呀!」
武壯不以為然,「沒事,他們都出去抓人了。」
「抓人?」寧致和一驚,停下手里的活,緊張起來,「抓什麼人?」
「北京天安門廣場發生了反革命暴亂,廣播里廣播了。」
「發生了暴亂?到底怎麼回事,你快說說。」寧致和很激動。
武壯深受感染,也情緒激動地解釋道︰「廣播里說,有一些人利用清明節,以悼念周總理的名義搞反革命暴亂,書寫張貼了好多的反革命詩歌。北京出動了首都民兵,已經鎮壓下去了。我們南江市好象也有點亂。野龍他們跟著民兵出去抓人了,現在都不在。」
「哦……是這樣啊!」
武壯又興奮地說︰「寧教授,我要出去了。」
這倒是個天大的喜訊啊!寧致和為他感到高興,「太好了。能出去,這很好嘛,呆了這麼久了,也該重見天日了。」
「可是,我很舍不得你們呀!」
「天下沒有不散的宴席,久合必分,久分必合嘛。有緣……我們還會再見面的嘛!不過不是在這里哎!」
「我知道。」
寧致和忽然問︰「出去了,你有什麼打算嗎?」
武壯吱唔地︰「我,我還沒有想過,不知道。」
寧致和慈祥地說︰「應該有所打算呀孩子。目前,我們國家正處在動蕩之中,社會上也很復雜。出去以後一定要注意呀,記住你父親給你取的名字,痛改前非,改過自新,向前飛,再不能干違法亂紀的勾當了,也不能做違反社會主義公德的事情。」
武壯重重的點了一下頭……
寧致和又語重心長地說︰「出去以後,找份正當的工作,好好勞動,勞動是無尚光榮的事情,不要再在社會上混了。一日不可無常業,安閑便易起邪心。年輕人靠混,胸無大志,無所事事,整天游手好閑那是沒出息的,更成不了大器。你呀,還要多讀書多學習,提高自己的文化素質和文化修養。積金千兩,不如明解經書。少小不努力,老大徒傷悲。一寸光陰一寸金。切莫虛度年華,白了少年頭,空悲切呀孩子。」停頓一會兒,他又說,「一個人如果沒有文化,沒有知識是不行的,那就是文盲,愚昧,是睜眼瞎子。而這,往往容易是非不分,黑白不辯,容易走歪路,上當受騙導致犯罪。」
「寧教授!」武壯忽然叫了一聲,然後支支吾吾地說︰「我有,我有一個問題想問你。」
「什麼問題,你說。」
武壯思索著,「這個……革命的和反革命的,怎麼才能分清楚啊?我不懂,現在什麼才算是革命的,什麼才算是反革命的呢?」
這個可不是一般的問題啊!寧致和有些意外、吃驚,微皺起眉頭,看著武壯。但不一會兒,他的臉上便露出了喜悅的笑容,「嗯,好,問得好啊孩子!這說明你能動腦筋想問題了,好啊,凡事就得多動腦子想想,思考。人的大腦就該多思考多鍛煉,大腦越思考越鍛煉就越靈活,無論是思維敏捷程度還是思考問題的深度,都會達到一個比較深刻的程度。所以啊,總結一句就是人要在多學習的同時,還要多思考。」
多思考。武壯重重地點了一下頭,記著了這句話。
「不過孩子,你說的這個問題嗎,我看還是留給你自己去解決吧,啊?」
武壯心里有些失望,但還是說了句,「行!」
孺子可教啊!寧致和心想,滿意地點了點頭,然後說︰「好了,前飛,我就說這麼多了。要出去了,去和你父親告別一下吧。我們中華民族是最講究禮儀的民族,千經萬典,孝義為先嘛!」
「我剛從他那里來。這段時間,也不知怎麼回事,我爸……好象心中有事似的,悶悶不樂,沉默寡言,還是老一個人坐著不動,想問題,我很不放心。寧教授,你知道是什麼原因嗎?」
「我估計,不外乎二個原因,局勢動蕩令你父親感到不安了。其次嘛,他呀,呵呵,認你做了兒子,太高興了,這一高興呀就情不自禁地想到了心上人。呵呵,這個走z派,竟然連我也不理了。」
武壯不解,「心上人。什麼心上人啊?」
「就是你媽呀!」
武壯恍然大悟,傻乎乎的笑了。
寧致和又說︰「你爸呀,也想讓你媽高興高興哦。可是……唉,三十三苦,相思苦最苦,九十九天,離恨天最高啊孩子。你爸他……憂國憂民,卻更為你媽擔憂哦!」
武壯的興趣一下子上來了,猛然說︰「寧教授,你給我講講,講講我媽,到現在我還不認識她呢。」
寧致和欣然道︰「你媽是在北京出生長大的,而你爸呢,是從鄉下農村出來的。听你爸告訴我說,他剛進北京求學的時候,純粹是個鄉巴佬,而你媽呢,卻是土生土長,地地道道的北京姑娘,青春浪漫,充滿朝氣,而且美若天仙,具有沉魚落雁之容,閉月羞花之貌,是一朵美麗鮮艷光彩奪目的校花。當時很多達官貴人,紈褲子弟都追求她,糾纏她。」
武壯覺得新奇,「那她怎麼會看上一個鄉巴佬,最後嫁給我爸呢?」
寧致和賣關子似的笑了笑,然後說︰「這個嘛,以後有機會見到你媽,你不妨自己問問她。」
「可是,他們怎麼沒生孩子呢?」
寧致和說︰「原來懷過一個,因為打仗,孩子流產了。以後就一直沒懷上,也不能再生了。唉,戰爭年代,環境艱苦呀!」
武壯忽然問︰「我媽叫什麼名字呀?」
寧致和答︰「單小小。」
武壯感覺好笑,「小小?!嘿嘿,怎麼跟小姑娘的名字一樣呢。」
「你媽也是由小姑娘慢慢長大成人的嘛!」
「她現在在什麼地方?」
寧致和努力回憶了一下,然後告訴武壯,說單小小在中興縣的一個叫三江農場的地方接受勞動改造。武壯在心里道︰「中興縣三江農場。」把這個地址記住了。
寧致和又憂郁地說︰「唉,九年了,你爸和你媽分別整整九個年頭了呀,彼此音訊全無,沒有一點消息,也不知是否尚在人間。」
武壯說︰「我一出去就去中興縣找她,看看她。」
寧致和說︰「應該去呀,你爸近日來情緒低落,消沉,主要原因還是思念你媽,你爸和你媽的感情很深厚,彼此很相愛。他們的愛情很聖潔,很美麗,很忠貞不渝。我記得,六八年的一件事。那時,我和你爸剛押來,你媽來送他,當時的情景很感人啊。他們默默相視,你看著我,我凝望著你,你爸只說了三個字,而你媽呢,也只說了四個字,一共七個字。」
武壯很詫異,「才只說了七個字呀!七個什麼字?」
寧致和緩慢地說︰「我愛你!我也愛你!」
武壯不語,面露失望之色。寧致和視乎很明白他的心理,笑了笑,問︰「前飛,你有女朋友嗎?」
「女朋友?」武壯一怔,「什麼才算是……女朋友?」
「簡單地說,就是相好的,親密的異性朋友。」
說到異性朋友,武壯的腦海里一下子便出現了金玨的影子。
寧致和笑了,又說︰「你還年青,還不懂得愛情和男女感情方面的知識。不過以後,如果你一旦接觸到了愛情,也就是說,你遇到了一位使你心靈顫栗,刻骨銘心的少女,你大概就會理解了。我愛你,我也愛你。這七個字,對于深深相愛的人來說,她是一首詩,她是一首歌。」
武壯依然大惑不解,「一首詩?一首歌?」
寧致和卻又意味深長地說︰「是啊孩子,她的確是一首詩,一首歌,愛情之歌。所以,你去中興縣,如果見到了你媽,一定不要忘記把你父親的情況告訴她,最重要的就是……把你爸愛你媽的信息傳送給她。告訴你媽,你就說是你爸讓你說的,要她堅強,勇敢的活下去。哄哄她也是好的,懂嗎?美麗的謊言往往會達到神奇的美麗效果,而善意的欺騙,有時也是很必要的。」
「行!」武壯用力點頭說,「寧教授,到了三江農場,我一定按你說的說。」
武壯在采石場里足足待了一年半,他很想念弟弟和雙胞胎的妹妹。所以一出來,他便在施春生、李軍、方兵那兒弄了幾個錢,買了些好吃的和幾條香煙。他是在認識猴子以後學會抽煙的,那時才15歲,屈指算來他已有7、8年的煙齡了。一切辦妥,他便直奔清清、楚楚所在的知青點而去了。
哪知,這一去竟遇到了許多事兒,發生了一系列驚心動魄的故事。